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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拍照,让我 ...

  •   安永穗一整个下午都在想怎么问生辰八字而不显得突兀。

      她在工位上枯坐,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归档笔录发了二十分钟呆,手指搭在键盘上没落下半个字符。期间,温妤从她身后经过了一次,脚步很轻,但还是震得她心头发惊,手忙脚乱地最小化了一个空白文档然后又点开。

      温妤并未多疑虑,路过时顺手拎走她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杯,换了杯温腾的搁在原处。

      安永穗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新水,觉得自己的心跳反倒愈发乱了……

      ……直接问的话也太奇怪了。温队你生日几号?这是能问的,但生辰八字要精确到时辰,总不能突兀地来一句“温队你几点几分生的”吧。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贼,要偷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又不知道该怎么计划。

      熬到下午三点半的时候,温妤站起身出门,说去楼下调取材料。安永穗趁这个空档飞快地打开手机搜索框,输入“怎么问同事出生时间不奇怪”。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同事之间闲聊可以聊星座,顺带问生日”。她眼前一亮,赶紧往上翻了翻,盯着那个答案看了两遍,然后做贼心虚地把浏览器关掉了。

      温妤回来的时候,安永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文件,表情非常专注,专注到文件拿倒了也浑然不觉。

      温妤淡淡一瞥,将取回的资料搁在桌面,没有点破。

      又过了半小时,安永穗终于鼓起勇气。

      她从自己的小工位站起来,抱着那个印着卡通柴犬的杯子假装去饮水机接水,路过的温妤办公桌的时候自然地停了一下。“温队,”

      她故作随意地开口,“你是什么星座的啊?”

      温妤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安永穗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万遍蠢材,慌忙找借口圆场“就是刚才看了一个星座运势推送说什么水逆之类的……我就随便问问。”

      “……天蝎。”温妤说。

      安永穗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天蝎座的日期区间,然后紧接着问:“那你生日是不是十月份左右呀?天蝎座不都是十月末到十一月底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就想说你要是快生日了我好准备礼物!毕竟你今天早上给了我一颗糖我得还礼!”

      “十一月十一日。”温妤指尖轻轻磕了磕桌面的案卷边角,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安永穗在心里牢牢记住这个日期,但随即意识到光有日子不行,还得有时辰。她端着杯子站在桌边,脑子飞速转了两圈,想出来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问法“那温队你是早上生的还是晚上生的?星座运势有时候跟出生时辰也有关系,上升星座什么的——”

      她暗自为自己的话术暗自得意,未注意到温妤唇角一抹浅淡的笑意比平日里清晰了几分。

      “晚上。”

      “晚上几点?我得给你算算上升星座——”

      “安永穗。”

      “到!”

      “你是不是打算给我求平安符。”

      安永穗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感觉有一把锤子哐地在猛击神经,她站在温妤的办公桌前面,嘴唇颤颤翕动张开又合上,满脸都写着“你怎么知道的”错愕与窘迫。

      还真是个小孩啊。温妤看着她那副世界于眼前崩塌的表情,觉得有些笨到让人气不起来,温妤唇角浅淡的笑意格外分明。“中午你在休息区和奶奶通电话,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

      安永穗的耳朵“腾”地烧起来“我我我以为那扇门关上了的。”

      “没关上。”温妤说,“我去水房打水,路过的时候也听见了。”

      安永穗一脸窘困站在原地,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着恨不得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她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声音变得很小:“那,那你听见了多少……”

      “听见你说要往生咒,还听见你说要平安符,没听见别的。”

      安永穗无从辨别话语的真假,她现在只觉得有种人生无望的错觉,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了,不明说,就这样循循善诱的把自己的话全骗出来了。

      呜呜呜。不愧是刑警支队的大队长。反侦察能力也太好了……

      “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你隐私的。”安永穗的手指不安宁地用力绞着制服的下摆“我就是觉得……想帮你求一个。你放心,不是那种路边随便买的,是我奶奶去我们家那边的道观里请师父做的,很灵验的。我之前有一个一直戴在身上,考试啊出任务啊都挺顺的……”

      她说着,声音更弱更没底气了“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你不用非得戴,放在抽屉里也行。”

      窗外的微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轻轻掀动桌面纸页的边角,又缓缓落下。半分钟的缄默。

      随后。

      “十一月十一号。”

      “啊?!”

      “时辰。”温妤看着她,“夜里十一点十一分。够你算上升星座了?”

      安永穗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点热了,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潮湿安回去,然后冲温妤笑了,是像平日里那样,笑意从眼底盈盈漾开,不是上午刻意撑出来的模样。

      “够了够了,”她说,“谢谢温队!”

      “平安符求来之后,放在我抽屉里就行不用特意戴,我不习惯戴东西。放在抽屉里,算是……你那份心意到了。”

      安永穗站在那片阳光里,下巴微微抬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怯怯问“那我求来了,放你左边那个抽屉还是右边那个抽屉?”

      “随你。”

      安永穗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觉得不能表现得太兴奋,忙强行忍住笑意,结果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表情管理彻底崩盘,最后凝出一抹愧疚、雀跃又带着几分羞怯的复杂神情。

      “那我不放抽屉里,”她说,“我给你系个绳子挂你办公桌旁边的挂钩上?那种很小很薄的一个符,不占地方,挂在那就跟挂了个装饰似的……”

      “安永穗。”

      “到!!”

