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南枝炤

37、割裂 傅嘉年的世

　　傅嘉年赶到现场的时候，尚卫已经倒在吧台上。
　　楚天佑在一旁站着，差吧台后的人将尚卫扶过来。
　　“嘉年。”他眼神像钩子似的钩住傅嘉年。“我看这个小朋友，对你不一般啊。”
　　“天佑，我现在没有心情开玩笑。”傅嘉年朝他做了个眼神，将尚卫从那酒保身上接过来。
　　比他要高的少年像个巨型玩偶似的，紧紧地扒在他身上，几乎将他罩住。嘴里还不断喃喃着嘉年。
　　傅嘉年将衣衫网上拉了拉，他出门时特地穿了高领衬衣，但此刻还是生怕自己身上的痕迹被尚卫坠得暴露出来。

　　“来个人帮一下。”楚天佑看他抱得困难，忙差使手下的人去帮忙。
　　尚卫却像是胶黏住了似的，粘在傅嘉年身上，旁人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楚天佑笑着在自己的手杖上敲了敲。
　　“有意思，有意思。”他阴阳道。“酒醉了没力气的，我见过不少，喝醉了力气还真么大的，我是第一次见。该不是装醉吧。”
　　“多谢你，天佑。”无视掉楚天佑对尚卫的嘲讽，傅嘉年礼貌地冲楚天佑道谢。“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怎么谢我？”楚天佑望着他，眼神暧昧地挑了挑眉。
　　这原本只是一句一时兴起的调笑的话，欢场上常用的暧昧不清的套路，楚天佑已经做好了被傅嘉年笑骂一两句的准备。未成想傅嘉年却眯起眼，很认真地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
　　他穿着齐整，衬衣包住修长的脖颈，面色如玉，神情真诚而略带困惑。
　　楚天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凑到傅嘉年面去，将他逼得往后退了两步，道：“我什么都想要。”
　　“嗯？”傅嘉年退后一点，将楚天佑凑过来的脸隔开。“天佑，这个不行。”

　　楚天佑倒也不纠缠，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很绅士地帮傅嘉年拉开后座的车门，将尚卫抬上去。嘴上不忘占便宜道：“这次不行，也许下次就好了。”

　　傅嘉年无奈地笑了一下。
　　摇摇头不与他计较。

　　装醉的尚卫在楚天佑贴近傅嘉年的时候就气得要死，于是借楚天佑送自己上车之机不忘暗戳戳地踹了他一脚，看见楚天佑并未叫痛，且面色自如，不由得暗暗生气。

　　傅嘉年将尚卫从车上扛进卧室里。少年长得已经比他还要更高，像只巨型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嘴里还不断地喃喃一些让傅嘉年听了面红耳赤的大逆不道的话。

　　傅嘉年将他放在床上，换了身衣服，帮尚卫盖好被子，坐在床上，凝视着尚卫熟睡的面庞，心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感触。

　　小卫……
　　傅嘉年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
　　事情发展成这样，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觉得人生十分割裂。
　　现在已经进化成他完全无法掌握的模样。
　　他承认自己的龌龊，也认为是自己龌龊的想法导致了尚卫这样的变化。他做好了对一切事物负责的准备，可是尚卫偏偏和他……

　　他盯着自己的手腕，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很多余。
　　他曾听闻过，父母二人是多么渴求得到他这个孩子，自小，他也是幸福地被爱着长大，但是当他想向世界输送爱意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
　　人会有不同的取向、性格、欲望。
　　喜欢的人不一定喜欢你。
　　喜欢你的人，你也不一定喜欢他。
　　为了不被尚云殊讨厌，他小心翼翼地揣着自己心里这点可怜的爱意在见不得光的世界里生存。
　　把它化作对朋友的关怀和友善，对尚卫的怜惜和照顾。
　　然后喜欢他的人出现了。
　　却并没有给他的世界变来光亮，反而要将他心中仅有的这点光亮也泯灭了。

　　傅嘉年的世界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尚云殊来得突然。
　　傅嘉年为避免尚卫忽然醒来，写了张纸条，又将门关好，确保尚卫不会和尚云殊打照面后，才匆匆下去开门。

　　天色已经暗了，尚云殊显然刚从公司回来，衣服都还没换，手上还留着一支烟，显然是等傅嘉年的过程中点的，火星还没灭。

　　“云殊。”傅嘉年唤道。

　　见到是傅嘉年来开门，尚云殊才把烟掐灭。
　　他皱眉道：“叫阿姨来开门就好了，你怎么没休息。”

　　“不是什么大病。”傅嘉年如以往般，朝他温和地笑笑。“只是有点发烧，进来说话吧。”

