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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乐园》   清晨七 ...

  •   清晨七点的阳光,像液态的黄金,带着初夏特有的、尚未灼人的暖意,泼溅在锦官的身上。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旋舞,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惊扰的幽灵。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一只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唰啦”一声猛地拉开,刺目的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粗暴地撕碎了室内的昏暗与凝滞。
      沙发深处,那抹蜷缩的身影——锦官,像被强光灼伤的夜行动物,猛地瑟缩了一下。他身上那件暮落尘的宽大灰色法兰绒家居服,几乎要将他瘦削的身形吞噬,露在外面的手腕骨节嶙峋,皮肤透着一种久不见光的、病态的苍白。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用手背遮挡在眼前,在脸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空洞地望着突然闯入的、过于明亮的世界。
      “锦官!你看这天气!” 暮落尘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表演性质极强的、近乎亢奋的活力。他像一阵裹挟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卡其色工装裤,擦得放光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整个人像一块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锦官的死寂形成刺目的对比。他无视锦官本能的抗拒,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擎出一朵蓬松得近乎不真实的棉花糖。那棉花糖在阳光的穿透下,呈现出梦幻般的渐层色彩,边缘的糖丝纤细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一股霸道而纯粹的甜腻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强势地取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和若有若无的药味。
      “喏,拿着!” 暮落尘不由分说地将那朵轻盈的“云”塞进锦官微凉、甚至有些僵硬的手中。锦官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那蓬松、微带湿气的糖絮,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这是今天的入场券!” 暮落尘微微一笑,眼睛弯成两道盛满阳光的月牙。他刻意不去看锦官眼中那片令人心慌的空洞,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展示着“梦幻奇境”游乐场的宣传主页——饱和度极高的蓝色城堡尖顶刺向粉红色的天空,金黄色的旋转木马流光溢彩,七彩气球簇拥着笑容夸张的卡通人物。那色彩浓烈到几乎要灼伤视网膜,带着一种近乎虚假的、喧嚣的快乐。“看!目标明确——童话世界一日游!强制把你从‘人生意义沉思频道’切换到‘没心没肺傻乐频道’!任务代号:彩虹突袭!”
      锦官的目光像被吸住般,在那块小小的、色彩爆炸的屏幕上停留了一瞬。那过于强烈的视觉刺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排斥。他像一尊被强行注入微弱电流的石膏像,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像是从干涸的井底费力地爬出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和深入骨髓的倦怠:“有病……别闹了。外面……太吵。” 他的视线很快从那片刺目的彩色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搁在膝盖上、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世界与他,隔着一层厚重、模糊、名为“无感”的毛玻璃,任何声响都如同隔着水传来,沉闷而遥远。
      “吵?那正好!” 暮落尘的声音依旧高亢,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努力对抗着锦官散发出的低气压。他上前一步,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果断,半是哄劝半是“劫持”地握住锦官瘦削的上臂,将他从深陷的沙发里“捞”了起来。锦官的身体轻得让暮落尘心头一紧,像一片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他迅速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件崭新的浅蓝色连帽卫衣——这是他跑了三家店才选到的颜色,像夏日雨后的晴空,明亮又柔和。他动作利落地帮锦官脱下那件沉重的灰色家居服,换上这件新衣。柔软的棉质布料包裹住锦官单薄的身体,那抹蓝色像一小片活水,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点微弱的生气。
      锦官全程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暮落尘摆布,最后送上了车。他的眼神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葱郁的行道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穿着鲜艳裙子的小女孩追逐着泡泡,骑着自行车的外卖员像一道敏捷的影子……这些生机勃勃的画面在他空洞的眼底一闪而过,激不起任何涟漪。暮落尘发动了车子,车载音响立刻流淌出欢快到近乎幼稚的儿歌旋律,旋律简单重复。暮落尘自己跟着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他用这种近乎聒噪的、充满人工合成快乐的声音,填满了车厢内所有可能陷入沉默的缝隙,也试图堵住自己心底那份不断蔓延的忐忑。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副驾驶的锦官,后者头靠着车窗,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片疲惫的蝶翼。
