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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我愿意 ...

  •   安永穗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天花板还在微微打转。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躺在自家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外套,那件烟灰色的薄外套袖口还带着一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她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什么东西轻轻握着。

      温妤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头微微歪着靠在坐垫边缘,眼睑闭着。她的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安永穗的膝盖上。

      暖光落满温妤的侧脸,轮廓柔和,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细密浅浅的阴影,安静得不像话。

      昨夜所有失控的画面从高空轰然坠落,狠砸进她尚未清醒的思绪里。

      她昨晚好像抱着温妤哭了很久,好像还像狗皮膏药一样撒娇,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好像还问了她喜不喜欢自己!!

      羞耻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皮,烧得通体发烫,她慌忙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整张脸狠狠埋进外套宽大的领口之中,恨不得将自己彻底蜷缩起来。

      手背上温热的力道轻轻一动。

      安永穗僵住,缩在外套领口里不敢动。

      那人缓缓睁眼。

      抬起头,晨光落在她眼底漾开浅浅的惺忪睡意,她垂眸望着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一截光洁额头的小孩,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掌心轻轻覆上安永穗乱糟糟的头顶,指腹轻柔拍拍蓬松的发丝。

      "还难受吗?"温妤的声音带着刚醒时微微的沙哑。

      安永穗慢慢从衣领里探出半张脸,眼皮微微浮肿泛红,眼底带着未褪尽的宿醉倦意"不难受了。"

      温妤没有追问。

      没有问她是否记得昨夜的“疯言疯语”更没有提起那些告白。

      她收回手,撑着地板缓缓起身,微微转动肩头,舒展久坐而僵硬酸痛的脊背"快中午了,我去给你下点面垫垫,留着肚子吃番茄牛腩。"

      “呃?番茄牛腩?”温妤还会做这个?

      “嗯哼。你昨天晚上嚷嚷着饭局上的番茄牛腩好吃但没吃上几口。”

      啊……怎么,怎么还有番茄牛腩这档子事呢…安永穗实在不堪回想,但别说,那家的牛肉炖的超级入味。

      这样想着,她意犹未尽的砸吧一下嘴。

      温妤说完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她,"要加蛋吗?"

      "要。要搅成蛋花的那种。"

      温妤转身走进厨房。

      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水龙头打开,然后是蛋壳被轻轻磕开的脆响。

      安永穗缩在沙发上,听着那些从厨房里传过来的细碎动静,把外套的领口拉到鼻尖的位置,深吸一口,有阳光晒过布料的气味。

      还有温队身上的香水味。睡莲。绿茶。麝香。茉莉花。

      ~

      片刻后,两碗清汤面被端上桌。

      安永穗已经把自己从外套领口里释放出来了,乖乖靠在沙发靠背,头发蓬松着,像睡醒后尚未打理绒毛的小猫。

      两碗素面清爽,澄澈的汤底浮着嫩绿青菜,两枚荷包蛋静静卧在面上,边缘煎得微微焦黄,火候恰好。

      安永穗低头看着那碗面,眼眶还残留着一圈红肿带着宿醉后的倦意。

      “温队。你昨晚……没回去啊?”

      温妤慢条斯理地挑起面条吹凉“你抱着我不让走。”

      她局促地小声追问“我抱得很紧吗?”

      “嗯哼。”温妤语气平平却藏着浅浅的纵容“像树袋熊。”

      安永穗慌忙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面碗让氤氲的热气遮住满脸绯红,用筷子挑起一柱面条,吹凉后小口送入嘴中。

      空腹一夜的空落与酸涩,瞬间被温热清甜一点点填满。

      “慢点吃。”温

      安永穗嘴里含着面条,乖巧点头,咀嚼的动作逐渐放缓,她盯着碗底剩余的清汤,筷子轻轻拨开浮在表面的葱花“温队,昨天……”

      "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嗯。都听见了。"

      安永穗攥紧筷子,指腹反复摩挲竹纹"昨晚很乱,有些话我记不太清,但大部分……都是真的。”

      “你说的喜欢我也是真的?”

