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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易州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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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州的秋天干燥,风卷着尘土带走绿意,连残叶也不曾剩下,孤冷的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空,空气干得呛人,吸进肺里带着带着不容忽视的沙砾感。
刚成年的秦越昭正是看着这样的风景进入学校的,他带着行李风尘仆仆的模样与周遭衣着规整、身姿挺拔的严谨氛围格格不入,他目不斜视往校园深处走,不去看身边路过的同学,只牢牢盯住眼前的道路。
晚到一个多月让他错过了全部队列训练,跟不上集体节奏,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抖了几下,差点掉在地上,推开门,扑面而来地是一阵秩序感。
四人间的上下床,其中一边上下已经住上了人,统一发放的床单上一丝褶皱都没有,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床边的桌子上按照顺序摆放着个人物品;走道尽头的阳台地面干干净净,上面按照大小晾晒着几件衣服。
他收回目光,学着其他人的方式将自己的床铺、个人物品一一摆好,没有经过系统训练花费了他不少时间,勉勉强强作出一番相似的模样,他靠着墙壁,静静看了一会,伸手调整了几下,又靠回墙壁,拿出手机,看了看下午的课程,体训和理论课排得满满当当,他压低眉眼,静静撇了撇嘴,外面的楼道里渐渐响起脚步和说笑声,扫一眼时间,临近中午,整理不好的内务、没跟上的训练,暂时放在一边,当下吃饭要紧。
这样想着,他整理好作训服,准备换上,“叩叩”两声,短暂的安静之后,有人推开了门,映出一张温和的脸,来人眉眼舒展,噙着笑意,“你好,我是周砚白,是区队长,也是”他抬手指了指对面上铺,“你的室友。”
秦越昭一时有些愣怔,没来得及回话,回过神来赶忙开口,“啊,你好,我是秦越昭。”
周砚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不用这么客气,你先换衣服,我们先去吃饭。”
他说完,指了指门外,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秦越昭快速换好衣服,打开门,周砚白正对着手机敲敲打打,见他出来,收起手机,绕着他走了一圈,指指腰间“这里,褶皱压一下,”又点点左臂,“肩章重新套一下,对齐。”
“好了,走吧,先吃饭,等回来再帮你整理内务。”
周砚白在前面走着,秦越昭跟在他身后,被焦虑困扰的心情稍有缓解,在涌动的人潮中至少还有一个人帮他指明方向。
下午的体能训练十分辛苦,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和跟不上的集体默契让他晕头转向。下训之后,他找了一个角落反复练习,可越不得章法,他摊开手,颇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又投入到新一轮练习中。
“喂!”突然的呼喊撞破了沉寂的风,秦越昭怔然抬头,阳光兜头而下,一个轮廓模糊又清晰,来人几步跨下台阶,站在他面前,眉目染上碎金,“你好,我是季景和。”对方又凑近了几步,秦越昭才看清楚模样,琼玉雪面,冬日可爱。
“你就是小白说的那个新来的室友吧?你在做训练?”说着自来熟般勾上他的肩,“看在比你早入门的份上,叫声哥,我帮你啊。”
秦越昭心神未定,又被这一番话抢了时机,索性住了口,不发一言。
“别欺负人。”秦越昭肩上一松,回头一看,才小小地吐了一口气,周砚白正掂着季景和的胳膊替他解围。
“我没有。”季景和抢回胳膊,又重新搭在秦越昭肩上,这次稍稍用力,让他微微弯下了腰,“这是集体训练,别一个人练了,我们一起啊。”
“不用了,我自己就…”话没说完,周砚白就出声制止,“不用跟他客气,反正他没什么事做。”
季景和眯起眼睛,状似威胁,挑起下巴,盯了一会,周砚白不甘示弱,噙着笑,表情无辜,回看过去。
季景和翻了个白眼,手下使力带着秦越昭转过身,背对周砚白,“别理那只花狐狸,我帮你训练。”
盛情难却,秦越昭只得按照指示调整动作、力度、核心发力点,季景和伸手轻轻抵住他的后腰,“感受,绷成直线,不要给肩颈压力,小心拉伤。”
秦越昭跟着又练了几下才站直,抬起汗津津的脸,季景和顾不得许多,揉了揉他的脸颊,“你怎么这么聪明啊,好好练,形成习惯,很快就赶上了。”
“…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是战友嘛!”
