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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破痴妄 时光匆忙, ...

  •   时光匆忙,半月已过。
      天气逐渐回暖,万物复苏。鬼院之外已是漫山新绿,青翠欲滴。按理说,上巳节之后,桃花本该凋谢抽芽生叶。却不知为何,鬼院中的桃树像被人施了魔法,未曾凋谢几枝,反倒朵朵尽绽,花簇开得越来越好,芳香四溢。
      这日,不等退朝,便有太监匆匆来报,洛亦楚眉头一紧,直奔养心殿而去。吴戟病势加重,高烧三日不退,太医院轮番诊脉用药,全都束手无策。眼见一拨拨御医进来又出去,个个摇头叹息,洛亦楚便知,吴戟大限,怕是到了。
      疾步走到床边,让太医及众侍女退下后,他蹲身附在床边,面色颓败的吴戟微微转醒,他握住他的手,“父亲,心中还有何事记挂,放不下?”

      吴戟面皮浮肿,颜色潮红。见是他,有些失望,却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嘴唇不停地蠕动,发出很小的声响。
      见此情景,洛亦楚忍不住想起那日梅岭阿渊走时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缩,旧痛猛地翻涌上来,他忙将身子再往前倾了些,把耳朵贴到吴戟唇边,屏气凝神细听。
      “想……恒……我……见……”
      “父亲可是想见四弟?”根据隐约听到的字眼,将心中的可能性猜测说出来,果然见吴戟吃力却也用力地点头。
      是呀,最让吴戟心中有愧,操心和担心的人,怕也就是恒之了。
      他微微用力,握紧吴戟的手,尽量让自己说得平和一些,安慰老人家弥留之际最脆弱的心,“父亲放心,孩儿这就去将恒之带来见父亲。”
      吴戟依旧艰难地点头,脸上漫开一层期待,那是心愿将了的满足与期盼。
      再次重重握了握吴戟干瘪的手,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中,才从地上起身,稳步朝殿外走去。
      吴戟虽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可二十多年来相待至诚、呵护备至,这份养育之恩,足够让他不计一切,完成老人最后的心愿。

      大殿之外,君黎犹如一棵树安静地站在门口。却在往来的风中不时地摇晃一下身体,朝殿内瞄上几眼。因为在殿中伺候的佩蓝早已告诉他,吴戟没多少时日了。近日洛亦楚的一举一动也都昭示着,吴戟病势凶险,已经撑不了多久。此时的他,必须警醒一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多时,洛亦楚神色凝重地从内殿匆匆出来,朝他这边走来。心忖必定是有事,急忙走上前去,“主上……”
      不等他开口问话,洛亦楚已经冷声吩咐起来,“张贴告示也好,重金悬赏也罢,务必让人在今日查出恒之踪迹!”
      “……是!”
      “君上,君上,贤王回来了,贤王回来了……”

      君黎刚一转身,他的下属影卫中的花非从外殿门口冲进来,大老远便朝内殿门口喊话。
      初时闻得这话,他不由惊得怔住。自从除夕那日梅岭一事之后,贤王吴天恒便消失无踪。他派出百名暗卫联合香叶楼布在各处的暗桩,再加上秋亦辰长生库所有人手一同搜寻,竟都没能寻到他的踪迹,想不到他反倒自己回来了:“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贤王是一个时辰前进城门的。他先回了趟王府,我们的人告诉他国主病危,此刻他正往宫里头赶着呢。”花非跑近,气喘吁吁地点头肯定。
      君黎心头稍松,转头望向洛亦楚。对方也同他一般似是松了口气,脸色却依旧阴郁,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紧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果然见一白一黑两抹人影从养心殿外宫门口处转进来。吴天逸也就是慕宇依旧是那一身月色长袍,依旧给人一种温润儒雅的感觉,就和万年前一样。
      见人平安回来,压在洛亦楚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生气他数月以来丝毫消息都不曾给他,不过想到这也是他素来的习惯,心下也就释然了。遂侧头对君黎低声吩咐,“你去将吴天俊带来。”
      君黎先是一愣,略一犹豫,终究是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转身领命去了。