　　“嗯嗯。”尚云殊应道。“累了，就多休息两天，公司有我呢。”

　　“没什么大事。”傅嘉年给他倒了杯水。“论起来，你的病比较严重，你不是也一直撑着。”

　　尚云殊接过水杯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我都是老毛病了。”

　　他抬起眼来，似乎要对傅嘉年说些什么。
　　可是眼睛扫到傅嘉年的那刻，他忽然愣住了。

　　方才他在外面，天色暗了，他没看清傅嘉年的穿着。现在室内灯光亮起来，他才看到傅嘉年穿着一件深黑色圆领棉质的家居服配米色长裤。

　　——这衣服倒不是重点。

　　重点是，圆领的家居服露出了傅嘉年修长的脖颈。

　　———脖颈上面赫然有一个痕迹。

　　“我脸上有东西吗？”
　　傅嘉年被他看得奇怪，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没有吧———”话说到一半，傅嘉年也停住了。

　　他想起来，自己出门接尚卫的时候穿了高领没错，可是刚才为了照顾尚卫方便，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

　　方才尚云殊来的时候，他只顾着不能让他发现尚卫，却忘了换掉自己的衣服。

　　“没有，没有。”尚云殊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急忙灌了自己一口水。

　　原来傅嘉年的独身主义，不是没有伴侣的意思。尚云殊胡乱地想，但那确实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两个人都这么大了，他自己连孩子也都有了，难道还能当傅嘉年是当年的小孩子么？

　　这样一想，他似乎有些宽慰，但有些地方却更堵了。

　　他一直待傅嘉年是无话不说的兄弟，今天这样一撞，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像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了解傅嘉年。

　　他想起那天在傅嘉年办公室看到的男人……
　　难不成……

　　尚云殊嘴里的水忽然变得不是滋味。

　　但是，谁还没有个秘密呢？难道有了个秘密，傅嘉年就不是傅嘉年了？何况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人，也不一定和傅嘉年就有什么关系。

　　退一万步讲，哪怕真有什么关系，那也是傅嘉年的选择，难道他就不能接受？

　　他们毕竟是从小打到都一起的，最好的朋友。他还能因为这点事，影响他和傅嘉年的感情不成？何况，傅嘉年什么话都没说呢，自己在这里乱想什么。

　　尚云殊暗叹自己多心，放平情绪道。

　　“你拿过药了没有？”

　　“没有！”傅嘉年很激烈地否认。

　　话一出口，傅嘉年才意识到尚云殊刚才问自己的不是什么敏感话题。

　　他情绪太激动，反而显得奇怪。

　　“云殊……我……”傅嘉年想解释，可是却不知如何开口。

　　那么大的一个吻痕，他难道要说，是别人不经意碰上去的？是路边的宠物咬的？

　　尚云殊都不关心他和谁发生了关系，他上赶着解释什么？

　　他能和尚云殊解释什么？

　　做错事的是他……他把尚云殊的孩子带坏了……

　　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这已经是事实了。

　　如果尚云殊知道实情，不知道会怎样的唾弃他。

　　他甚至从未祈求过尚云殊喜欢他……可是事情偏偏推着他向尚云殊最讨厌的那个方向去了。

　　傅嘉年的心如同被一把钝刀子片开，一片一片，每片一下，他便窒息一次。

　　眼见傅嘉年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惨白。

　　尚云殊忍不住开口：“没有的话，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我看你脸色不好。”

　　“不用了。”傅嘉年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我没什么大事，睡一会儿就好了。”

　　“你确定吗？”尚云殊轻轻一皱眉，周遭的压迫感便陡然上升。

　　也许不是有意，但他总是给人一种不可触犯的威严。

　　“是，我有点累了，云殊。”傅嘉年努力作出一个平常一样的温和笑容，却因为脸色看起来有些苍凉。

　　他极力压制，发出的声音却还是几近哀求：“云殊，你先回家，行吗？”
　　尚云殊看他模样不对，却不知为何。尽管想要关心，但又望见傅嘉年这样的神情。只好强收下自己的担忧。
　　他背过身，不看傅嘉年的表情，自以为贴心道：“嘉年，你不用这样，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了，你还怕我知道什么吗？这都常事儿，没关系……谁还没有个需求……”

　　“云殊，别说了。”
　　傅嘉年道。
　　他惨白的脸色更甚。
　　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强撑着身体，不至于使自己倒在沙发上。

　　尚云殊终于收回了话头，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大门。
　　见到他背影消失在眼前，傅嘉年强撑着自己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墙边缓缓蹲下，卸下浑身上下所有气力，不住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