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贰月拾栖

95、第 95 章 其实那

　　其实那天和赵潘一同来的还有陈克，隋安在跳入河中的前几秒给肖斌发了个地址，后面加了三个叹号，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句号是无事发生，叹号是事情圆满解决，三个叹号是狗命休矣，速来救我！！！
　　当时肖斌正在蹲坑，看到消息屎都夹断了，提起裤子就开始摇人，也得亏他机灵，除了第一时间把正在外面办案的赵潘找回来了之外还想到了陈克，陈克虽然职位不算高但因其职位的特殊性所以离权力的中心很近，再加上隋安在路上有说过一嘴要去老屋看看，这个时候出问题肯定是在老屋里发现了什么，而安荃已经获罪，所以这个发现很有可能是能逆转整个局面的，那还能指向谁呢？
　　答案不言而喻！
　　但这个人权力太高，小喽喽可能压不住，那便只能再找一个能压得住他的人，思来想去，只能是陈克了，虽然也不太拿得准他的人品，但眼下也没时间再找别人了。
　　在这短短的一个晚上，肖斌把这辈子要动的脑筋全用了，发动了上百号人，终于在离隋安发的地址还有两公里的河滩找到了我们。
　　终是命不该绝，这个破世界，下辈子不来了！
　　……
　　接下来的几天对隋安来说是漫长的，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隋长林再也没有狡辩的借口，这个曾经神一般的人物最终倒台是谁也没有意料到的，他苦心经营，一步步走到现在，却是站得越高摔得越狠，整个审判的过程他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还是一如第一次见到他一般威严的光茫让人不敢直视。
　　他在位期间虽然做过很多坏事但同样也为人命谋得了很多福利，东山省却是也在他管辖期间越来越繁荣，这样的人，没有好坏的绝对定义但我只知道，当天晚上他确定是下了死手，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他似乎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
　　“开饭开饭！”
　　储芬阿姨做了满满的一桌菜给安荃接风洗尘，吃饭的过程我们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提案子的事情，有说有笑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但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等到茶过半晌还是由我这个外人缓缓开口，“舅舅，我一直很好奇，您从获罪的那一刻起为什么一句话也没为自己辩驳过？”
　　安荃放下手中的报纸，“我相信你们的能力，迟早能发现真相。”
　　既然打开了这个话匣子，我们确实都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弄清楚，有些事情挡在中间日子久了便会成为芥蒂，我们都不希望彼此的关系蒙上任何一点杂质。
　　“舅舅，”
　　隋安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您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当年的真相安荃是真的没有发现？那堵墙后面的秘密他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又是会因为什么原因缄口不言？秘密如果不能全须全尾地藏住，露出了踪迹又缄口不言，我认为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
　　安荃叹了口气，他心里也知道终究是瞒不过的，“还是那句话，知道太多也未必是好事，但你们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之后的路该怎么走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安茜出事前的那通电话其实安荃有所隐瞒。
　　那个时候安茜对隋长林的怀疑已经非常深了，但她同样有她的顾虑，现在这个家庭在外人看来都是非常和睦的，丈夫节节高升对自己也千依百顺，儿子机智果敢，聪明阳光，当时几乎整个警局的女孩子都羡慕安茜幸福美满的婚姻，直到那只手表的出现。
　　她在收拾屋子时在隋长林书柜内侧的夹缝里找到的，刚好掉进了地上的一个凹槽里，上面已经布满了蛛丝但安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上面的图案，这不是隋长林送给父亲的表吗？当时命案发生后就不见了，怎么会在这里？
　　安茜一时间头晕目眩，凭借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其中恐怕另有内情，但还是第一时间说服自己只是巧合而已。
　　后面的几天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尽管隋长林表现得天衣无缝但她还是觉察出了端倪，最终在家中找到了父亲留下的信件……
　　那天，她从小到大的骄傲，荣光似乎一瞬间全部崩塌，自以为见惯了人性的善恶丑陋到头来发现才是冰山一角，最最重要的是，当她看到所有证据摆在眼前时竟然和当年的父亲一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有个声音在耳边大喊，揭露真相，为死者鸣冤！另一个声音瞻前顾后，百般犹疑……
　　如果，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是不是就能回到从前了？
　　喜欢的工作，幸福的家庭……
　　她在心里这样问自己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她的父亲选择了她，而她却选择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点点地将证据封存，藏于厕所墙壁中的夹缝里，她了解隋长林，除非将整个屋子推倒重建，不然他永远不会知道墙中间的秘密。
　　她一点点地瘦下来，有时候照镜子时镜子里面的自己居然会开口说话，她一面痛斥自己一面嗤之以鼻，尤其在没有人的时候这种情况便会愈加严重，只能通过工作来麻痹自己，当然，任她伪装的再好隋长林也发现了端倪，一个人的眼神真的会暴露很多东西。
　　许是预感到自己时日不多了，那天晚上，思索良久安茜终于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哥……培训得怎么样了？”
　　……
　　那天晚上安茜聊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安荃默默地听着，一边订好了晚上回程的机票。
　　安茜：“哥，你当年也反对我和长林在一起，但一直没告诉我原因，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了吗？”
　　安荃：“怎么了？他欺负你？”
　　安茜：“……没有，现在大家都羡慕我呢。”
　　安荃：“那我就更不能在背后说他坏话了，万一你告我状怎么办，他现在眼看着又要高升了，我可不能让他抓住小辫子。”
　　安茜笑了笑，叹了口气，“你说……如果当初听爸妈的话和他断绝往来，现在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或许，他们都还在吧……”