      洛亦楚对着不远处疾步走来的慕宇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先进了大殿。
      许是心中藏了事,眼前状况又甚是急迫,他便没过多留意恒之,更没察觉他走起路来的异常。只感觉他比之以往消瘦了许多,以为是在附灵神村被吴天俊所伤,便未曾过多在意。直到慕宇进了大殿,在吴戟床边跪下后刻意避开吴戟的手,以及他闪躲的目光时,才隐约觉得,今日的恒之,与往日有所不同。
      人就是这样,只要生了疑心,便会打起十二分精神,集中全部注意力,死死盯着怀疑的对象。不断试图被怀疑者一切言行举止,直到找出破绽,以满足自己的怀疑被确认后的成就感。因此,洛亦楚的注意力自然就一丝不落地都投到慕宇身上。
      他消瘦的侧脸,深陷的眼窝,泛黄的皮肤,这都毫无疑问地表示着,眼前这个人,身体上有病。

      兴许是察觉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站在慕宇身后的帛辰浑身不自在。他突然往前移动了一小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投落在恒之身上的目光。也正是这一动,反倒让他注意到,陪着恒之一同进殿、始终与他形影不离的黑衣人,正是南疆灵族的族主帛辰。
      帛辰在厉城他一直都知道,那日在鬼院,他便见过他。也是他告诉他,沐薇已经不用再睡在冰床上了。就算现在他碰了她,她也不会再消失。
      只是于情于理,帛辰是没有理由来养心殿的。作为南疆之主帛辰也是没有资格进养心殿面见吴戟的。就算有国事,也该找他才是。若说私事,那就更不可能了。可帛辰,却进来了。而且,还是和恒之一起。
      看他们关系显然不算浅薄,若不是早早就相识,按照恒之不喜旁人近身的性子,绝不会容许对方和自己形影不离并肩同行。可若是相识相熟,帛辰这些日子以来都待在鬼院,更知道他在寻找恒之,又怎会不告诉他恒的消息呢?
      除非……

      心中疑惑正起,君黎突然从门外进来,向他点头示意。侧头看一眼吴戟,又望一眼恒之,朝君黎轻轻点头,君黎会意,立即退出了大殿。
      不多时,君黎再次进来,身边多了一人,除夕那日带着泉山山庄数名高手在附灵神村刺杀他和恒之的吴天俊。
      其实,按照他的脾性,吴天俊此刻绝对不会出现在养心殿中。只是如今吴戟病危,怕是熬不过今日。作为吴戟的儿子,理应送他一程。吴天麒已死,白祁先前传信来说,他与紫言已出了海,暂时不会回来。
      如此,吴戟身前也就剩下他们三人了。身为人子,他不希望他在有生之年,留下什么遗憾。

      吴天俊掀帘入殿,擦着他身侧走过时,一道阴鸷淬毒的目光像冰棱般斜斜扫在他身上。他旋即走到帛辰身前,望着床上病危中已经变了容貌的人,故意抖着肩膀,动作夸张地伏在床边跪了下去。
      慕宇侧头来看。
      吴天俊带着几分不屑,出于好奇斜眼瞥向身侧一同跪着的人,待认出那人身份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接着便同撞邪一般,双目圆睁,身子本能后退避闪躲藏,嘴巴张合,却不置一词……
      洛亦楚忍不住地一阵冷笑。原来,他也知道怕?

      曾经,他猜到了他的图谋,也知道了他的野心。唯一没有预测到的是,自己从子虚崖上回来后,会暂时失去一部分记忆,忘记一些事情。比如,沐薇是谁?
      比如,他和沐薇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比如,为什么沐薇会在他出征那日,相送于城门之处,还对着他唱那首只有他的阿璃才会唱的《上邪》?
      也正因为他失了记忆,漏了这些本该刻在骨血里的要紧事,才全然忽略了沐薇的安危。他不仅没有派人去保护她的安危,还曾在城门口对她痛下狠手。反倒给了吴天俊可乘之机,让他与吴天麒沉瀣一气,设计从恒之身边劫走沐薇。
      好在机缘巧合,他在梅岭之下的亡窟谷寻到了那只附灵兽,当年在黑焰潭帮过他们的巨兽。在附灵兽的帮助下,他不仅恢复人间的记忆,还获得了一些熟悉又陌生、好似尘封了千年万年的记忆。后来他和恒之去虎林村寻找其余的附灵兽,又遇上守护者银铃,从而拼凑出自己和幽渊的种种过往。
      附灵神村,灵兽出逃,银铃归位。每一世的记忆如汹涌的浪涛一波波撞来,他才彻底明晰,沐薇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是他没料到,让他沦陷在过往的记忆中,其实是吴天俊与吴天麒这对好兄弟之间的一个计谋。他们一人控制沐薇,用她的血召唤附灵兽,促使灵兽归位。另一个人则跟着他,意图在附灵兽的封印解除后,困住他再彻底解决他。

