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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南都(上) 菩萨,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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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都近来发生两件大事,其一是东海得道高僧慧静不远万里来到南都讲经,其二是柳月坊走火,坊中众人无一人生还。
柳月坊是何地界,那是名扬万里的烟花柳巷,传闻有一绝色花魁,翩翩一笑敌万金。
另有绝世舞姬无数,软红十丈,春宵帐暖,是温柔乡也是销金窟。
可惜,皆付之一炬,绝世容颜化作灰烬一捧,雕镂画栋皆成过往云烟。
为渡亡灵,慧静法师特在柳月坊作法诵经七日。
可就在头七夜里,异变突生,众人只见一只纤白的手攀上惠静无悲无喜的脸庞,挡住他的一双眼睛。
废墟中竟浮现一张美人面,慧静口中往生咒并未停歇。
手中佛珠猛然断开,散落一地。
众人惊讶上前,发现慧静法师仍端坐在蒲团上,陷入昏迷。
如今又过七日,慧静法师仍未苏醒,王室发布号令,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寻求解决之法。
刚离开吴鹿山的殷浮笙一人也从客栈听闻此事,宋弥于是提议前往南都一探究竟。
南都吗...殷浮笙不想此生还有机会回到故土,只是早已改朝换代,不变的只有那片土地。
这里比记忆中更繁华了,春秋正盛,就连城门上都用玉石雕刻着两条巨龙,口中所衔似是夜明珠。
跟着人流进入南都,所见是街道两侧的商户,现下最时兴的布匹,琳琅满目各色珠宝,芙蓉胭脂香气袭人。
时不时有铃铛携着马蹄声,或是车轮滚滚,料想是某位达官显贵。
青石砖砌成的道路宽阔异常,饶是如今人声鼎沸也不觉拥挤,来到应召的府邸门前,却见此处已然排满了人。
有云游的散修,也有名门正派的弟子,如今都翘首以盼,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
排在四人前面是是位面相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背着一把长剑,衣着朴实,转过身和宋弥搭话。
交谈中众人知晓南朝王室给出黄金万两的丰厚报酬,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直到今日,仍无一人找出慧静昏迷的真相。
“我也是来碰碰运气。”少年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稚气未脱的傻笑:“万一呢?”
宋弥拍拍他的肩膀,相当自来熟地接话:“梦想还是要有的,相信你。”
一直排到日暮西山,众人才进入府邸,登记了姓名年龄,从何而来,经过检查,便由侍从带着入了宫。
慧静如今被妥善安置在昭和殿内,是宫中一处僻静居所。
刚巧遇到先前少年从殿内中走出,叹了口气道:“我还是太年轻了。”
说罢又朝众人笑笑:“祝你们好运。”
房内的正中供奉着一尊佛像,和手垂目,檀香就快燃尽了,经幡挂在房梁上,有穿堂风过,吹动经幡上坠着的铃铛。
院里的树花开正艳,宫人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花瓣。
将众人带到后,侍从颔首行礼退下,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连同最后一缕阳光被隔绝在外。
淡金色的帷帐垂下,遮挡住慧静的身体,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若不是见他胸口起伏,还以为是一具尸体。
殷浮笙往床边走去,掀起帷帐,慧静比想象中年轻,似乎不过三十。
双手规整放在腰间,虽然多日未食米水面色却红润。
殷浮笙伸出手在他眉间一点,一缕淡白气体缓缓飘出,皱着眉思索片刻。
“周遭并不见妖气。”殷浮笙道。
“难道是诅咒?”林翼走上前,食指在黄色符纸上画出图案,贴在慧静身上,符咒没有丝毫动静。
“也不是诅咒。”月矜淮催动昆仑神力:“我在他脉内探查过了,都是正常的。”
“倒是奇事。”殷浮笙觉得有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是鬼怪,也不是妖魔,甚至不是诅咒,那是因为什么?”宋弥用手托着下巴,思索道。
