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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奶奶,我想 ...
清微观在城北那条老巷子的深处,青砖墙上的爬山虎在七月末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早上八点半,安永穗推开那扇褪漆的棕色木门时,院里已经有先生在扫地了,竹扫帚在青石地面上发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一眼就看见奶奶坐在东厢房门前的藤椅上,手里还捧着青瓷碗茶,热气氤氲,像是算准了这个时候她要来,眼睛笑眯眯地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她。
"奶奶!"安永穗忍不住软下声音,连跑几步扑过去,蹲在奶奶膝盖旁边,两只手搭在老人家的扶手椅边上,仰着脸,话里带上了小女孩的那种撒娇柔软"奶奶我好想你哦。"
奶奶伸手抚上她的脑袋,掌心温热,带着茶叶和檀香糅合的淡香"才几天没见就想啦?上次不是打电话了嘛。"
"打电话跟见面能一样嘛。"安永穗把脸在奶奶膝盖上蹭了蹭"观里这两天香火旺不旺?"
"旺,你爷爷昨晚托梦说香火钱够他买酒喝了。"
奶奶说着话里噙着笑意,两个人就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下来的碎影聊了一会儿家常。
奶奶问了她伤口的事,她掀开衣角给奶奶看了一眼那道浅粉色的疤,老人家伸手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没说什么。
话题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温妤身上。安永穗本来还想再绕几句的,但她从奶奶的目光里读出了“早就知晓一切,只等君开口”
奶奶她老人家就是这样,即使什么都知道了也只等着别人主动提出心事。因为只有求助的人肯开口,那他才是真的想清楚了。
"奶奶我想给温队长求平安符,能做一个最好的平安符吗?"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那种真的有用特别灵的那种。"
她虽是道传世家的后代,但也知之甚少,只能边扣脑门边用贫瘠的词汇来形容。
奶奶抬手示意,止住了她词不达意的喋喋不休。
她把茶杯搁在一旁的小木桌上,身体慢慢后仰考上椅背语"奶奶明白了。穗儿,平安符分许多种,护身挡煞,驱避阴邪,护路途顺遂,还有安神定魂的,你想要求最好的,是哪种最好呢?"
安永穗皱眉思忖片刻。"温队长她…她睡觉不好,容易做噩梦……像书上说的‘郁结深重’我觉得……要求安神定魂的,对症下药!"
奶奶看着孙女这副严肃思虑小大人的模样,不禁觉着可爱,眼角的笑痕深了几分。
"安神定魂的符我做得了,但有两种。一种是师父画好的符箓直接戴就行的,就像平常去道观在法物流通处买到的,另一种……是我和你提过的,需要她的生辰八字,而且,求符的人自己也付出一些东西的。"
而且,是心甘情愿拿出自身的东西来置换。
安永穗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看过奶奶房间里的那些旧书,其中提到过:代众生受苦,以慈悲心发愿,代众生忏悔业障,分厄承煞。
“要付出什么。”
奶奶抿了口清茶,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语调依旧平和"比如,用自己的一部分运势去换。或者用自己的健康,换对方的平安。有规矩的,不可以是旁人的东西,不可以是强取来的东西,必须是求符的人自己心甘情愿拿出来的。不会伤及性命,但做完了之后你会有一阵子觉得不对劲,可能是运气变差了,可能是小病小痛多了一些。过一阵子就会恢复,但在那段时间里,你是用自己的东西在替那个人挡着。"
安永穗蹲在老人家身旁,半晌沉寂过后,语气笃定“我愿意。”
奶奶那双被岁月洗得通透的清眼睛里映着安永穗的脸:少女的鲜活,赤诚,一览无余。
在安永穗出生那年她便对外说不再轻易为人画符做法,寻常香客再多恳切相求也一概婉拒,任凭旁人登门多少次,都不肯再提笔。
天道盈亏,替旁人承接虚煞,施法者本身也会沾染因果,但那一通电话,她只是一眼就看出自家孙女眼底那不同寻常的情绪,那是装不出来的。她的小孙女心里装着一个人。
即便今日不画这道符,往后她的穗儿照样会凭着一腔心意,用别的方式去扛。
奶奶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脆响。
"你想清楚了?"
