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南枝炤

54、挽留 傅嘉年分明

　　尚卫朝前走了没几步，傅嘉年果然三步并作两步前来赶上他。

　　“你不要任性，难道还是小孩子吗？”

　　“你这个疤如果留下来，去不掉了怎么办？”

　　傅嘉年一向平和的语气带了几分严肃。

　　他认真地盯着尚卫，眼中满是恳切。

　　尚卫回过头，言辞激烈道：“就是因为我是成年人，所以我才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不像什么小郗，所有事都有人帮他处理。”

　　他盯着傅嘉年道：“先是尚云殊，后面又是这个什么郗予安……嘉年，你对我的好，究竟有几分是对我，几分是对别人呢？”

　　傅嘉年被他问得愣住。
　　他自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对尚卫很好，从未掺假。尽管初始时有尚云殊是他父亲的缘故，但后面和尚卫的接触中，他早就习惯直接对尚卫好。但此刻若回是因为尚卫本人，似乎又有些不太对劲。

　　因此他只能模糊道：“这些不重要，小卫，重要的是你的伤。”

　　傅嘉年避重就轻，尚卫不太高兴。

　　他冷道：“嘉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你如果不喜欢我，就不该对我这么好。”

　　傅嘉年差点被他的强势诘问带进去，稳定了一下思绪后，他道：“难道我一定要喜欢你，不能作为一个长辈，单纯地关切你么？”

　　“不能！”尚卫厉声否定道。

　　傅嘉年的性子软，处事温和、没那么快做决定。要磨，不能硬来。
　　尚卫一直知道这点，所以他本来不想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只想着一切慢慢来，日后会好的。但奈何他藏了三年，让尚卫找不到他，中间又横插进郗予安这个变数。

　　巨大的危机感下，他必须以这种激烈的方式来对抗，希望藉此将两个人的界限划分开。

　　他相信在傅嘉年心里是真的对他好的，并不是为了替郗予安免去什么违约金。但他不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关照。

　　他要傅嘉年正视这一点——他要傅嘉年看清楚——他的行动是因为他担忧尚卫、喜欢尚卫，而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更不是什么长辈对小辈的关照。

　　“嘉年，从我受伤到刚才，你的担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是出自喜欢吗？”

　　傅嘉年在原地站定。
　　他心里反复咀嚼着尚卫说的那句话。

　　尚卫说得对，如果他不喜欢尚卫，就应该给尚卫什么机会，即使他再关心尚卫也不行。

　　作为年长者，他更应该守好自己的界限，保持距离。
　　就算尚卫叫他来，他也应该很明确拒绝，说自己不该来的。
　　他怎么偏偏就跟来了呢？

　　目光触及尚卫被长袖遮挡的手臂，傅嘉年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跟过来。

　　尚卫的眼神粘在傅嘉年身上，似乎是在等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可傅嘉年只是抬起了那双春水一样的眼睛，望着尚卫，平静道：“你说得对，你长大了，我不该多管闲事。”

　　言罢，傅嘉年将眼神从尚卫身上挪开，转身便走。

　　尚卫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失策——
　　看着傅嘉年果断离开，毫不留恋的背影。他将想伸出去挽留的手攥紧了，收在身侧。

　　傅嘉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狠狠地锤了墙壁两拳。

　　小郑把傅嘉年送回了酒店。

　　关上酒店门的瞬间，尚卫就如同饿久了的人扑向食物一般扑向自己的床头柜。

　　床头柜被尚卫大力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红色方形的小平安符。

　　金色的丝线缠绕两边，将尚卫的名字围绕在中心。

　　尚卫手掌紧紧攥住这个符咒，将它贴近自己的胸口。

　　他赌输了，傅嘉年走得毫不留情，好像根本不在乎尚卫是谁。

　　“我不该多管闲事。”——他难道真的那么烦他？

　　瞬间，尚卫感觉自己呼吸不太通畅。

　　但不可能的，傅嘉年不可能讨厌他的。

　　他看看自己手上蹭出的红褐色痕迹。

　　明明傅嘉年刚刚还一脸心疼地问他，留疤了怎么办。傅嘉年怎么可能烦他呢？

　　傅嘉年分明最喜欢他了。

　　他的手放到眼前，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已经有些旧掉红色的平安符。

　　他小时候生病，总也不好。

　　尚云殊没心思管，是傅嘉年带着尚奶奶去了外省的寺庙，又买最贵的香，又花大价钱找住持开光，又在寺庙里跪了整整一个下午求来的。

　　求来之后，他的病就少多了。

　　傅嘉年不可能讨厌他的。

　　尚卫心里肯定道。

　　他只是现在还接受不了。

　　但是没关系，他会让傅嘉年慢慢接受的。

　　尚卫将自己的额头凑到平安符上，傅嘉年曾经对他好的那些回忆涌上来，在他心头弥散开。

　　他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世界上的人对他的态度根本一点影响也没有。他只是受不了傅嘉年不看他。