      一个小时后,当那座如同巨大糖果城堡般的游乐场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暮落尘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了。五彩斑斓的拱门上缠绕着闪烁的彩灯,即使在白天也散发着招摇的光芒。震耳欲聋的、混合了欢快电子乐、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尖叫声、人群喧哗声、以及远处卡通人物表演台高音喇叭的背景音乐声浪,如同实质性的冲击波,瞬间穿透车窗玻璃,将两人包裹其中。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令人兴奋又晕眩的气息:刚出炉的焦糖爆米花的甜腻、棉花糖的纯粹甜香、汗水的微咸,还有各种人造香精混合的气味。无数色彩鲜艳的气球在头顶飘荡,像一片片浮动的彩色云朵。
      车刚停稳,暮落尘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打开门。“到了。梦幻奇境!”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感染力。锦官缓缓睁开眼,当他迈出车门,双脚踩在铺着彩色塑胶地砖的地面时,巨大的感官洪流彻底将他淹没。他身体明显僵硬了,像一根骤然绷紧的弦,肩膀微微内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缩回那个安静、熟悉、安全的车厢壳里。暮落尘的手比他退缩的念头更快。一只温热、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坚定地握住了他微凉的、甚至有些颤抖的手腕。不是掌心,是手腕,那里似乎更能传递一种支撑的力道,也微妙地保留了一丝让对方适应的空间。暮落尘另一只手高高指向远处——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那架巨大的、装饰着无数镜面和彩色玻璃、正缓缓旋转的“梦幻旋律”旋转木马,如同一座流光溢彩的音乐盒,散发着不真实的童话光芒。
      “看!我们的第一站!” 暮落尘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依然清晰有力,“目标:找回点童年!让你体验童年时的快乐!”
      木马区排着不算长的队,大多是兴奋的孩子和带着宠溺笑容的父母。暮落尘选了一匹最华丽的白色飞马,马鬃是闪亮的金色,马鞍镶嵌着“宝石”,马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他不由分说地把锦官按在旁边一匹同样洁白、但造型相对简洁的飞马上。木马缓缓启动,清脆悦耳的八音盒版《致爱丽丝》叮咚响起,伴随着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木马开始上下起伏、旋转,速度不快,带着一种舒缓的韵律。
      锦官起初只是面无表情地、用尽全力般抓住面前冰冷的金色金属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身体随着木马的起伏和旋转被动地轻微晃动,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玩偶。阳光透过木马顶棚的彩色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暮落尘就在他旁边的独角兽上,像个真正的大孩子,甚至比孩子们玩得更“投入”。他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后仰,闭着眼,脸上带着夸张的、享受的表情,仿佛真的在御风飞翔。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时不时回头,冲锦官做极其滑稽的鬼脸——挤眉弄眼,吐舌头,试图逗乐他。但锦官只留给了他一个白眼。
      旋转带来的轻微眩晕感,眼前流淌变幻的彩色光影,简单重复却异常洗脑的童谣旋律,还有身边暮落尘那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傻气的投入……这些纯粹的、幼稚的感官体验,像无数细小的、柔软的凿子,开始试探着、温柔地敲击着那层包裹着锦官麻木的坚冰外壳。当暮落尘指着一个骑在粉色小马上、扎着羊角辫、兴奋得小脸通红、正对着父母尖叫挥手的小女孩时,锦官的目光无意识地、被那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牵引着,追随了过去。就在那一刹那,暮落尘敏锐地捕捉到,锦官那双空洞如深潭般的漆黑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像是冰封万年的湖面深处,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小到肉眼难辨的涟漪,又迅速隐没。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连锦官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松动”,一种被纯粹生命力短暂触碰的痕迹。
      木马缓缓停下,音乐渐歇。暮落尘动作利落地跳下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看到锦官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旋转中,眼神有些许恍惚,抓着栏杆的手指也微微松了些许。这是个好兆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意思?” 暮落尘凑近,语气轻松地问,但目光紧紧锁住锦官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锦官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从木马上下来,动作有些迟缓。暮落尘立刻捕捉到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一辆装饰着巨大草莓图案的冰淇淋车,那粉白相间的车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飘散着诱人的甜香
      “走!” 暮落尘像得到了某种信号,立刻来了精神,拉着锦官的手腕就朝那边走。“哥哥想吃就给哥哥买!”