      吴天麒真的很聪明。他一直躲在暗处制造各国纷争,挑起各国矛盾,不像吴天俊那样莽撞,只知将吴国推到列国对立的风口浪尖。他搅动七国纷争的同时,暗地稳固吴国在列国中的地位;当所有矛头都对准吴国时,又设计挑动几个国家互相攻伐。
      七国大战正酣时,他又抛出了「除夕梅岭会盟,共降灵兽、同除幽渊、平分神力」这个诱饵,以七国同盟的名义将各国核心人物齐聚梅岭。
      他清楚地知道,这正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机。可他漏算了灵兽脖间的银铃和缎带,更算漏了一点区区凡人吴天俊,本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如今细想,吴天麒或许早已恢复了记忆,知道他难以杀他们,便派吴天俊来行刺拖延时间,以攒够功夫吸收灵兽灵力,好除掉幽渊,夺得天下。毕竟那种机会,万年难遇,吴天麒怎会错过?可最终他输了,命丧梅岭。而眼前这人,害他和阿璃成现在这般情状,他又岂会放过?

      “三哥,别来无恙!”慕宇平静地看着被自己吓得面色发白的人,他淡漠的表情上隐约透着几分冷清。
      吴天俊整理了半晌心绪,才勉强压下惊惶跪稳,迎上慕宇目光,故作得意地道:“是啊,多日不见,没想到四弟都瘦成这副模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人,是具骷髅骨呢。”
      帛辰黑色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后的手指一动,惺惺得意的吴天俊突然闷哼一声。
      吴天俊回头来望,正要发作,却见帛辰笔直站立,目光直直望着床上的人,手也负在身后,衣袖未动一毫。根本就不像刚捉弄了他,又收回去假装镇定的样子,心下暗自咒骂一番,复又转过身去,有些幸灾乐祸地望着慕宇。

      站在一侧的洛亦楚将二人表现尽收眼底。
      吴天俊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洛亦楚却清清楚楚,那指尖微动意味着什么。
      帛辰是在,下蛊。
      心下对帛辰的出现以及方才维护恒之的举动,又多一层怀疑。吴天俊确实可恨,可也不至于让他堂堂一族之主亲自动手,下蛊来惩罚他吧?

      察觉吴天俊举止异常,慕宇微微侧头来看。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自己的二哥正用探寻审视的目光望着帛辰。
      心中大颤,他这二哥太过聪明,只怕已经对帛辰的出现起了疑心。他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能被他知道,而要挡开二哥的注意,帛辰必不可少。
      略一思量,他紧攥住袖间干瘦的五指,故意对着吴天俊淡淡地冷哼一声,“是呀,四弟短短数月就骨瘦如柴,这可都是三哥你的功劳,四弟得好好感谢三哥才是呢。”
      慕宇言语清淡,听不出是气还是愤,可吴天俊却只觉一阵阵凉风顺着后脊梁往上窜,逼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床上半昏半醒的吴戟,似乎听清了慕宇的自嘲,一直攥着慕宇的那只手开始不住抖颤,嘴里也含含糊糊:“恒…你……好着…吗?澜…找你……麻烦?”
      慕宇附耳去听,故意大声宽慰道,“父亲放心,孩儿不过与三哥玩笑,孩儿一切安好。”

      洛亦楚将目光从帛辰身上收回,转投到床上的吴戟身上。见他呼吸急促,嘴唇嚅动,恒之含笑的脸突然一僵,薄唇开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倒是一侧的吴天俊,突然开心地大笑起来,“父亲是问四弟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叫沐薇吗?哼,她呀,早嘶……咳咳咳……”
      ‘死了’二字在帛辰用力一捏拳头的同时,卡在了吴天俊喉咙间,没有说出口。换来的是他喉咙干痒后,不断的咳嗽声。
      见吴天俊如此不知死活,洛亦楚暗自握拳,任由指骨咯咯作响。这一刻,他恨不能立刻拔剑结果了他。
      吴戟虽然迷糊着,可意识还清楚。听到吴天俊不怀好意地笑,多少也预感到了什么,攥住恒之的手臂便挣着仰头去看吴天俊。因为用力,身子也微微抬起了些。他口中的话,也跟着清晰了不少,“是小薇……早怎么了?”
      只是慕宇冷不防被吴戟一拽,身子一个不稳,竟然向前倒去。

