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南枝炤

36、千帐灯 傅嘉年会来

　　尚卫在外面走着，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处。
　　傅家他是要回的，不过他要先出来静一静。他要捋顺清楚思路再回去，他不可能把傅嘉年自己放在家里。
　　可是去哪里呢？
　　于季礼家？
　　于季礼正因为唐清的事情，不想看到自己。
　　自己家也是不能回的，尚奶奶和傅奶奶正在家里打麻将，如果他回了，傅奶奶说不定要回傅家，傅嘉年身上的伤口就会被发现。
　　那他还能去哪儿？
　　谁会收留尚卫？
　　他打了个车，围着A市转圈圈，时间太早了，除了早餐店和一些便利店开门了以外，几乎没有娱乐场所上午开门。
　　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
　　他对出租车司机这样说。
　　出租车司机永远是最知道城市地图的。他把尚卫拉到一条娱乐街，说里面有一家茶馆，从早上开到晚上，他可以多坐一会儿。
　　谢过出租车司机，尚卫从暗掉的霓虹灯牌楼里走进去，这条街两边都是吃饭的餐馆和酒吧，无一例外地关着门。尚卫不知往里走了多久，才拐到司机说的那家茶馆里去。
　　那家茶馆也歇了。
　　老板甜蜜地在告示牌上写：“因结婚，请假五日，感谢顾客，回来给大家发喜糖。”
　　尚卫自己失意，便觉那告示牌上的字格外扎眼，恨不得冲进去撕了。
　　可他到底没做这样的事，只是盯着那牌子上的字看了很久，直到被一个人声唤醒。
　　“喂！”那个人伸出五根手指，在他跟前晃了晃。
　　尚卫回过神来，看见一个身材瘦削，戴着黑框眼镜，其貌不扬的男人。
　　“你怎么，不高兴？”那人问。
　　尚卫天性不爱跟陌生人说话，他皱了皱眉：“关你屁事。”
　　那男人往上推了推眼镜。
　　自如道：“是不关我事，我看你脸色不好，怕你倒在这里讹我们的钱！”
　　尚卫最烦这种自来熟的人，他将头扭过去，不再说话。
　　那男人却没有放弃，继续道：“小弟，我看你面色不佳，是不是期末没考好？”
　　尚卫转身就走，不愿意搭理眼前的人一下。
　　那男人却不放弃，仍道：“其实，我是本市top2毕业的，计算机系，成绩还不错，如果你需要补习的话……”
　　“我毕业了。”尚卫一口回绝。
　　“哦，那你成年了？”男人又从怀里掏出一沓宣传页。“其实，我的另一个身份是「千帐灯」的酒保，如果你晚上想要来玩的话……”
　　尚卫瞥了一眼宣传页上的图画，只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眼熟。
　　是在哪里看到过？
　　他思考了一下，问道：“你们老板是不是叫楚天佑？”
　　那男人愣住了，显然很惊讶。“你认识我们老板？”
　　尚卫冷笑道：“有过一面之缘。”
　　那男人继续道：“这不巧了吗这不是，这不巧了吗这不是！今晚要不要来坐坐，报我的名字有八折优惠。”
　　酒吧，楚天佑……如果他在楚天佑的酒吧喝醉，傅嘉年是不是会来接他？
　　傅嘉年的心一向是最软的。
　　尚卫拉住那人的手，眼里又泛起了晦暗的神色。
　　他不信磨不动他。

　　“不……”尚卫脱口而出。
　　那男人一听就急了。
　　“好吧，报我们老板的名字有五折优惠，但是你也可以顺便报一下我的名字，这不是，为了生活嘛，理解一下。”
　　“不要晚上，我要现在去。”尚卫道。

　　白天的酒吧冷清异常。
　　除了这个大早上起来发传单的酒保，里面便只有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
　　“楚天佑的生意做的也不大啊。”尚卫嘲弄道。
　　纵使知道了傅嘉年喜欢的是尚云殊，他还是忍不住对其他喜欢傅嘉年的人抱有恶意。
　　“不小了，小弟。”那男人道。“你知道这快地皮一年的租金多少钱吗？”
　　“哦？”尚卫挑了挑眉。“多少？”
　　那男人伸出手来，比了个50。
　　“五十万？”尚卫嗤笑一声。
　　五十万，也就在H集团的大楼里租一个办公间的价格，这样的人，也配觊觎傅嘉年？
　　那男人见尚卫不为所动，只以为他年轻，道：“小弟，你还是年轻，不知道挣钱多难。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咯。”
　　尚卫问道：“你们老板呢，不在吗？”
　　那男人手擦着杯子，撇撇嘴，道：“老板都是不上班的，上班的只有员工。”
　　尚卫道：“如果我在这里喝醉，你能不能把他叫来？”
　　那男人愣了一下，笑道：“你净说笑话，老板叫我们还差不多，哪里有我们叫动老板的情况。”
　　尚卫看着他的脸道：“你把他叫来，我给你钱。”
　　那男人皱了皱眉：“如果你和我们老板熟的话，自己叫他就好了。”
　　尚卫道：“有点不方便，所以需要你叫，你不是蛮缺钱吗？又当家教又当酒保的。”
　　那男人见尚卫神色坚定，犹豫了一下，试探道：“别开玩笑。你小孩子家家的，能有多少钱？”
　　尚卫比了个数。
　　“只要叫过他来，就给你。酒水另算，怎么样？”
　　那男人似乎在良心和金钱之间纠结了一下，而后很快地，他选择了金钱。
　　“可以。”
　　那男人道：“小弟，我看你骨骼轻奇，绝非俗流，不如交个朋友，以后你来，可以经常找我。”
　　他伸出手来，比了个六。
　　“打八折，不过我可以帮你争取内部优惠，酒水六折。”
　　“我叫沈知非，知道是非的知非。”
　　尚卫笑了笑，喝了一口手边的马蒂尼。
　　“尚卫，高尚的尚，护卫的卫。”

