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怎么会没有 ...
-
指导员知道安永穗在楼梯间那档子事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把她叫到办公室,也没多说什么,就一句话:"三天假,回去好好躺着。报告不用你写,活儿有人替你干。什么时候后背不疼了什么时候回来。"
安永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指导员抬手把她的话堵回去"别跟我讨价还价。你上次缝针的假都没休完就回来上班了,这次一起补上。"
安永穗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乖乖地回去收拾东西。温妤在写报告,听见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在她拎着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叮嘱"好好休息,别到处跑。"
她想说"那你别一个人查案子",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点头,推门出去。
之后的两天,温妤一个人跑调查。
医院的毒理报告出来了,王铁军儿子的血液样本里检出了多种成分,除了常规的精神科药物残留外,还有两种不属于任何处方药的合成物质,其中一种的代谢产物指向了缉毒大队最近正在追的一条新型毒品线。
温妤把报告复印件发给了缉毒那边的联络人,当天下午对方就来电话了,说这个案子他们要介入,有些线索跟他们正在跟的案子有交叉。
温妤在电话里跟对方对了近一个小时的资料,挂电话的时候发现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安永穗之前说好喝的奶茶店。
她记得安永穗提过,这家的杨枝甘露比别家做得好,西西柚果肉放得足,酸甜度恰到好处。
温妤缓缓靠边停车,进店点了一杯杨枝甘露,特意嘱咐店员多加西柚果肉。
店员封口的时候她站在柜台前等着,灯光照在塑料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她接过杯子的时候顺着边缘滑下来一滴。
她开车去了安永穗家。
地址是她从入职表上记下来的,当时看了一眼就记住了,没刻意去背。
小型别墅区在城西一片安静的街区里,门口的保安登记了她的车牌和来访事由,她沿着种着紫薇花的内部路找到了那栋小独栋。两层,不大,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结着红里泛青小果子,跟她们上次在城东李医生家楼下看到的那棵有点像。
温妤按了门铃。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慌乱响动,像是有人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磕碰了家具,随后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地快步跑向门口。
房门拉开,安永穗站在门框里。头发微微凌乱,身上套着一件宽大柔软的旧T恤,左半边脸颊还沾着一道长长的面粉印,一路延伸到耳下。
她看见温妤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猛地瞪大了一圈"温队?!你怎么来了!"
温妤把手里的杨枝甘露举了一下"路过奶茶店,顺便买了杯。你入职表上留了地址,我就找过来了。"
视线轻轻扫过安永穗的手臂:小臂外侧贴着两块崭新的白色敷布,手背上也有一小片,边缘贴得整齐,明显是她自己处理的烫伤。
安永穗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胳膊,不好意思地露出窘迫的笑“刚才想煮碗方便面吃,没想到锅柄突然断了,一锅热水差点泼到身上。不过我及时躲开了,就只是被溅到一点点涂好烫伤膏处理过了,真的不严重!”
“就是一锅面全都撒了,有点可惜……我本来还想把没沾到地面的面条捞出来继续煮……”
温妤静静看着她。
安永穗被看得有些心虚,她的T恤下摆还有水渍留下的浅色印记,慢慢放低音量,试探着小声问道:“……我是不是不该捡地上的面条?”
温妤往前迈一步把那杯冰凉的杨枝甘露塞进安永穗没受伤的那只手里,然后绕过她走进了门。
她站在玄关往里探头,看见台面上确实有一锅翻倒的面条,淡黄色的面挂在灶台边缘,还有一截断成两半的锅把躺在地上。
安永穗局促的站在门口,一手捧着杨枝甘露,一手摸着自己脸上那道面粉印子,正试图用心虚的笑容蒙混过关。
温妤走进厨房,弯腰把那截断掉的锅把捡起来,然后把灶台上散落的面条拢了拢,丢进垃圾桶里,她打开水龙头洗手"你坐回去。晚饭我。"
安永穗抱着那杯饮料,乖乖地走到客厅沙发边上坐下,眼睛却一直追着温妤在厨房里走动的身影。
温妤把面条端到茶几上的时候,安永穗正抱着那杯杨枝甘露缩在沙发角落里,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碗里的面是清汤的,放了青菜,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温妤在厨房里翻了一圈只找到这几样东西,但至少热腾腾的,白色的热气在碗面上袅袅地升着。
安永穗端起面碗,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眯缝着,满脸享受"好吃。"
“荷包蛋还是溏心的耶!我自己煮的时候要么搅成蛋花了要么就是没熟!”