      "对。温队,我喜欢你,是真的。你不用现在就给我什么答复,我就是……你让我说出来就行。我不急,真的。"

      温妤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遗憾,这小孩后来是真的睡过去了,没有听见自己在她耳边说的那些。告白。

      安永穗说完心事,心头稍稍轻快了些。她轻端起汤碗小口喝汤,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缓缓滑落。

      “安永穗。”

      安永穗抬起头来看她,嘴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汤光。

      “你昨晚跟我说,你看我吃药、替我难受。”

      "我昨晚给你找药的时候,看见了你茶几抽屉里的药。那些名字我都认识。"

      安永穗的呼吸变浅。她想躲开,想做些什么,但面已经吃光了。

      "你没有告诉我你也在吃药。但我看到那些药盒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每天提醒我吃药、给我备水、知道我吃碳酸锂要配淡盐水……那些事你做得那么好,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温妤把她面前的空碗端起来和自己的碗叠在一起,放在茶几的边缘"以后你不用一个人吃药。你也有人帮忙备水。"

      温妤拂开她额前凌乱翘起的碎发别至耳后,下巴向旁边扬起“橘里醒了,你昨天晚上把她惹得有点不高兴,记得摸摸毛。”

      安永穗俯身,顺势将慵懒蹭腿的橘里抱进怀里"温队,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药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好了不吃了,还是因为别的?"她问。

      低头看着在自己膝盖上踩奶的橘里"……都有吧。"

      "遇见你之后,我觉得日子比以前好过很多。早上想到要到局里能看见你,我就会起得早一点,我想去街角那家早餐店买热的豆浆。那些药我不吃之后,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到晚上就往下坠的感觉了。"

      她说到这里稍作停顿"但我也知道,我不吃药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想靠着自己熬过去。我不想一直靠药活着,我觉得如果我靠药才能好起来,那不就证明我……真的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吗?"

      她轻轻拢住橘里柔软的绒毛,声音压得更轻"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本来就应该学会自己待着,学会自己消化那些东西。药好像一个拐杖,但我不能永远拄着拐杖走路。"

      温妤没有苛责她擅自停药的莽撞,声音还是那种平稳又带着一层暖意的调子"那现在呢?你觉得自己可以靠着自己走下去吗?"

      "……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太行。"

      "前两天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醒过来之后觉得胸口闷闷的,我没有吃,就是看了一下那些药,就放回去了。"

      忐忑的目光和那双杏眼对上,又很快移开"我觉得有这个念头本身,可能说明我还没有完全好。"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声,浅紫色的居家拖鞋趿拉着拐进她的视野里,温妤蹲在她面前伸手逗弄起橘里,只等安永穗自然而然地抬起头,和她对视。

      "那如果你以后再难受撑不住了,你会告诉我吗?"

      "……会吧。"
      "我尽量。"

      安永穗拨开橘里搭在她食指上的小爪子,将它举起把脸贴在猫猫软热的肚子上嗅嗅,阳光的味道,沙发布料的味道和温妤的味道。

      她摸摸橘里的脑袋,温妤拍拍她的脑袋。嗯。猫毛满天飞。

      脚步转去厨房。

      在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后,安永穗放下了手中的猫,看着温妤站在水槽前面洗碗的背影,心底积攒的柔软愈发浓烈,唇角不自觉扬起。

      她稍稍抬高声调“番茄牛腩要炖很久才好吃!”

      温妤的声音传回来"行。但你要帮我洗番茄。"

      安永穗应声起身,膝头的橘里被惊动,轻巧落地,乖乖绕着她的脚踝转圈蹭。

      她缓步走到厨房门口,望着里头忙碌的身影,片刻后站到温妤身侧,伸手拿起台面上圆润鲜红的番茄,拧开水流清洗。

      ~

      厨房很快归于静谧,水流声停歇。两颗洗净的番茄静静搁在木质案板上,晶莹水珠顺着果皮缓缓滚动。

      安永穗敏锐察觉到身侧人的气场悄然沉静下来,那是一种酝酿已久又带着沉重的安静。她心知,温妤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是埋藏了很久很久的。

      她们应该都准好了,可以接住的事情。

      “安永穗,我知道,知道你喜欢我。”

      “但是,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听完我的话,再决定要不要喜欢我。”

      温妤站在灶台前面,背对她"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喂过一只小三花。后来,我妈妈发病的时候打我,也把她害死了。"

      "我记得,亲戚把我接走之后,没过多久,他们说我妈妈也死了。"

      她拿起安永穗洗好的番茄,熟练的改十字刀过热水"还说是被我杀死的。"

      温妤语速极缓,一字一句,像赤脚重走那条满目疮痍的旧路,每一步都沉重克制。

      厨房里只剩下热水沸腾的声音,切番茄的声音,刀子落在实木砧板上,前后滚刀切开果肉,带着汁水的黏腻和刺耳的摩擦声。

      "那时候我年纪小,但我已经知道怕了。我妈的状态一直在变,有时候她对我很好,有时候她会因为一句话就开始打人。”

