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生桩（24） 终于，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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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弟三个二话不说，分占东西北三向。三人同时掐诀，指尖升芒，自脚下铺开，于东南交汇。
天衣无缝。
陶家院子坐北朝南，道家风水里，此属坎宅，气眼正聚东南。
辛辙立于气眼正中，掌心托起一轮人高的法盘，打入地下，急速轮转。祂口诵咒诀，脚下圆盘收束，至肩宽而止。
顷刻，八方丝线牵引入盘，盘心渐凝气眼。
聚灵阵，起。
灵气如潮，尽数灌入辛辙体内，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祂口中咒语不停，将灵气层层压缩，挤出一颗白色气弹。
辛辙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力，将气弹摁入脚下法盘。
须臾，法盘炸出一阵刺目白光。白光沿着盘中符文游走，将法盘越撑越大，迅速铺满包括空洞、水井及槐树残桩在内的北半边院子。
辛辙折膝跪地，牙关咬紧，将附灵法盘轰进土里。法盘穿透青砖，渗入夯土，无声无息地与地下暗河打擂台。
井里的轰鸣声陡然消失。
田纪和梁樑一左一右坐在井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俩一直以为辛辙就是个光会耍嘴皮子的洋国妖，毕竟当时在望山村后山整那一大出也没见半点用处。田纪背地里跟梁樑吐槽过几回，说妖族也是穷途末路了，什么歪的坏的全往里头招。
这下好了，让祂装了个大的！
眼前这个衣袂翻飞，一巴掌压住暗河的龙妖，跟小凰姬印象里那个只会站桩摆POSE的辛辙压根儿不是同一个。
她忽然想起自望山村之后，自己对这外国龙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凶悍样儿，只觉得命休矣！
也不知道她跟辛辙正面对上，能撑个三七开不能？
田纪悄悄把自己缩进暗处，又偷瞧一眼辛辙的方向，心里噼里啪啦打起算盘，满脑子都是“一会儿得摇几个妖才能干得过祂！”
辛辙的首秀非但没压住谢竺的魂灵，反叫她怨气更盛。那道黑气缠绕的身影在半空中扭曲变形，长发迎风自长。
葛师伯的面色凝重至极，他从袖中抽出一柄泛着铜绿的短剑，剑尖直指谢竺，朗声喝道：“众弟子听令，布杀阵！”
四个年轻弟子应声而动，踩着罡步齐刷刷迈出三步。他们各自掐诀，手指翻飞间凝出赤色光芒。赤光速度极快地向上蔓延，眨眼间结成一张细密的网。网线灼热逼人，哪怕是隔得最远的魏敏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热意。
葛师伯高举短剑站在杀阵中心，一眼不错地盯着谢竺。他单手掐诀引而不发，只待谢竺稍有异动，立刻绞杀，送它一个灰飞烟灭。
院子里剑拔弩张，满场目光全都集中在谢竺与葛师伯之间，没人注意到十恶业已经从原先的位置撤出，趁乱隐入阴影里恢复人形。
渡鸦蹲在泡菜坛口的红布上，胸脯鸟毛鼓鼓。
十恶业快步走到小鸟身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的粉红猪便利贴。那张贴纸起了毛边，显然揣了有些时日。
“小鸟，快点喊谢夫人的魂灵出来。”十恶业凑近鸦头，声音低低，“顺便把地基主的记忆叫醒。”
便利贴上的水墨有些淡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却不是唤地基主的法子。
渡鸦听话，抖抖尾羽悬停在半空。
大鸦一族的唤灵天赋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大黑胖鸟对着月亮的方向张开鸟喙，发出清澈的啼鸣，一声又一声，叫得人耳朵嗡嗡。
地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似春芽破土。
渡鸦再叫一声。
水井往东北角的那片院墙底下，一缕浅白色的光缓缓升起。光里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头发花白，脊背挺直。它穿着旧式的斜襟衫，头发梳得齐整，面容温柔。
又是一声啼鸣。
这回的光芒自井口慢慢上浮，光里走出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穿着分式的雀金裘衣，扎着两个小辫，神情茫然。
年长女性的视线自女娃娃出现后再没挪开过，“燕燕？”
“外祖母！”
谢竺猛地回头。
女娃娃脚不沾地，飘到外祖母跟前绕圈，“外祖母你看！燕燕会飞啦！”
“我们燕燕真棒！”谢夫人抬手正要摸摸燕燕的脑袋，手掌却直直穿过孩子的脑袋。
它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全程盯着俩魂的谢竺哑着声，颤颤道：“……母亲？”
谢夫人循声望去，“阿竺啊，瞧你，又不好好扎头发。”
“母亲！”