少年人的笑声干净纯粹扫开了秋霜,温软的风托住了心底的慌乱。
“那几个学生是谁?”不远处,几个人看完了全部过程,其中站中间的人问道。
“右边那个是周砚白,区队长,左边那个叫季景和,这两个在这批新生里算是拔尖的,理论知识和体能训练都挺优秀的;那个在训练的是秦越昭,家里出了点事,休学了一个多月才来报道。”一旁的中队长回复。
“挺好。”那人没再说什么,几人又看了一会,三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
“文副局,咱们岗位推介宣讲的时间快到了。”有人催促了一句。
“嗯,走吧。”几人离开,只有文副局还回头看了几次。
天色渐晚,路灯陆陆续续地闪了起来,今日的加训基本结束,三人也是累得不行,季景和索性瘫在地上,“啊,好累,不过,”他从下向上仰头看向站着的两人,“还挺开心的。”
周砚白把他拉起来,“别躺了,吃饭去,晚上还要上晚自习。”
季景和站起身跳了两下,抖抖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回头勾住秦越昭,“走吧。”
“小白!小白!小白!”比人影先到的是状若嚎叫的呼喊声和猛烈推开的门。
周砚白猝不及防,笔尖落错了地方,在纸上划错了痕迹,他“啪”得放下笔,将纸贴到来人脸上,“季景和,除非天塌了,否则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季景和扒拉下那张纸,陪笑道,“嘿嘿,别生气嘛,找你有正事。”
周砚白撇撇嘴,“哼”了一声,收回手,抖了抖手上的纸,没好气地说,“什么事?”
“练格斗去啊。”
“不去。”
“哎,你—”
“别闹了,找越昭去,我下午还要交材料。”周砚白坐回桌前,将写坏的纸丢到一边,重新埋头苦写。
“昭昭肯定在图书馆,自从今年开了侦查学,他好像陷进去了,”季景和仰面倒在椅子上,“说不定未来能当个神探。”
“那你也去学呗,或者找别人练去。”周砚白头也不抬地回复。
“我找谁去,你们两个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也就你俩最合适。”季景和蓦地提高音调。
“别吵别吵,”周砚白虚空捂下耳朵,“去去去,别在我眼前晃,正忙着呢。”
“啧,还不让呆在这了,走就走,我去找昭昭玩了。”季景和小心关上门,哼着小调走了。
图书馆里,秦越昭整个人都快被书淹没了,季景和绕到他常坐的位置后面才发现不小心睡着的人,垂下的发丝也遮不住眼底的乌青,被压住的笔记露出一角,写满了字,季景和小心地戳了一下他的脸颊,他没醒,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季景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翻看,微微侧身,替他挡下缝隙中透下的阳光。
“砰砰砰砰砰!”空枪挂机,枪口不动,朝向靶场,举手示意,计时停止,枪膛清空,枪支回收。
“0.9秒5发5中。”射击教员点点头,“不错,继续保持。”
“第一名,季景和。”呼山倒海的惊叹声几乎将他淹没,周砚白挤过簇拥的人群反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又把秦越昭从裹挟的人潮中拯救出来,季景和揽住两人,三人挤在一起,胸膛中炸出了满心的欢喜。
“啊~舒服!”季景和顶着毛巾从浴室中出来,半干的头发贴着脖颈,小小地氤氲了一片衣领,温热的水汽和舒爽的叹息交织在一起。
桌前读书的周砚白见他出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调笑道,”第一名出来了?让我也去沾沾喜气。”
季景和听着牙酸,给他一拳,被他一扭腰躲过去了,“哎,没打着!”摆出摇头晃脑地欠儿不愣登的模样踱步进了浴室,又探出头,“一会查寝,你去找找越昭,让他抓紧时间回来。”
“嗯?”季景和下意识瞄了一眼床铺,“他在哪?还没回来。”
“操场,今天实训成绩不太好,我回来的时候他说要一个人想想。”
“大晚上的要想什么?”季景和摸出手机看看时间,“等会就该回来了吧。”
“你盯着点,别让他错过时间。”周砚白摆摆手,继续往里面走。
季景和随口答应了下来,点开一则视频专注地看着,又止不住地瞄右上角的时间,过去的几分钟没往脑子里进,只得拉回去重新看,反复几次,他决定放弃,索性起身换了一套衣服,对着浴室喊了一声,也不管里面的人有没有听见,拉开门出去了。
临近查寝,操场上只剩影影绰绰几道人影,看不真切,季景和举着手机照明绕着走了好几圈,没找到,他烦躁地跺跺脚,点亮屏幕看看时间,认命地继续找。终于,在五六七八圈之后,在看台的阴影处,找到了缩成团状的秦越昭。