"嗯。"
"不问要付出多少、付出什么类型的?"
"不问。"安永穗说,"奶奶做的符我放心。"
老人家抬起手,用覆着薄茧的手指捏捏安永穗的耳朵尖"行。但你得答应奶奶,这段时间自己多注意。我会尽力把损耗降到最小,但符这种东西,道理在那里摆着,没办法完全绕过。"
安永穗频频点头,如临大敌一般出承诺着"我答应您。我最近不跑不跳不抡拖把杆……呃尽量不抡。"
奶奶被她后半句临场变卦的发言逗得心里热痒"行了,先去给祖师爷上炷香,然后去西厢房帮我磨墨,这个符要画好久,做好准备。"
安永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推开正殿厚重的木门,一股沉静绵长的檀香扑面而来。殿内光线偏暗,几道天光从高处木格窗斜斜漏进,落在层层叠叠的木梁上。
正中高大的神龛垂着暗黄色的绣纹幔帐,幔帘半拢,龛内端坐三尊三清塑像,神像肃穆温润,鎏金衣身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柔光。神台前方摆着长条红漆供案,墙边整齐靠着几只陈旧蒲团。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大概三四岁的年纪跟着父母来道观看望爷爷奶奶,自己又饿又无聊,居然手脚并用地爬到贡台上偷吃贡果,等被爸妈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一整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像只小馋狗餍足的趴在桌上仰头对着三清像喊“谢谢祖祖”
那天她差点挨了爸爸一顿胖揍,但奶奶说,无妨无妨,稚子而已,百无禁忌。爷爷更直接,对他说,你想在师祖爷面前打孩子?
于是那件事不了了之,从此之后门口的打扫先生看见她就笑呵呵的说一句“还想吃苹果吗?”为此她还羞了好几年。
她缓步走上前,站在青铜铸的大香炉跟前,捻起三炷清香点燃。火星微微闪烁,她将香稳稳插进香炉,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站了一会儿。
从小奶奶就说她这个丫头子是被祖师爷宠着惯着长大的,什么大小琐事都尽量随着她来。
只是这次,要以自身气运替旁人分摊煞扰,算是向神明借了一段缘,不知道祖师爷还愿不愿意成全。
她去西厢房的时候奶奶已经在那儿了。一张老式的木桌靠窗摆着,桌面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垫,上面放着朱砂、墨锭、一方旧砚台、几支笔,还有一沓裁好的黄纸。
"水在那边,自己兑。"
安永穗在桌边坐下来,挽起袖子,把砚台端到面前。她小时候磨过墨,手还记得那个力道和节奏,快慢得当,要顺着一个方向均匀地转圈。
清水倒进砚台里,墨锭在砚面上转着磨,深色的墨汁一点点地沁出来,在砚台中心聚成一汪浓稠的亮泽。
奶奶在旁边裁纸,黄纸的边角被她修剪得方方正正。裁完了,铺好一张在桌面上,拿起毛笔蘸了安永穗刚磨好的墨,在纸上落笔。笔画很稳,一笔一画地勾出安永穗看不懂的符字,笔画之间纵横交错又收束有序。
她磨墨的动作没有停。砚台里的墨越来越浓,在午前从窗外斜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黑色光泽。
奶奶画完第一道符之后停下来,换了一支笔,蘸上鲜红的朱砂,在符纸的几个位置点几下。
"她的名字。"奶奶说。
安永穗把温妤的名字报了一遍。奶奶落笔,墨迹在符纸的左下角收住。她搁下笔,把画好的符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细看,随后放在一旁的干净布面上晾着。
"还有一道。"奶奶说,"这个是压阵的,跟前面那张一起用。"
第二张画的时候速度慢了一些,笔画的转折处比第一张更细密,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提了一个很轻的钩。
两张符都画完了。奶奶把它们并排摊开,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东墙那只老旧的木柜前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小的锦袋。朱红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收口处系着一条细绳。她把那两道晾好的细心符折好,收进锦囊里,系紧绳结。
"好了。"
安永穗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顺滑温润的缎面。锦袋小巧玲珑,刚刚好可以攥在掌心。她紧紧握着,心头泛起酸涩,强压下眼底湿意,抿紧唇角。
"奶奶,那我要付出的东西……"
"已经在了。"
"从你答应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走了。这两天注意一点,别做太危险的事,少熬夜,多喝水。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她会好一些,你也会恢复的。"
安永穗把锦袋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用手在外面按按,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里了。她站起来,搂住奶奶的脖颈,哭腔里带着哑然"奶奶,你真好。"
奶奶由她抱着,像当年安抚偷吃贡果要挨揍的小穗儿一样,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祖孙俩相拥许久。
~
周日傍晚,两个人在温妤家楼下碰的面。
安永穗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朱红色的锦袋,缎面在路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温队,这个给你。放枕头底下或者随身带着都行。"