还记得关于那日的传闻吗?”殷浮笙说。
“你的意思是...”月矜淮道。
“柳月坊。”殷浮笙道:“还有在法事中出现的女子面容。”
“她会是谁呢?”宋弥垂目思索。
推开房门,候在门口的侍从很快迎了上来。
宋弥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请给我们三日。”
终于有人肯接手,侍从喜出望外,连忙带着众人面圣,生怕怠慢分毫。
龙椅上的皇帝须发皆白,眉宇间依旧威严十足。
他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声音浑厚而沉稳:“听闻诸位乃天下能人异士。若真能为朕分忧解难,救醒慧静法师,朕必有重赏。”
宋弥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探寻真相。”
皇帝信佛,好不容易从东海请来高僧,不料竟在南都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时间焦急万分,不知如何向东海诸国解释。
离开皇宫,天色已完全黑了,侍从本想带众人回居所,殷浮笙开口:“劳烦公公,带我们去趟柳月坊。”
侍从点了点头,招呼马夫往柳月坊的地方去了。柳月坊建在河道边,从残存的废墟上依稀可见当时盛况。
侍从和马夫将众人送到后忙不迭离开了,似乎在躲避什么。
也是,正常人在夜晚面对如此一片死过数人又发生奇案的地方自是唯恐避之不及。
火焰在砖石上刻下难以抹去的灰黑色痕迹,殷浮笙伸出手指,在砖石上擦了擦,露出它原本青白的颜色。
腰间鹿头样式的木牌发出幽兰色的光,在空中画出阵法,而后闭上眼,在阵法中间轻点一下。
“现。”
周遭散落的砖石开始震动,规整,最后砌成一面完整的墙壁,墙壁之上搭建的砖瓦,浮雕精致的窗户。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来,嬉笑声渐渐变大,充斥在耳畔,灯火再次璀璨,印在幽深的河面上。
酒气飘向很远,夹杂着红烛燃烧和好闻的胭脂香气。
“走吧。”殷浮笙笑道:“去看看传闻中的温柔乡。”
衣着华丽的妙龄女子站在门口,媚眼如丝,立刻有男子穿过宋弥的身体,笑着走进柳月坊。
只见女子涂着豆蔻的唇贴在男子耳边,双手勾住脖子,男子瞬间失了方寸,抱起女子就要上楼。
如此香艳一幕令月矜淮面红耳赤,看向一旁林翼脸色如同蒸煮的螃蟹,宋弥更是压根不敢抬起头。
唯有殷浮笙倒是坦然,还不忘取笑三人:“只是重现昔日景象罢了,怎么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
月矜淮刚想回怼,却嗅见一阵香风拂面,花瓣纷纷扬扬,不知谁说了句,是花魁娘子。
众人皆抬起头翘首以盼,从屋顶徐徐飘下,手上长长的飘带撩拨着众人心脏,人群宛若一壶烧开的茶水般沸腾起来。
脚尖轻点水池,拨弄起点点清水在疯狂人群眼中却比琼浆玉液珍贵,手上所系金色手环发出清脆的响,腰上坠着凤凰花样细链,随着她舞蹈的动作振动。
花魁以金纱覆面,依稀可见桃花般的双唇。
她画着时下最时兴的眉,或许说这个眉毛是因为她而时兴的,朱唇微启,吟唱一首古老的诗歌。
即使是在回忆中,她也是如此纤尘不染,如此引人注目,使人不免得忘却呼吸,连同姓名一同遗忘了,只想要牵住她的手。
不,哪怕只是摸一摸她的衣角,也死而无憾了。
一曲菱歌抵万金,水池中的莲花慢慢开放,她像仙子般消失在舞台中央的水雾香烟中,留下的只有看客投掷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她走后,人群是一阵长久的难得安静,似乎在回忆着方才,是梦境还是真实,如此绝色美人,当真不是九重天上的仙子吗?
殷浮笙咳了几声,身旁宋弥这才回过神。
“眼睛快掉那水池里去了。”殷浮笙道:“上楼去看看。”
说罢,飞身追着花魁消失的地方去。
花魁的房间是在柳月坊的最高处,门上刻着栩栩如生一对鸳鸯戏水,何其讽刺。
透过昏黄的光,看见花魁用清水洗净双手,又卸下沉重的发饰,她似乎在等着什么,又像在期待着什么。
月光照在她秀美的鼻梁上,眼角一颗泪痣更是为她的美丽锦上添花。
忽然听见一阵鸟叫,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走到窗边,伸出手接住送信的白鸽。
从腿上卸下信笺,小心翼翼展开,垂着眼眸,仔仔细细读着。
小巧精致的嘴唇一张一合,殷浮笙听见她念出一个名字。
慧静。
二.