温妤的目光一路向上,看着安永穗小口小口地吃面,看着她胳膊上的敷布,看着她低头时后颈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痕。
最后落在安永穗低垂的睫毛上,停在那里。
"安永穗。"
安永穗从面碗上方抬起眼睛来。她嘴里还含着一口面,腮帮微微鼓着,发出嗯的疑问声。
"你不要瞒我。"
"你身上这些伤,有哪些是真的意外。腰上那道刀伤,前天楼梯间撞的,还有你胳膊上今天烫到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个符。"
安永穗慢慢咽下嘴里的面条,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几次欲言又止,房间里陷入安静。沉默一点点漫开。
良久,她才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心事被戳破后的无措“……你怎么知道的。”
"我托道长看了那个符。他说是代受符。"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汤面,汤面上浮着一小圈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声音从低垂的眉目之间传过来"奶奶说这个符对你有用……我就做了。没想那么多。"
温妤的呼吸带着心头的酸意。
"安永穗,"温妤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已经没了平日的从容,尾音微微发着抖,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不知所措"你这样做……不是很傻吗?为了一个……"
她艰难斟酌措辞,末了说出那句让自己无比后悔的话"一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安永穗端碗的动作僵住,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她紧抿住嘴唇,压抑的情绪终于溃堤,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与颤音,眼泪一颗一颗砸进面汤里。
"什么叫没有关系嘛——"
哭声细碎隐忍,安永穗肩膀不住地轻轻耸动,像小狗,但是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无助又难过。
"你是我队长,我,我跟你一起出任务一起吃饭一起……你还抱过我……你怎么能说没有关系——"
她放下面碗,用手背慌乱擦眼泪,可泪水越擦越多,顺着下颌滑落,手腕上的纱布都被浸得微微变形。
温妤愣住了。她自以为方才的一番话足够的冷静客观,没想到落在这个孩子身上就变成了巨大杀伤力的核武器,眼泪说流就流。
温妤感觉头上已经冒出了黑色的麻花圈圈,怪不得老周和指导员常说她嘴巴是管制刀具,伤人都不自知。
眼看着小孩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她立刻起身绕过茶几,坐到安永穗身旁,轻轻握住她胡乱擦泪的手,用拇指慢慢帮拭去泪痕。
"对,对不起,我…我过分了。"
温妤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软意"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说错话了。"
安永穗被温妤托着脸,被迫和她对视,水盈盈的杏眼中倔强又委屈,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她看着温妤,嘴巴扁着,喉咙里还带着一点抽抽搭搭的余响"……那你以后不准说没有关系。"
"不说了。"
"我跟你是有关系的。"
"嗯嗯,有关系的。"温妤连声附和,拇指在安永穗的颧骨上慢慢地摩挲着,把那一道道湿润的痕迹抹开"我收回那句话。对不起。"
安永穗的嘴又扁扁的,像是还想再哭一轮,但被温妤的手掌贴在脸颊上的温度安抚住了。
她吸吸鼻子,哽咽着小声请求"那你今天晚上别走好不好……家里有客房……我一个人有点怕。"
温妤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还泛着水光的眼睛,松口应下来。
待到安永穗情绪渐渐平复,哭声止住,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轻柔的送风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温妤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又困惑,每一个字都像在出口之前先在自己心里放平了再递出来"我不明白。安永穗,我真的不明白。那天在医院里你为什么要陪着我,为什么要做那个符,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如果需要什么的话,你可以直接说。"
安永穗抬起眼来,那层委屈已经慢慢落下去了一些,但泪还噙在眼底"我对你的好……给你压力了是吗?"
温妤想说"是",因为她确实感觉到了那种被沉甸甸的好意压着,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不知所措。
那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不是实话。
给她压力的不是安永穗对她的好,是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这些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对我好,我其实……是知道的。我也不是想让你停下来。只是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接怎么回馈。"
温妤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剖白自己的内心,她总是觉得不必要,懂得人自然会懂,但面对安永穗就不行,她是真的担心这个孩子再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看着她。
安永穗脸上的湿痕还没干透,她把脸往温妤的怀里凑"我对你好,你收着就行了,我又没在记账~"
温妤心里那个一直没能命名的东西,在这个瞬间又浮上来了。
不是同事之间的那种,不是搭档之间的那种。是会让她在睡着的时候梦见对方、醒来之后还记得那种温度的那种,是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那种。
但她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安永穗从来没有表现出想要她的爱的样子。这孩子对她的好就像是本能,没有那种"我对你好所以你该回应我"的等待。
她就是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温妤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潮热了。她没有让那层热意流出来"……安永穗。"
"嗯。"
"你说得对。你没有记账。是我自己不会接。"
安永穗的鼻尖还红着,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慢慢回来"那你先慢慢学,我不催你。"
温妤坐在安永穗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茶几上那碗面条还剩下大半碗汤,已经凉了。
安永穗轻轻拨弄着腕上歪掉的纱布“客房那边很久没有住人了,我去收拾一下吧。”
说完,她趁起身的空隙抹去眼角的泪,趿拉着脚步走开。
~
那天夜里,安永穗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她已经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了,左肩被压疼了就翻到右肩,右肩被压疼了又翻回来,但不管哪个姿势,脑子里的东西都在转。
她想起温妤坐在她旁边说的那些话。"你对我好……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接。"温妤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微微皱着。安永穗看得懂。
她第一次在走廊里看见温妤的时候,温妤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也是这样蹙额的模样。
安永穗当时抱着那根刚领到的拖把杆站在拐角处,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走了。后来她发现温妤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但水杯里的水经常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再后来,她知道了更多。
知道了嘉禾的事,知道了那把没有子弹的枪,知道了那些压在温妤肩上的她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重量。
安永穗从来没有觉得"我知道了她的过去所以我要拯救她"她只是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很累很孤独,她不想让温妤继续一个人了。
这是喜欢吗?
不知道。她之前没有喜欢过别人。
安永穗把枕头翻了个面,枕着凉的那一侧,侧过身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长条浅浅的光影。
在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情。
温妤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她其实想说:我想要你下次发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我想要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给我发消息。我想要你慢慢习惯旁边有个人在。
但这样说的话,可能太贪心了。
她裹紧被子,呼吸渐匀、渐稳……
晚安,温队……
小狗安永穗大脑飞速运转但是超负荷了嘿嘿

给我们温队哭的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