      “你再说下去我就反悔了。”

      安永穗立刻闭了嘴,用手在嘴巴前面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眉眼弯弯。

      ~

      下午三点多,温妤和老周几个人接到调令去北区那片摸排情况,有人打着免费测血压、免费领鸡蛋的幌子,聚拢周边老年人高价兜售劣质保健品,疑似传销窝点。

      老周握着方向盘,一路不停絮叨,手头本就积压着一堆悬案,这种琐碎的外勤却一股脑全塞给刑警总部,北区的外勤队伍反倒清闲得像吃白饭的。

      结果刚到地方他就不吭声了。

      那么一个没有足球场大的地儿,满地狼藉,碎鸡蛋壳,透明的黄色的蛋液,鞋底的泥浆子,被跺碎的鱼油胶囊,加上天热气味发酵,最后糅合成一股极具穿透力的恶臭,隔着老远就能扑面而来。

      呕——呕——咳咳呕——

      车里干呕声此起彼伏。老周脸瞬间铁青,刚才为了透风开的窗现在变成了臭味涌入的缺口,他连忙抠着那半截玻璃死命往上提骂“我操他抹的……要死人了呕——”

      后排两个小警员退无可退想开车门跑但外面味更大,二人手忙脚乱的翻出N95口罩戴上,但也没用。

      当刑警这么多年他们也见过那些高度腐败的尸体还有各种常人无法接受的,什么巨人观之类的…但不得不说,臭鸡蛋混鱼腥味还是太,刺鼻了,辣眼睛,齁嗓子。

      温妤被这股恶臭熏得头痛欲裂,只能用手死死掩住口鼻“人应该是让北区刑警队逮走了……老周,快绕远路撤……”

      警车引擎轰鸣,原地调转车头逃似的驶离这片区域。

      此时的温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马上回家,洗澡,把这身黏腻难闻的气味冲干净。

      等回到公寓,温妤用了大半瓶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周身的不适感才稍稍消散。

      当她裹着干发帽走出浴室,床头柜的手机亮起消息提示,安永穗发来的消息

      是张照片,拍的是她那根拖把杆,杆子把手上挂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的小野花,白色的,五片花瓣,被风吹得歪向左边。

      配的文字:【温队你看!我把它打扮了一下!明天上班带着它心情好!】

      后头跟了一串柴犬比心的emoji。

      温妤看着那张照片,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两个字,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安永穗秒回了一个猫猫探头表情包。

      温妤将手机搁置在床头柜,没有要回复的打算,老周开车跟逃命,给一行人颠的七荤八素骨头都快散架了,她现在只想休息。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屋内,在天花板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她久久凝望着那道光影,疲惫漫上来,缓缓合上了双眼。

      可能是因为最近过度疲惫,又或许是那股极具穿透力的味道让她联想到了从前不好的见闻,她又做噩梦了,梦见了安永穗。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像是她自己的视角在看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录下的影像。光线是灰白灰白的,像阴天的午后,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安永穗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

      温妤看见她在哭。那眼泪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落,她看见安永穗抬起手来——那只手上全是伤口,细细密密的划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掌心,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新鲜的红色。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开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温妤想伸手去拉她,但手不听使唤。她看见她跪下去。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安永穗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肩膀抖得像筛糠。

      那些伤口里的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她的袖口、她的裤腿、她脚下的地面,暗红色的液体慢慢往外漫。

      温妤站在那片血海的边缘,一动也动不了。安永穗抬起头来,嘴唇在动,这一次她听见了。

      很小的、几乎被吞咽在喉咙里的声音,三个字。

      "对不起。"

      温妤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影还在,窗帘缝里的光还是那样细细地照进来。她的后背全是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气的时候肋骨之间有钝钝的疼。她侧过头去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新消息。六点四十三分。

      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安永穗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还是那个猫猫探头表情包。

      温妤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晚上六点五十,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安永穗,你手上有伤吗。】

      温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着她的脸,她坐靠在床头,后背那层冷汗已经被体温捂干,但睡衣还潮着在皮肤上,凉意一丝丝地往骨头里渗。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问得太突兀了。一个正常的没有被噩梦缠身的人,怎么会突然问同事手上有没有伤。

      安永穗的回消息速度还是那么快,就像是手机永远攥在手心里,觉都不睡,只等着那一声震动。

      【有啊,怎么了】

      温妤看着这几个字,呼吸频率乱了半分。梦里那些画面还没完全散去,现实里安永穗这句轻松的“有啊”把那个梦扎了一个洞,黑暗正顺着洞口汩汩往外渗。

      打字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拍给我看。】

      【?】

      紧接着又是一条。

      【哦哦】

      然后,一张图片。

      温妤点开来,凑近了看。

      是安永穗的手,拍得不太讲究,光线是床头灯那种暖黄的色调,手放在淡粉色的被子上,五指张开。她确实有伤——手背上靠近大拇指根部的位置有一片磨破皮后长出来的新肉,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

      不是梦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从手腕蜿蜒到掌心的刀痕,没有血淋淋深可见骨的伤口。

      温妤把那张图又放大看细节。她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黑了下去,又按亮。

      对话框里安永穗又发了一条。

      【前几天追王铁军的时候蹭到的,没事!温队你怎么了?】

      温妤把那张图片保存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保存,手指点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点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已保存到相册"的提示闪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安永穗最后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她闭着眼睛,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复。

      没事,只是梦

      温妤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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