昔日南都街头,花魁娘子轿撵走过长街。
恰逢慧静骑着白马入城,春风骤起,吹动轿辇上的珠帘,露出一截白皙手臂,迷了眼。
慧静揉了揉眼睛,擦肩而过的瞬间,隐约可见芙蓉面,似一盏香茗,叫人回味悠长。
棋局中,听柳月坊的琵琶传入宫门,落下黑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放下棋子,拿起念珠,一颗一颗拨动,心跳却如声声惊雷。
故国小调,曾以为只在梦里,未曾想此生还能再闻,夹在在盛世靡靡之音里,诉说的却是杜鹃泣血的乡愁。
烧尽一切后,所有不可言,不敢言皆在不言中。
跌落凡尘的仙子,青灯古佛的高僧,振翅而飞的信鸽,不可言说的秘密。
山的另一侧,是曾经的故土,被黄沙掩埋,被马蹄踏过,如今沧海桑田,不见昔日楼台。
命运齿轮起于长街之上的惊鸿一面,在慧静还是一个小小马奴时,贵族少女不忍心他被鞭打,出手相助。
命运颠沛流离,马奴落发为僧,少女沦落柳巷。
花魁问他,还记得曾经的故乡吗?
慧静看着这封信,在月下坐了很久,手中的念珠一刻没有停下,檀香就快要烧尽了。
他跪在佛像前,虔诚发问,求一个答案。
佛说,落发为僧,斩断前尘。
慧静站起身,信纸被点燃,慢慢烧成灰烬。
京郊白马寺,花魁红着眼,质问慧静为何不愿回信,慧静只是低着头。
阿弥陀佛,施主认错了。
花魁掀起斗笠,我不会认错的,你是西夏人。
改了姓名,落发为僧,你说你斩断俗世羁绊,却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你明明听懂了我曲中意义,又为何不愿意回信。
慧静说,人各有命。
花魁说,那你为何流泪呢?
慧静抬起手,这才发觉眼泪不知何时落下。
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木鱼声一下一下,在叩问慧静的心门。
花魁从身后猛得抱住他,带我走。
慧静挣脱开怀抱,呼吸都乱了阵脚,只能匆匆逃走。
那晚,慧静在佛前跪了一夜,经文诵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却只有花魁的那句话。
她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闪着光,她说,带我走。
菩萨只是沉默,佛经也无法告诉他答案。
恍惚中又回到年少时的草原,少女笑得阳光,与如今胭脂装扮过的笑容全然不同。
骑在高头大马上,炽热如骄阳。
已经多久没有嗅过青草的香味,整日被酒气包裹。
喧闹世界里的沉闷,触不可及的真心,身不由己的命运。
可悲可叹,曾经爱她敬她怜惜她的家人早已成为刀下亡魂,故国河山只在梦里,就连弹奏曲子都只能藏在间奏的缝隙。
慧静透过岁月看她,是那样鲜活,透过她疲惫的皮囊看她一如往昔的灵魂。
高贵如同展翅翱翔的鹰,不愿被束缚在低矮的房屋里。
阿弥陀佛。
在东海,佛前供一盏茶,住持召他上前来,摸着他的手,问他是否愿意前去南都。
他说,众生皆苦,若此行可排解一二,那么我愿意。
青丝缕缕褪去,连同红尘万盏因果,从此不见西夏马奴,唯有东海慧静。
花魁的曲子还没有停下,在漆黑夜空中如诉如泣。
可是为什么,心跳却漏了半拍,为什么鼻间还有她好闻的香气。
心绪乱如骤雨,最后竟连经也念不下去了。
祈福大会上,慧静捧着经文,跪在金身佛前,却透过字里行间看到被苛捐杂税压垮脊背的百姓,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的难民,饱受灾厄妖兽吞噬的凡人。
抬起眼,却见天皇贵胄食尽山珍海味,所诵经文也不过是给春秋正盛的皇帝祈福。
金身佛的眼中似滴下血泪,慧静说众生皆苦,却只能为至高者诵经文,这是他离开东海的初心吗?
一路上风雨飘摇几经艰难险阻,就只会为了在祈福大会上诵读这些经文吗?
太阳炽热地照在他的背上,慧静长叹一口气。
菩萨,我心似乎乱了。
看不清过去也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我来南都的意义,看不清这个荒诞但真实的世界。
慧静提起笔,第一次给花魁写了回信。
佛法万千,却无一篇可解答他心中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