　　一个人喝多少酒会醉？
　　尚卫不知道，他从没有刻意测试过自己的酒量。
　　可是，当身上的酒味足够重时，那么不醉也可以装醉。
　　他在酒吧待到下午三点，估摸着是傅嘉年已经醒了，而酒吧还没正式开张的时候，沈知非给楚天佑打去电话。
　　“老板？”
　　那头的楚天佑听起来就像刚刚起床，声音慵懒，尚卫几乎可以想象到他那张半阴不阳的脸。
　　“什么事？”
　　沈知非斟酌着用词。
　　“有个人在我们酒吧喝醉了，您看？”
　　“现在？”楚天佑似乎瞥了一眼时钟。
　　“是的，是个毕业不久的学生，看着是认识您的。”
　　楚天佑悠悠然道：“我可不认识什么学生，叫什么名字？”
　　沈知非看了眼神清明的尚卫一眼。
　　道：“叫尚卫，他一直说胡话，我听着是认识您。除了您，他还一直叫什么嘉年，嘉年的。”
　　听到“嘉年”，楚天佑站起身来，语气都变得利落。
　　“在那里别动，我现在过去，20分钟能到。”
　　沈知非朝尚卫比了个ok的手势，将吧台的电话放下。
　　尚卫点点头，又灌下一口酒去。
　　沈知非看了尚卫，半天按捺不住，还是问：“你说的这个傅嘉年，究竟是什么人啊？”
　　尚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沈知非急忙解释道：“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就是，我之前也听我们老板提到过，好奇，好奇……”
　　“你们老板提到过？”尚卫仍记得楚天佑不久前在餐厅里对傅嘉年献殷勤的场景，他就知道这个家伙贼心不死。
　　尚卫皮笑肉不笑道：“都是怎么提的？”
　　沈知非本想套他的话，没想到反被尚卫套话了，只好如实道：“没什么，就是好像，我们老板有点喜欢他。”
　　“你们老板这么说的？”尚卫冷哼一声，灌下一口酒去。“你们老板家里看来缺一面镜子。”
　　“我们老板长得也还行吧……”沈知非不由辩驳道。
　　“人不人鬼不鬼的。”尚卫不留情面地评价道。
　　沈知非见他提起楚天佑没好脸色，于是换了个话题。
　　“你要不要装醉一下，我们老板马上就回来了。”
　　“不着急。”尚卫慢慢地将杯中的酒喝到剩下四分之一，将剩下的酒故意洒在身上一些，搓红了脸，躺在桌子上。
　　楚天佑果然提着他那根装腔作势的拐杖来了。
　　见到趴在桌子上的傅嘉年，他笑笑，绸缎制的衣服顺着他的袖子滑下来。
　　他拿起拐杖，用拐杖底拨开尚卫故意拉过来挡住脸的衣服和头发，却在下面有了新的惊人发现。
　　尚卫的脖子根上有一个牙印，那牙印在脖子和肩颈的衔接处，又被衣服遮住，如果不仔细看，真的有可能看不到。
　　“小家伙，玩儿的够野。”
　　楚天佑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傅嘉年播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傅嘉年似乎才睡醒，声音里有厚重的鼻音。
　　“哪位？”傅嘉年问。
　　楚天佑用令尚卫恶心的道：“你猜猜我是哪位？”
　　“天佑？”傅嘉年一听这变声的语调就明白是谁。
　　“你的嗓子怎么这么哑？”楚天佑也听出他的声调变化。
　　傅嘉年在那头回避道：“有一点发烧，什么事吗？”
　　“很难受么？”
　　“没什么事。”楚天佑道。他觑了一眼尚卫被拐杖底拨开的衬衣领，笑道。“捡到了一个小朋友，在你房间那个照片上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出来喝酒，正好在我的酒吧里喝醉了，被我捡到。”
　　尚卫的耳朵竖起来。
　　“小卫去喝酒了？”他听到傅嘉年在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傅嘉年费力道：“那你等一下，我去接他。
　　楚天佑道：“听你这声音，还是我把他送回去吧。不过，你这小朋友可不是小朋友了，他脖子上有个不知道被谁咬的牙印子，你最好做好心里准备。”
　　“牙印子”三个字落在傅嘉年耳朵里，如同温开水无意间被泼到身上，烫得他脸皮泛红。
　　他愣了一会儿，还是回楚天佑道：“……好，那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