谢竺凄厉呐喊，转身就要扑向母亲，地上的葛师伯急忙变换手势，赤色网线骤然收拢，拦在谢竺身前。
“谢竺，莫要自取灭亡！”
谢竺不得已停住。
那是它的母亲，是它死后百年，终于再见一面的母亲。它想抱抱它，再问问它，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浅白色的光芒闪烁，燕燕小小的身影从谢夫人背后探出半剌。小姑娘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地打量四周。它望向半空中那道身影，哪怕面容瞧不真切，仍能一眼认出来——
“娘亲！”
谢竺闻声，魂体不自觉发起颤。它下意识后退，拼命想收起逸散的怨气，想拢住不断生长的长发，想换身干净的衣裳，还想……抱一抱它的燕燕。
可是它不敢。
如今的谢竺已成怨灵，它怕吓着燕燕。
燕燕浑然不觉，屁股扭扭飘向母亲。
“别过来！”谢竺猛地别过脸，“我不是你娘亲，你认错人了！”
燕燕眨巴眨巴眼，回头看看嘴角带笑的外祖母，再转过脑袋望着眼前那抹高大的身影。
小姑娘扬起笑，“娘亲，燕燕早不是三岁小孩儿啦！你骗不到我啦！”
霎时，谢竺周身的怨气生出裂痕，它偷眼去瞧母亲与燕燕，一个温婉如初，一个不谙世事。
十恶业见这招管用，当即朝空中喊道：“谢竺，听我一句劝，停手吧！”
谢竺闻声，瞬间压下满腹的眷恋。
“听你的？凭什么？”它缓缓转过身，纯黑色的瞳仁里暗流翻涌，“以前听爹的，与魏澜成婚，但他却把我扔在地窖里自生自灭；后来听族老的，把燕燕送回族里教养，结果骨肉分离，生死不见。人人都要我听话，可最终呢？我被镇魂钉压在地下百年！一百年！”
它声音里带着怒，体内怨气再次外涌，将方才裂开的那道细口重新弥合。
“我这辈子，从没做过一件合心意的事。活着的时候像条摇尾乞怜的狗，死了连狗都不如。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做一回主，你要我停手？那我这百年受的苦算什么！”
谢夫人魂体摇晃，唇瓣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燕燕被那声低吼吓得退后两步，它攥紧衣摆，小声喊一句“娘亲。”
十恶业没被谢竺唬住，牠往前踱出几步，双手插兜吊儿郎当。
“我跟你讲吼，这个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要讲因果的！你要是在这里伤了人，你的妈妈和小孩也不会有好下场。她们是你的血脉至亲，你造的杀业都会算到她们头上！你看看你女儿的魂和灵——”十恶业反手指向身后的泡菜坛子，“啊你不会认不出你自己的小孩吧？魂灵分离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些话句句如针，扎进谢竺心里，绵绵密密。
谢竺低头看向指尖，十只黑甲尖锐细长，裹着黏稠的怨气。百年来，它蜷在地底苟且着，能撑着不散，全是因为心里还挂念着母亲与燕燕。
它也想放过自己，可从没有人愿意放过它。
从来没有！
场面一度安静。
井口那头的谢夫人忽然落地，稳稳踩上枯黄的草叶。它望向满身狼狈的女儿，步伐坚定地走向它，“阿竺，去做你想做的事，母亲永远站在你这边！”
谢竺倏地抬头，回望母亲的那双眼里墨色如虎。
它想杀人，想把魏澜的魂揪出来，把他当年的欺骗和糟践，一笔一笔还回去；还想把所有跟魏澜沾边的人都杀了，一个不留；想把这块地变成坟，将所有对不起它的人全埋进地底，永世不得超生。
谢竺的目光渗出恶意，在院子里扫一圈，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燕身上。
小姑娘仰脸望着她，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算计。
谢竺静静看着那双眼睛，倏地想起燕燕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人儿蜷在它怀里，活像一只没毛的小老鼠，丑丑的。可它偏就那么抱着，整夜整夜地不撒手，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它不惧杀人的后果，如今这副残魂，早不怕什么无间地狱，永生永世受刑也认了。
可燕燕不行。
她还那么小，那么乖，还没长大，没来得及看看这人间的山河。
谢竺将怨气一点点收拢，长甲也一寸寸缩回指缘里。它垂眸沉默许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这辈子，为人子失败，为族长失败，为母也失败……我什么都做不好。”
它钝钝转头，眼神空洞地对上十恶业，“我有一个请求，希望先生帮我。”
“你说。”
谢竺道：“烦请送我母亲与燕燕去投胎，让她们干干净净地走。”
月光洒在它头顶，可落不到它身上。
今夜月圆。
谢竺闭着眼，在记忆里重新过一遍它的人生，它再也没机会盖上那床绣满百合花的果绿色被子。
直到——
“好，我答应你。”
终于，月光洒在它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生桩（2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