      冰淇淋车前也排着队。暮落尘看着菜单牌上花花绿绿的图片和名字,大声问:“香草?经典巧克力?还是……梦幻草莓?” 他特意强调了草莓。锦官依旧沉默,眼神落在冰柜里那些粉嫩的、点缀着巧克力碎和草莓果酱的冰淇淋球上,像在观察一个与己无关的物体。
      暮落尘毫不在意,对笑容甜美的店员说:“一个经典香草,一个梦幻草莓。最大号。” 他付了钱,接过那两只巨大的甜筒。香草的那个朴素洁白,而属于锦官的那支“超级梦幻草莓”,则像一个粉红色的艺术品:巨大的粉红色冰淇淋球堆叠,淋着鲜红的草莓酱,撒着彩色的糖针和细小的白巧克力碎,顶端还插着一片小小的粉色马卡龙饼干,可爱得近乎幼稚。
      暮落尘小心翼翼地将这支色彩饱和度爆表的甜筒塞进锦官微凉的手中。冰凉坚硬的蛋筒边缘触碰到锦官的掌心,那突如其来的低温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尝尝。据说是本园快乐因子含量最高的产品!” 暮落尘自己舔了一口香草冰淇淋,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
      锦官低头看着手中这支过于“热闹”的冰淇淋,犹豫了片刻。粉色的冰淇淋在初夏的空气中,边缘已经开始有极其细微的融化迹象,一滴晶莹的糖液缓缓滑落,滴在他浅蓝色的卫衣袖口,留下一个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圆点。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像初生的小兽第一次尝试食物,伸出舌尖,极小口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那粉色的尖顶。
      冰凉,甜腻。一种混合了新鲜草莓和浓郁奶油的、极其霸道的甜味,瞬间在他的舌尖炸开。那甜味如此纯粹、如此强烈,带着冰凉的刺激感,蛮横地穿透了味蕾的迟钝,一路蔓延开去。他几乎是生理性地微微眯了一下眼,那长久以来如同面具般凝固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裂纹。更明显的是,一点鲜艳的、粘稠的粉色糖霜,像一朵不合时宜的小花,沾在了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嘴角。
      暮落尘一直用余光紧张地观察着。看到锦官嘴角那点粉红,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极其自然地侧过身,伸出手指,用温热的、带着温度的指腹,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极其快速地、精准地擦掉了锦官嘴角的那点糖霜。
      这个触碰短暂得只有零点几秒,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锦官猛地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直直地撞进暮落尘近在咫尺的视线里。两人之间那刻意维持的压抑氛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触碰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暮落尘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立刻移开目光,脸上瞬间换上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大咧咧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动作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他的目光迅速扫视周围,像在急切地寻找下一个目标,最终锁定了不远处传来阵阵碰撞声和兴奋尖叫的“疯狂碰碰车”场地。
      “啊哈,下一站!” 暮落尘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兴奋,眼睛发亮,指着那边,“看我秋名山车神附体!你什么都不用管,坐稳了就行!” 话音未落,他不由分说地再次抓住锦官的手腕,这次抓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力,拉着他就在人群中跑了起来。他用新的目标、新的喧闹和新的期待,笨拙地试图冲散刚才那瞬间滋生出的、令人心慌的微妙尴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锦官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他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诶!”声音很轻,瞬间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他手里那支巨大的、粉嫩的“梦幻草莓”冰淇淋,因为身体的晃动,顶端的冰淇淋球危险地倾斜了一下,眼看就要脱离蛋筒坠落。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锦官猛地收紧了手指,更紧地、甚至有些用力地握住了那支脆弱的甜筒。粉色的冰淇淋球晃了晃,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蛋筒上,只有一滴融化的糖液,沿着他的手背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粘腻的痕迹。
      暮落尘拉着他奔跑在色彩斑斓的塑胶路上,穿梭在欢笑的人群中。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在锦官浅蓝色的卫衣和暮落尘白色的T恤上跳跃。锦官被迫跟着跑,脚步有些凌乱,浅蓝色的帽子被风掀到脑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几缕汗湿的黑色碎发。他微微喘息着,被迫感受着奔跑时带起的风掠过脸颊的触感,感受着脚下塑胶地面的弹性,感受着手中那支冰凉甜筒不断传来的、无法忽视的甜腻气息,以及……手腕上暮落尘那只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手传来的、坚定而持续的牵引力。