      “那天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墙上撞。不是第一次了。但那一次她手里有刀。”

      “刀刃刺进小猫身体的那一刻,我听见它凄厉的一声惨叫,我之后不太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我只记得我在为了活命,我想活着。”

      “后来我拿起了刀,然后……我妈的血溅了我一脸。我不太记得那之后的事了,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亲戚家里了。”

      话音落下,是漫长又沉重的沉默。

      锅底清水慢慢升腾起细密气泡,层层叠叠从锅底浮起,碎裂在水面。

      安永穗没有说话,轻轻往右半步,稳稳站在她身侧。

      温妤收敛心绪,继续说"后来调查结果是正当防卫。法医的报告、现场的痕迹、我身上的伤、她的精神状态,全部都对得上。没有人觉得我应该被追究。亲戚接走了我,我换了学校,换了住的地方,换了所有。"

      最后一刀落下,两堆整齐的番茄小丁裹着浓郁的汁水码在砧板上。

      "但我自己知道,那把刀确实是我拿起来的。无论理由多充分,那一刀确实是我刺下去的。"

      温妤伸手把火调小了一些,火苗从蓝色变成橙色,熟练地用刀刃铲起番茄丁倒入锅中,隔着水汽能看见她眼底有一层还没干透的亮光。

      "这个故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你是第一个。"

      安永穗极轻地吸气,将心底的酸涩忍了又忍,浓重的鼻音压住情绪,嗓音微哑“温队,谢谢你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

      温妤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锅里翻滚出沙的番茄块。

      她们都不敢看向彼此,都怕对方看见自己红湿的眼中掩饰不住的心疼。可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种情绪,你闭上嘴巴不去说,它还是会从眼眶里流下来。

      安永穗握着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刀身上还沾着切了一半的番茄皮,咸涩的泪滴进去混在一起了。

      "你害怕吗?小安。"

      这是温妤第一次用如此不安试探的语气问她,也是她第一次这样叫自己“小安”而不是安永穗。

      温妤双手搭在冰凉的台面上,脆弱的脖颈绷得僵直,黑发松散遮住了一双眼,向来雷厉风行清冷自持的温队,卸下所有强势与坚韧,全然展露心底的不安与自卑。

      "一个杀过人的精神病成了警察,成了你的搭档,和你走得那么近。你不害怕吗?"

      她静静等待答案,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将那道伤口撕开,血淋淋的展现在别人面前,丑陋的腐烂的肮脏的都一并摊开来,无论结局如何,都甘愿坦然承受。

      安永穗缓缓放下手中的菜刀,扯下架子上的毛巾细细擦干净掌心沾染的汁水,叠好放好,每一步都从容有序。

      做完所有动作,她抬眼直视温妤,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躲闪,无半分畏惧。

      "温队。你觉得我会怕你吗?"

      温妤没有接话。

      安永穗向前一步走,让自己站到温妤正前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够看清彼此眉眼的弧度。

      "你刚才说那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表情?”

      "我当时有没有往后退?有没有把手上的刀放下?有没有因为你说完那些话就离你远一点?"

      安永穗的眼眶还带着昨晚没散干净的一圈浅红,却毫无怯懦懵懂。

      "我不怕你。"

      "你说你杀过人,你有精神病,你成了警察做我的搭档,和我走得这么近——"

      "你知道我听完之后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你好辛苦。那么小就要扛着那种事,扛了那么多年,扛到你觉得自己会吓到别人会吓到我。”

      “温队,你知道要怎样才能吓到我吗?除非你明天早上起来忽然变得不理我了,那才会吓到我。"

      眼前坦荡赤诚的小姑娘,眼底是纯粹的偏爱与心疼,温柔又坚定。

      压在心底半生的巨石化为齑粉。

      温妤的泪终于敢流下来"那你……还要继续做我的搭档吗?"

      安永穗张开臂膀把温妤整个人抱进了怀里。这一次没有被酒精泡软的摇晃,没有眼泪把衣领浸湿的潮意。

      她的手臂环得很稳,温软的脸颊贴在温妤颈侧"我做你的搭档。你做我的温妤。你不用再一个人扛那些事了。我喜欢你呀温妤。"

      “你愿意继续让我喜欢你吗?”

      “……那你愿意继续喜欢我吗?”

      “我愿意,温妤。”

      下一秒,温妤紧绷僵硬的脊背彻底松弛。

      从未敢舒展的心弦,终于被温柔拨动,彻底松开。

      那双手终于稳稳落在安永穗的后背,没有回避,没有退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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