温妤接过来的时候摸到了锦囊表面的暗纹,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绣法,针脚细密,收口处的细绳打了很整齐的结。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那种批量售卖的成品。
她想再追问,安永穗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冲她挥挥手道别,然后转身蹬上她那辆滑板车,转瞬便滑进了暮色里。
温妤回到家里,站在客厅的灯下把那只锦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把锦袋放在枕头底下,睡前,指尖碰到缎面微微凸起的折痕,她收回手,关灯。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种感觉不像平时从噩梦里惊醒之后残留的心悸和冷汗,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余韵,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裹着睡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睡得很好,至于梦里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
第三天早上亦是如此。她发现自己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下意识的厌世,而是空白,心里干净的甚至发空,她把枕头掀开,那只锦袋一眼,它依旧在床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从那天开始,温妤不再做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了。但她开始梦见一些奇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那些梦里没有情节,没有事件,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人影。
安永穗。
她看不清她的表情,记不住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也不记得她说了什么话,但那种感觉非常清晰:温暖,柔和。
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在被风吹散之前,她看着温妤,嘴角有弧度,眼底有水光,那个表情像是有没说出口的话。
温妤每次醒来的时候都发现自己眼眶是湿的。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潮意,在枕头面上洇开一小圈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心疼,又不太像心疼;不舍,又没有明确的对象。
就是胸口那一小片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着,松开之后留了浅浅的印子,不痛不痒,但总在那儿提醒着什么。
最清楚的一次是周四午休。温妤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耳机里随机放着歌。她的歌单平时不太更新,大都是些翻来覆去的老曲子,但那天某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温妤在梦里听见了那段旋律。
那是安永穗在她家里放过的,叫《夏之回忆》。
然后她看见安永穗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梦都清晰。安永穗站在一片她认不出来的光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弯着,眼睛里水光盈盈的,她慢慢地转过身去,往那片光的深处走去。
温妤醒过来的时候耳机里的歌已经播到下一首了。她侧躺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脸颊上有一道已经干了一半的泪痕,凉凉的,绷在皮肤上。
她把口袋里的那只锦囊摸出来,握在掌心里。缎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收口处的细绳结还跟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整整齐齐的。
安永穗这两天没有任何异常。她每天早上准时踩着滑板车呼啸而至,把糖放在温妤桌角,然后回自己位置上噼里啪啦敲键盘。她会凑过来看温妤屏幕上的卷宗,会把自己的零食分一半推到温妤那边,会在走廊里遇见温妤的时候嘿嘿笑一声喊"温队"。
她看起来跟之前一模一样活泼,黏人,有点闹。
但她注意到,每次午睡之后,安永穗的神情都比以往要疲惫,可她自己好像没有察觉,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笑容还是那么明媚。
温妤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安永穗睡醒后,眼底萦绕着淡淡的青影;起身时,会下意识撑住桌沿借力;端起水杯的手掌,相较从前总是偏凉。
温妤收好掌心的锦囊,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缓步走到安永穗桌边,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还在睡着,伏在桌案,脸颊上有一小团软肉被从缝隙里挤出来。
温妤不想扰人清梦,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平安符放在桌角那堆糖的旁边。
作者君现在还是太逊了,考了一场试就困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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