      帛辰眼疾手快,故意打了一个喷嚏,借着身体前倾的掩护,飞快伸手拽住慕宇,顺便回应吴戟的话,“国主不用担心,沐姑娘一切安好。四王爷是说,沐姑娘早上还来看国主了!”说着,回头朝洛亦楚一个劲地使眼色。
      “父亲昏睡时,沐姑娘确实来看过父亲……”洛亦楚皱眉,知帛辰好心,便跟着应道。
      “奥,这样,呀。”得知沐薇安好,还曾来看过自己,吴戟心情顿时舒展了些,松开拽着慕宇的手,复又安心躺回榻上。
      就在这时,外间有匆匆脚步声传来,洛亦楚侧头望去,却是乾天殿伺候的宫人高超,他正急急向里间走来。末了站在外间垂帘下,朝里焦急张望,见他看来,便不停地冲他使眼色点头,那局促纠结的神情分明在说,有大事。
      他心中疑惑,朝堂之事已处理完,而其他的事也都一律交给了萧哲。此时高超来寻他,所为何事?
      转头,见慕宇依旧附耳在听吴戟说话,吴天俊则是跪着垂头不语,帛辰站在慕宇身后。走过去轻拍一下帛辰肩膀,低语道,“若是有事,让人到乾天殿寻我。”

      刚走一步,吴戟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来,“为父……最后的……愿望……就是想……看着你……和小薇……成亲!”
      脚步一滞,心头骤然一紧,像是被碎瓷片割破皮肉,钝痛一点点蔓过了四肢百骸。下意识地转身,所有目光都小心翼翼落定在恒之的侧脸上。
      对于沐薇,他是爱她的。于沐薇而言,在她不记得自己的那段时光里,也是爱过他的不是吗?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恒之,要怎么回答?又或者,是他很想听,恒之,会怎么回答!

      洛亦楚紧盯着慕宇的神色,半分也不愿错过这位既是弟弟、又是数万载至交之人,因阿璃而生的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只见慕宇本就苍白的脸庞,又褪淡了一分血色,随即却忽然扬起嘴角,幸福满足的笑意,渐渐漫开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用双手紧紧握住吴戟枯瘦的手掌,言语真挚,“父亲的愿望,一早便被孩儿达成了。薇儿她,已经是父亲您的儿媳妇了,真正的儿媳妇!”
      突然,洛亦楚觉得有一种窒息的痛楚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心,心外则像捆绑着一团凌乱的麻线。有人在麻线的一端用力抽扯,被用过力的麻线便迅疾而锋利地在心上划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痛得他快要发疯。
      ‘父亲的愿望,一早便被孩儿达成了’
      ‘薇儿她,已经是父亲您的儿媳妇了’
      ‘真正的儿媳妇……’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出的养心殿,又是怎么到的乾天殿。他只记得临走时,恒之带笑说的那几句话。
      那幸福的笑,不像有假。而阿璃在忘记他的那一年里,的的确确是与恒之在一起。他们住在梅岭的竹屋中,朝夕相处,日日相伴。他们成了亲,做了真正的夫妻,所以他才说,阿璃已经是父亲的儿媳妇了是不是?
      心口酸疼,他突然好嫉妒恒之,妒恨他也爱着阿璃……

      “怎么,楚王爷……哦不对,应该称你为君上。君上,见了本宫,难道就不想问点什么吗?”
      突然传来一个傲慢又有些骄傲张狂的声音,将站立在龙椅右侧的他惊得微微一怔,心中好奇心陡涨。
      抬眼望去,偌大的宫殿中,一袭白衣,墨发被一支金簪绾住,气质不俗的女子亭亭玉立。她高仰着头,毫无礼数地望着九层玉阶之上坐着的人。
      高超心中微颤,感受到两道冷肃的寒芒从身侧他那双深邃如上古寒潭的黑眸里迸射而出,直刺殿中站着的人。心头大骇,忙悄悄用眼梢打量微微掀起眼皮的洛亦楚。只感觉到他周身像是裹了一层寒冰,冷得让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分毫。紧接着,犹如从地狱里散发出来的阴鸷冷沉又充满杀意的话,一字一顿地闯入他耳中,“数月前你擅闯王府,今日你又擅闯乾天殿。你当真以为,孤王不敢杀你,是吗?白浅。”