　　傅嘉年必须是他的，别人骂他偏执也好，说他是疯子也罢，他全不管，他只要傅嘉年在他身边就好。

　　尚卫握紧手里的符咒，仿佛握住了自己残存的一线生机。

　　他会把一切阻挡他和傅嘉年在一起的人都赶走。

　　是一切。

　　特别是那个郗予安。

　　尚卫手指轻敲手机后背，眼神变得幽深。

　　另一边的傅嘉年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家。

　　家中大厅亮着暗灯，餐厅却是明亮的。郗予安正坐在椅子上等他，他似乎已经坐了很久，久到神情都有些僵硬。

　　见傅嘉年回来，郗予安方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道：“你回来了，你方才走得急，菜都没吃。我还等你呢。”

　　傅嘉年嗯了一声，已经连应付笑脸的心情都没有。

　　“就不吃了吧，没心情。”

　　一语撂下，他便要直接上楼。

　　“傅哥，等一下！”
　　郗予安心情低落，但还是叫住了傅嘉年，有些犹疑问道：“尚卫他……伤得很重吗？”

　　听到他问尚卫，傅嘉年以为他内心自责，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他回身，有些沉重道：“你不用担心。伤不重，只是可能留疤，要耽误一些工作。他也不听医嘱，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说到不听医嘱，傅嘉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经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见郗予安眼底似乎仍有不安，傅嘉年叹了口气，劝慰郗予安道：“你不用担心，如果他一定要追究，要求你赔违约金，我会替你赔。”

　　还是推得轻了。
　　郗予安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
　　而后又很快低垂了眉眼，语气委屈道：“傅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不要让他进来，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推倒他。”

　　傅嘉年点点头，走到郗予安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尽力用平常的语气道：“我知道，你别多想。”

　　郗予安顺势抱住他，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多亏了是你，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尚先生的个性太要强，太难为人了。”

　　太要强、太难为人。
　　这一点尚卫和尚云殊也算是一脉相承。

　　肩膀上的重量忽然有些难以承受，傅嘉年心累地推开郗予安，道：“我和他说清楚了，他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再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郗予安分不出他是喜是怒。

　　话音才落，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对郗予安嘱咐道：“他的为人很好，无论如何，最近发生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更不能去外面乱说，知道么？”

　　他顾念着尚卫的体面和名声。
　　这句话里的意思郗予安读出来了。

　　读出来了，他便恨得牙痒痒。
　　他的手指几乎要将围裙上的布扣烂。
　　嘴上却是柔和道：“当然，傅哥，我不会这样做的。”

　　夜里，傅嘉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尚卫手上的伤疤似乎变成了一道藤蔓，蜿蜒地长进他梦里，让傅嘉年只要一合眼，眼前就全是那片红褐色的伤口。

　　而后就是尚卫用袖子将伤口盖起来的样子。

　　傅嘉年闭着眼，只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蛆虫，在长袖的掩盖之下偷偷爬在尚卫的伤疤上，啃食他长出来的新鲜血肉，如此数日，到尚卫终于掀开袖子的时候，他已吃得满腹流油，而尚卫原本白皙干净的手臂上却横出好几道狰狞的伤疤。

　　视线一转，他又变回傅嘉年，在远处看着尚卫把自己的伤疤袒露出来，空着急却被保安拦在原地，无法上前。

　　他冲尚卫叫道：“小卫，你要涂药。”

　　尚卫却不理会他分毫，只是把伤口展示给众人看。

　　尚卫没说话，傅嘉年却似乎从他眼神里读到了“与你无关”四个大字。

　　他急得要冲破保安上前去，又被傅奶奶和尚奶奶二人围住，一人一嘴问尚卫为什么会受伤的，而后又是尚云凌、段瑾、尚洁……他向她们一个个解释，解释得口干舌燥，焦头烂额……

　　正无助之际，尚云殊又从她们身后走来，质疑他道：“嘉年，你就这样对我儿子。”

　　傅嘉年冤屈一下子加倍。

　　“我没有”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尚云殊就扭过头去，厉声对大家道：“他没有照顾好尚卫，我们大家都不要理他了。”

　　两家人都举手表示同意。

　　傅嘉年想解释不是这样的。

　　尚卫又端着刚刚受伤的手臂绕到他面前。
　　“傅叔叔，我好疼。”
　　“你都没有问我疼不疼……”

　　“我带你去看医生了啊！”傅嘉年辩解道。

　　尚卫的脸又忽然在他面前放得很大，凑过来要吻他。

　　“你亲亲我，我就让你如愿，嘉年——”

　　傅嘉年猛地从床上惊醒，背后已是一身冷汗。

　　他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