      暮落尘的“快乐攻势”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笨拙和不顾一切的莽撞。旋转木马的童真旋律,冰淇淋冰凉甜腻的霸道口感,碰碰车场地里即将到来的碰撞与尖叫……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热情过度的“快乐”推销员,固执地将一个又一个色彩鲜艳、充满声光刺激、带着强烈感官印记的“此刻”强行塞到锦官面前,试图用这些纯粹的、物理性的刺激,去填满那片名为“虚无”的深渊。
      锦官的世界,那层厚重的、隔绝一切的名为“无感”的毛玻璃,在暮落尘这种固执的、持续的、甚至有些粗暴的敲击下,在这些强烈而原始的感官体验——阳光的温度、风的触感、旋转的眩晕、甜味的冲击、奔跑的喘息——反复浸润下,终于,悄然地、极其缓慢地,出现了一丝丝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痕。麻木的冰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笨拙却无比炽热的阳光,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温柔地触动着,试图唤醒。那是一种久违的、对“存在”本身的感知,一种被强行拉回“当下”的生理性回应。
      这一天,暮落尘的目标并非奢望一蹴而就地治愈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他只是笨拙地、拼尽全力地,在深渊边缘那片荒芜的冻土上,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这颗种子包裹着彩虹糖衣,散发着草莓冰淇淋的甜香,伴随着旋转木马叮咚的旋律。它的名字,叫做“此刻”。而那颗种子能否破土,能否在荒芜中绽放,将是漫长旅程的开始。但至少在这一刻,在锦官下意识握紧冰淇淋、被迫奔跑在阳光下的这一刻,暮落尘看到了冰层下那一闪而逝的微光,这对他而言,已是足够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星火。
      夕阳西下,渐渐变为黑夜。暮落尘的车平稳地滑入夜色。车内一片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细响。白日里游乐场震耳欲聋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远去,只留下一种被巨大声响洗礼后的、奇异的安宁。副驾驶座上,锦官歪着头,早已沉入梦乡。他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件浅蓝色的连帽衫衬得他睡颜少了几分清醒时的疏离与沉重,透出一种近乎稚气的安静。
      他怀里紧紧搂着的,是那个暮落尘在套圈游戏中笨手笨脚、花光了所有游戏币才“斩获”的战利品——一只线头歪斜、眼睛一大一小、绒毛稀疏得有些秃的深灰色毛绒兔子。兔子丑得理直气壮,此刻却被锦官无意识地拥在胸前,一只长长的兔耳朵被他的下巴压得变了形。他修长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蜷曲着,松松地搭在兔子那滑稽的肚皮上,仿佛在守护一件意外得来的、微不足道却又不容丢弃的珍宝。
      暮落尘将车停在红灯前,借着路口变换的光影,侧过头,久久地凝视着锦官的睡颜。白日里刻意堆砌的夸张笑容和聒噪的活力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却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尘埃落定般的满足。他的目光掠过锦官光洁的额头,几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几乎是出于本能,暮落尘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极其轻柔地将那几缕碎发拂开。他的指腹极短暂地擦过锦官微凉的皮肤,像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
      就在锦官微抿的嘴角,暮落尘的目光定格了。
      那里,残留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粉红色痕迹。是下午那支巨大得离谱的“梦幻草莓”冰淇淋融化后留下的印记。那抹淡淡的粉红,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勋章,烙印在锦官苍白的唇边,无声地证明着几个小时的喧嚣并非徒劳——他曾尝过那冰凉甜腻的滋味,并且,那滋味确实短暂地、真实地存在过。
      红灯转绿。暮落尘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一股巨大的、带着酸涩暖意的浪潮,无声地冲刷着他紧绷已久的心岸。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载着一天的奔波、笨拙的尝试、小心翼翼的观察,以及此刻终于得以喘息的疲惫。然而,在那疲惫的深处,一种全新的、更加坚实的信念悄然萌发,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他不再执着于立刻驱散锦官世界的无边黑夜,不再强求他必须“想通”或“快乐”。暮落尘轻声说道:“也许,可以慢慢来……”
      他看向前方延伸的路,眼神在夜色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重要的,是那些笨拙种下的“此刻”:旋转木马上流淌的光影,舌尖炸开的冰凉甜意,奔跑时手腕传来的温热牵引,还有怀中那只丑得独一无二的兔子……这些微不足道的、具体的瞬间。
      它们是一颗颗包裹着彩虹糖衣的种子,被强行埋在了荒芜的冻土之下。
      暮落尘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真正放松的、带着疲惫却无比踏实的弧度。这弧度很浅,却发自心底。
      明天,也许可以试试公园划船?或者…他得去学学,怎么才能做出那样一朵巨大蓬松、甜得能暂时盖过苦涩的彩虹棉花糖?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对了,哥哥喜欢安静,就带他去看一下景色吧。
      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载着沉沉睡去的青年,和他怀中那只守护着微弱“此刻”的丑兔子,驶向一个笨拙却充满可能性的明天。那颗名为“此刻”的种子,已在深渊边缘悄然种下,静待破土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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