　　安荃：“茜茜，你说什么？”
　　安茜：“没有，就是有点想他们了……哥，你有时也会想他们吗？”
　　安荃：“当然，从前的日子是我一直怀念的，有什么事情都是爸妈扛，现在我们长大了才发现大人的世界那么不容易。”
　　安茜：“我是说……你的亲生爸妈，你会很想他们吗？”
　　安荃沉默了一会，“…会！但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哥，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啜泣，“我…我最近总是梦到爸妈，我觉得他们在怪我，怪我……为什么不听他们的话。”
　　安荃皱着眉，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茜茜从小便样样突出从来不把自己脆弱的一面示人，在他的印象里妹妹似乎不具备哭的能力，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茜茜，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安茜平复了一下情绪，“你小时候就很懂事，爸妈总喜欢拿我和你比，所以我总喜欢欺负你，而你总是默默受着不吱声。”
　　安荃：“你觉得我分走了爸妈的爱，而我也总觉得对不住你。”
　　安茜：“没有！哥，你永远是我的亲哥，我对你的爱不会比爸妈少，虽然常会和你拌嘴，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亲的人。”
　　安荃：“茜茜，你老实跟我说，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就买票回去！”
　　安茜连忙道，“没事没事，就是想起小时候欺负你的事情突然有些内疚罢了，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吗？那只大头猫，我在它身上放了一本书《山坡上的紫云英》，里面留有线索，你如果能找到我藏的东西以后我都不欺负你了。”
　　安荃揉了揉眉心：“都当妈了还这么幼稚。”
　　安茜：“那本书是我读初中时送给你的，当时……我其实不怀好意……当年如果不是我父亲临时换岗，死的应该就是他们，你从小便成了孤儿，所以我总觉得你应该是怀着恨意的……”
　　安荃：“我知道……但我从很早便已经介怀了，这是世界太多的变数，换一种方式也未必会有更好的结局……我只知道咱爸妈将我养育成人，教我立身之本，只知道那本书妹妹送给我的礼物，其他的不重要。”
　　电话那边的声音似乎极力压制，过了良久挤出一抹笑道，
　　“谢谢你，哥……我等你回来……”
　　安荃还想问什么，但晚上回国的航班只有一趟，现在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挂掉电话就匆匆往机场赶去，但，一切终究还是晚了，在即将到家的路上他在手机上看到安茜以身殉职的消息，刚在那通电话的余温还未散去，那个声音以后不会再听到了。
　　哥，我等你回来……哥，我等你回来……
　　那个昔日幸福的小家终究是走干净了，人生从此只剩归途，没有来处……
　　后来安荃找到了那本书，压在猫娃娃的下面，很明显是被人动过，来的人可能不知道安茜在电话里说的“大头猫”并不是一个玩偶，而是桌子上的仙人球。
　　根据书签里的提示很容易就能找到藏在柜子里的东西，是那块手表！
　　但，这也是他们兄妹俩惯用的伎俩，用一个秘密来掩盖另一个秘密，真正的线索另在他处！
　　安荃的专业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和安茜的不同之处是他比较理性，碰到再大的事情也不会让感性冲昏头脑，他跪在地上整整两个小时，脑子里一个漫长而可怕的复仇计划开始成型……
　　安荃冷静地陈述着，我不时地往隋安的方向看看，按目前的情况分析，安荃从很早就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了，那他那么多年对隋安的关怀只是利用吗？难道说隋安也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安荃喝了一口茶，“你们怪我也好，质疑我也罢，但当时的情形，直接拿着证据去告隋长林等同于自寻死路，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乌云蔽日下的山峰让人很难一窥其全貌，隋长林的背后毋庸置疑是一个强有力的保护伞，该怎么斗？用什么斗？安荃选择了等。
　　当王启的死讯传来时他逐渐对自己的计划成竹在胸，那个和隋长林一起打江山的酒庄老板，那个曾经亲如兄弟般的两个人如今也能反目，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利用毒品来发家的一定会遭其反噬！
　　果然，后面几年买卖毒品，制作毒品的案子层出不穷，甚至有好几个地方的小官也参与了制作，上面逐渐开始重视起来。
　　在他们上高楼时这些砖瓦可以踮脚，助他登高，但如今一片坦途，砖瓦太多，绊脚，是该铲除一些了。
　　隋长林可能没有料到，有一天自己会入这砖瓦之列，他原本想借助隋安收拾掉一些小喽啰给上面交差，然而自己也成了献祭……
　　上面的人或许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如今瓦砾已平，再除，这楼就不稳了。
　　不知不觉夜已深，可我们谁都没有困意，或许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对与错善与恶铺就，这一次我们都没有说要再一查到底。
　　隋安望向安荃：“您是不是早就准备好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安荃笑了笑，摇了摇头，缓缓地开口道，“是的……在我的计划里，我死后这些秘密会有人发掘出来，届时将会增加舆论的力度，说句不自谦的话，以我的名望，如果冤死，说不定还能多拉下来一批人。”
　　我：“是陈克陈书记吗？他是您的人？”
　　安荃看着我，有些许的诧异，但没过多久便想通了，
　　“……没错！他犯过案，是我重新给了他生命，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日后肯定能用得着，而他果然也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果然是这样！
　　“可是……”
　　我望向沙发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的储芬阿姨轻轻地道，“如果您死了，还有更大的一批人会伤心难过，余生都有一处空缺难以填补……”
　　成年后很多话已经不好意思宣之于口，但有些爱意从不会消散，安荃有些红了眼，摘下眼镜擦了擦，“哎……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注意身体，这辈子……还是我对不起她。”
　　储芬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有知识有涵养的女人，但笨得有些厉害，很多事情从来不追问缘由，比如，为什么安荃要她亲自交出那块可以给自己定罪的手表，为什么十年前的一天晚上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为什么跟她说这辈子不打算要孩子了……但又或许，她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