季景和晃了两下,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他眨眨眼,突然起了坏心思,一手撑住秦越昭背后的墙壁,另一只手努力在他头顶制造光圈。
正当他玩得不亦乐乎时,一时不察手腕被擒住,他下意识往回挣了一下,没拉动,他只得先保持不动。
一开始秦越昭被光晃了两下,也没在意,想着可能是谁不小心,可是那光越来越近,最后落在了头顶,他伸手去抓,没抓住光,反而抓住了一个人。他抬起头,眯起眼睛,隔着晕开的光圈看不清楚,他向前拉了一把,那人猝不及防趔趄一下,扶上他的肩膀才堪堪维持住平衡。
几缕投下的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秦越昭看清来人的第一反应是迅速转过头拿另一只手蹭干净脸颊,季景和心里偷笑,又要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轻咳一声,“昭昭,先转过来。”
秦越昭没回应,反而将头扭的更深了。
季景和挨着他坐下,抖抖自己的胳膊,“那至少先放开我,嗯?”
秦越昭下意识地松开手,依旧没回头。
季景和揉揉手腕,悄悄将一部分身体重量分给他,感觉到对方身体颤了一下又静住,压低声音,“不开心吗?”
风是软的,打着转地掠过皮肤,良久,才听见一句沙哑的回应,“没有。”
季景和收回身体,抵住墙面,手机翻过来压住背面的手电筒,除了一小片贴近地面的光源外,整个空间都敛进了黑暗中,短暂地适应之后,开口问道,“昭昭,是为什么当警察呢?”
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回答,“我呢,小时候总想着当英雄,就跟动画片里一样,永远武功高强,永远能在危急关头打倒反派,锄奸扶弱,最后给故事带来圆满结局,所以,带着这种惩恶扬善的憧憬,我才决定当警察。”
“可是,”季景和伸手用力扭过他的头,努力看清楚轮廓,“没有一个人生下来就是英雄,英雄学会盖世武功也需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刚出道的时候也会被无数小boss打倒,然后无数次站起来,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扶大厦于将倾,救千钧于一发。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倒下多少次,而是哪怕路途崎岖,前途坎坷,也会在下一次拍干净身上的尘土,继续向前走。一个英雄的成名不在于最后打败多么强大的对手,而是藏在每一次无人在意的坚持中。”
“我没有那么伟大,”秦越昭瓮声瓮气地说,“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那我们昭昭已经很厉害了,格斗第二、勘查第一、法律第一,射击第二,只是今天实训发挥失常了,仅此而已,一次失手,决定不了什么,多练习,然后等待下一次,好不好?”季景和感受到他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们必须回去了,否则会赶不上检查。”
季景和转过身,点亮屏幕,小小地叫了一声,“啊,没时间了,而且小白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
秦越昭也拿出手机,附和道,“我也是。”
季景和站起身,顺手把秦越昭也拉起来,“我们来比一下,看谁先到宿舍。”
秦越昭呆呆地看着,顺从地点头,“好。”
“三、二…”倒计时还没结束,季景和就窜出一段距离,不一会就只剩下一个闪着光的黑点,秦越昭赶忙跟上,风是柔的,他的心也是。
两人回到宿舍时,周砚白正在门口扮演门神,看见他们回来,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把秦越昭往浴室里推,嘴上还念叨着“快点洗漱,等会就检查熄灯了。”
目送他进去,周砚白才回过身对着季景和指指眼睛,无声发问’怎么样’,对方摆摆手,示意他安心。
周砚白点点头,喊了一声,“那我先去清点人数了。”说完,指指里面,拉开门出去了。
季景和换好衣服,爬上床,躺下,准备睡觉,又坐起来,看一眼浴室门,又看一眼,从上面跳下来,靠着梯子,开始发呆。
很快,门被打开,秦越昭擦着头发从里面走出来,被一只手隔着毛巾揉了几下,想要看清视线却被挡住,“好好睡觉,明天太阳升起就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