      顷刻间,他只觉整座乾天大殿都被冰封,寒气顺着衣角往骨头缝里钻,忍不住浑身哆嗦。可他却发现,殿中站着的那个叫白浅的女子丝毫不为所动,更觉察不到他所感受到的寒意。
      那张有着倾城倾国之色的如玉脸颊白里透红,脸上漾着高傲不可一世的笑,让他瞬间觉得有一种压迫的张狂之感。
      她就那样用那双足够迷惑人的大眼睛望住他身侧的人,一瞬不转。倒让他有种错觉,她那充满情感的眼神是在望让她朝思暮想的情郎。
      半晌后,才听到她顺着洛亦楚的话开口回答,“怕,对于可掌握三界八荒所有生息命脉的辰诺上尊,白浅,自然是怕!”

      上尊,三界八荒,天哪,这些只在远古神话里才会出现的名号,她竟然说得云淡风轻,像说寻常闲话一般。
      心中不免多了一份好奇,她,是不是傻了?
      偏了偏脑袋,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身侧那人的反应。果然见他双眸微微眯起,本就带着寒意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高超心中一声呵呵:看吧,说你傻,你就傻!咱家可是火眼金睛,还能让你个妖孽不显原形?姑娘,这神话故事咱不是没听过,你要是想用,好歹有些创意好不好?你这拿着神话故事就往人家身上套,这可就不对了。再说了,你这到底是想用神话故事巴结咱家身边儿这位让他对你另眼相待,还是只想提高自己的档次啊?真是愚不可及,你也不瞧瞧,咱家身边这位是谁,能跟你一样是傻子吗?
      可这傻子似乎还真套上劲了,不但对洛亦楚的漠视无动于衷,还依旧保持着清冷孤傲,继续自信傲慢地道,“不过,对于拿住了辰诺上尊软肋的玖栩,辰洛上尊觉得,本尊会怕吗?”

      哎,高超在心里又暗叹了一声惋惜,多标致的姑娘,这脑袋怎么就不灵光呢?真是可惜了,她这是想以傻攻傻吗?可是他身边的这位可不傻,人家还能被你个傻子给糊弄了去也成了傻子不成?
      可,就在他暗叹傻子赞叹身侧这位绝对不会成为傻子时,那道冰寒得让他骨头都冻硬了的话音像平地惊雷一样,击中他耳膜:“本尊还以为是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来吴国撒野,原来是万年前与斯冥串通一气,陷害幽渊的玖栩上尊。倒真让本尊吃惊,哼……”
      “承蒙谬赞,想不到,辰诺上尊还记得。既然如此,不如上尊就评价评价,本尊与斯冥的计谋,谁更胜一筹?”
      偷偷地再瞄一眼白浅,她那清冷孤傲的神色,以及她那自信傲慢目空一切的气势,让他觉得,他再在这殿中待下去,必然会短命。可他身边这人,此时似乎心中藏着一团火,快要爆发了,却差了一根导火线。他要是敢不等人家发话,就偷偷溜走,绝对会死得很难看。分析清楚了局势,高超畏寒地缩了缩脖子,又大方地松了松肩,然后笔直站好,再也不用火眼金睛观察谁是傻子了。

