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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夜 扬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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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雪总是下得不合时宜。
沈府檐下的铃铛挂满了霜,几缕顽强留着暖色的日光映在白雪上,洒落了一地斑驳幽蓝。
一大清早似乎并没什么人清醒,而大公子屋里却已添了几遍的炭火。正当小侍女再次拨开暖炉的盖子时,“簌簌”的翻书声倏而停了下来。
小侍女动作一顿,尔后转头轻声询问:“是奴婢吵到公子了吗?”
这小公子似乎格外怕冷,即便室内温暖如春,她却仍旧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方才似乎在低头思索着什么,摊开的《水经注》停留在黄河一页,被一双修长好看的手压着。这时她抬了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明明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却一副稳重温和的小大人模样。
沈瑜轻轻摇了摇头,声如碎玉:“绿绮,墨尧去堆雪人了吧?”
绿绮恍然大悟,偷偷向窗外瞟了一眼,捂唇偷笑道:“公子果真料事如神。”
沈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想再说什么,脸色却忽而一变,慌忙拿了帕子,侧头闷闷地咳了几声。帕子上赫然沾了比红梅还鲜艳的殷红。
绿绮快步走到她面前,果不其然看到一碗凉透的药搁置在旁边,又急又气,拿起药就往外走去。
她差点撞上了兴冲冲跑进来的一个小团子。
这团子“骨碌骨碌”滚到了近前,才看清是个粉雕玉琢的雪娃娃。高抬的小手上捧着袖珍版的雪人,献宝似的冲沈瑜叫道:“兄长兄长,墨尧给你做了雪人!”
绿绮一个不小心没拦住,眼看着他拿着雪人转头就抱住自家公子,吓得差点没蹦起来:“小公子不可!”
沈瑜用眼神示意她无碍,爱怜地揉揉弟弟小兽般乱乱的发顶,轻声逗了逗他:“可是小墨尧,这雪人在兄长这里会化掉,怎么办呢?”
眼见沈墨尧真的陷入了沉思,脸都皱成了一团,比平日做功课都认真。她便先接过了重新熬好的药,迟疑了一下小口小口地喝完,像是在上酷刑一样。喝完还瞥一眼弟弟,见他仍在思索这才松了一口气,把碗送还给明显不满的绿绮。
就这一会功夫,雪人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沈墨尧还是呆呆地捧着一摊水,一低头,嘴巴一皱,“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绿绮匆忙擦干这小东西手上的水渍。
沈瑜娴熟地搂住弟弟胡撸胡撸:“兄长给你买小偶人好不好?比小雪人更好看。”
小孩子就是好哄的多,沈墨尧闷闷地点头,想起了正事:“娘亲说,晚上有灯会,叫你不要看书误了时辰。”
沈瑜是向来喜欢自家弟弟这般软软的模样,掐了掐他的脸蛋,应了一声。
旁边绿绮出声提醒:“公子,正好该去慈光寺了。”
沈瑜嘴角一抽,下意识拒绝:“不去。”
笑话,让她再去一次,她怕是要昏厥过去。
去寺庙一趟,能有什么的?
要是让沈大公子听见这话,转过头来就要温温和和地扇他几个嘴巴子。
您说怎么了?要是你一进寺庙就被诸如什么“早生贵子”“如意郎君”的低语淹没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沈瑜至今记得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她逃过绿绮的监管,漫无目的地在老大一个寺庙乱撞。来来往往的僧人对她这么一个小孩视若无睹,她便顺理成章地迷路到一座破败的神像前。那里蛛网密布,阴森湿寒,明明是仲夏的天却活生生把人吓出一身冷汗来。不知为何,小沈瑜并未感到一丝恐惧,反而在透过凌乱的灰尘仰头看见神像时,生出几分异样的平静。那一刻,世间万物好像一场大梦,她身在梦里,又在梦外,恍恍惚惚又清醒异常。
可紧接着,这份平静便被打破。
“嘿嘿……神仙我想娶郑家小妹儿,嘿嘿嘿……”
沈瑜惊异地一回头:“谁?”
身后并没有什么人。
闹鬼了?
“金榜题名!当状元!”
“神仙大佛啊,保我娘平安啊,小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沈瑜:?
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多,即便堵住耳朵也仍旧能听到。她被搞的一个头两个大,强硬地要求自己冷静下来,这下才突然想到,估计是这神像的问题。
她马上疾步后退。果然,越远离神像这声音便越小。恰好这时,绿绮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瑜长出了一口气,马上就要离开神殿了。
就在这时,噩梦发生了。
谁能料到,这祈愿的最后一声如此的气贯长虹:“神仙有没有生子秘方啊神仙,我家……”
沈瑜正好听到这最后一句,整个人都石化掉了。
什么生子?
生子什么?
哦哈哈哈哈…………
沈瑜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感受,非常逼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摇头摇的更剧烈:“死也不去!”
绿绮对这样的公子没有办法,瘪了瘪嘴,沉默了一下。
沈瑜以为她要放弃了,心满意足地执起狼毫,似乎要落笔写下什么东西。
可惜她没办法写了。
绿绮“嗷”一嗓子叫落了将滴未滴的墨珠:“兰——先——生————!”
房顶上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必须去。”
“啪嗒”。
刚誊写好的书页就这么毁了。
绿绮好声好气劝导:“公子您都多少时日未出门啦,就当是出门放风,今夜还有庙会哪。”
沈瑜听罢更皱了皱眉:“不要。”
绿绮:“……”
她就搞不懂这位公子了。
别人家小孩这会正是管不住,爱热闹的年纪,她们家的却是倒反天罡:
不爱出门,讨厌喧哗,平日里一直是稳稳重重的。
这也就罢了,偏偏在礼佛这事上执拗的不行。
这性子是有些古怪,可谁让她又那么乖巧。
小小年纪得了一辈子都不见能好的病,偏偏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喝药,然后拿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你,问她是不是会死。
绿绮叹了口气。
这叫人怎么硬下心肠来啊。
沈瑜老大不情愿的上了马车,听见绿绮高声向魏夫人报了一声。
旋即车便晃晃悠悠地启程了。
……
慈光寺是扬州香火最盛的一座寺庙了,纵使香客车马来往许多,也丝毫未使这青砖白瓦染上一星半点的烟火气,再加上南方难得的大雪清扫了灰尘,于是这清净之地显得愈发神圣。
绿绮轻巧地跳下马车,一抬头就瞧见白雪挂檐,在迷离日光下煞是好看,直到沈瑜轻咳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扶小主子下了车。
沈瑜一转头,恰巧就看见了住持满脸和蔼地向这边望过来。
沈瑜隔着老远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住持遥遥点点头,笑得愈发亲切。
这架势可不就是说:“哟,又来了,请进吧!”
她僵了一瞬,心中默默吐槽一下这住持自来熟的态度。
恭敬而不失优雅地抬头,对住持说:
“呵呵。”
本来出门就烦。
她机械屏蔽了来来往往人们的祈愿声。
再次路过那座破败的神殿时,听到了一道稚嫩又坚定的声音,本来是一带而过的。
沈瑜却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神仙,其一,求保我娘身体恢复。”
“其二……”
她沉默了很久。
“求我能再见沈烟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