      “玖栩上尊可是高看本尊了,本尊事务繁忙,没工夫,也没闲心,更没兴趣来对你二人‘论功行赏’。若玖栩上尊今日来找本尊是为看望故人,那恕本尊没空奉陪。若是玖栩上尊是来与本尊耍嘴皮子,本尊就更没空了。来人,送客……”
      洛亦楚逐客,倒让刚刚自我屏蔽的高超悄然松了口气,这样的阵势对视,他夹在中间实在难受得紧。眼下倒好,走吧走吧,赶快走吧。
      步下玉阶,走到只要他看一眼,便觉浑身都不舒服的女子身边,礼敬地道上一句,“上尊,请!”
      半晌,见眼前人丝毫不动,便连衣袖都未动一毫,心道果然难缠,他又略略提高声音再道了同一句,“上尊,请!”
      可没想到,这女的还不动。心下不悦,此人当真是厚脸皮,莫非是聋了还是哑了,没听见我高公公亲自请她?
      心中一横,正要高声再道一遍,眼前有物体一晃,身后便多出了一道傲慢的声音来,“吴国君上待自己未来的王后如此冷漠,就不觉理亏?自古帝后皆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君上今日如此对待本宫,漠然视之,日后若本宫嫁过来,要本宫如何与君上相敬如宾,又如何敢与君上举案齐眉呢?公公,你说本宫说得对不对,是不是也?”白浅转身望他。
      这叫他如何作答?且不论这是与非、对与错的根由,单说答与不答,于他都是两难。答也错,不答更错。若是高位上的君上未曾半句吩咐,他贸然开口,便是对主上的大不敬。若是不答,面对一国公主,他这便又有藐视之嫌。如此两难,进退都不是,他真不知如何才好。转头看向高位上眉眼冷沉,浑身寒气越来越重的人:求求君上,给奴才指条明路吧。

      洛亦楚眼皮微抬,转着指尖把玩。这般姿态落在旁人眼中,偏生带出了几分风流公子的玩世不恭,又带着睥睨众生的傲气。良久,才冷冷地道,“孤王想问,公主可知大言不惭四个字,如何写?”
      “君上如此说,莫不是要让本宫将贵国国主亲自写下迎娶本宫为吴国王后,又盖有你洛亦楚金印的聘函拿出来,君上才肯承认这桩建立在吴靖百年盟约基础上的和亲?本宫可是七国共知的吴国王后,堂堂吴国君上,莫不是想反悔?”
      “反悔又如何?公主上午与孤王订立盟约,下午却又应承大姜来讨伐我吴国。此勉强可看作大义,不与公主计较。可公主为何又合计吴天俊陷害孤王,联合吴国废王吴天麒算计孤王呢?如此首鼠两端,朝秦暮楚之人定下的盟约,岂能作数?孤王又怎敢相信?孤王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孤王的王后,只可能是孤王的原配妻子云柯。此生也只会有她一人,别无其他。这条心,孤王劝公主,还是早死了的好。”
      望着九层玉阶之上的人:眉眼轮廓分明,清冷肃然,一身清贵风华,偏添了一抹蚀骨的孤冷。高超在心底激动难抑,对着洛亦楚狠狠点了一万个赞。好,说得好呀。他依旧记得去年秋末,吴戟答应了洛亦楚的请旨,吴靖两国的婚事。可那件事宣布没过两个月,便形成了五国围吴的局面。想到此,先前郁积的不平反倒翻涌成几丝气愤。靖国明明已经与吴国连了姻亲,却还趁火打劫,出兵搅扰边境,当真是可恶至极。这么想来,心中的郁气更盛,对靖国这等无礼做派愈发憎恶。暗自祈祷,万不能将这面上一套背里一套、无情无义的妖精娶了过来。

      白浅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完才道,“那君上的意思是,本宫,君上无论如何都不会娶咯?”
      可不是么,是我我也不娶。高超在心里如此腹诽。又偷瞄一眼洛亦楚,只见他面色已有不耐,声音冷到极点,“是孤王话说得不够清楚,还是态度不够明确,公主觉得还有必要多此一问吗?”
      “自然有必要。”白浅打住笑声,继而无比笃定,又极度自信地开口凝视高台之上的人,“本宫是铁了心要嫁与君上,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本宫自然不会前来自讨没趣,被君上数落。”
      洛亦楚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白浅勾唇弯出一抹妖媚诡异的笑,似嘲弄般看着洛亦楚失控前的强自镇定,“难道君上真的就不想知道,本宫的自信源于何处吗?”

      “高超,还不送客?”
      高超精神一抖,正要开口请人,白浅忽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哗啦一声打开,黑色的字体朝向九层玉阶上起身意欲离开之人,“本宫若拿此消息交换,君上以为如何?”白浅带笑的眼睛满是讽刺地望着不经意的转头却瞬间震住的人,嘴角的笑意越发大了,“本宫想,它足够让我成为你的后。”
      他站在白浅身侧,而那帛书刚好被白浅举着,展开在他身前一尺的位置。他可以清晰地看清帛书背面的暗纹,以及帛书上写得内容。那是可救那人性命的古方啊!
      洛亦楚冷肃的俊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黑眉顿沉。顷刻间,目光如利剑般凌厉劈来。他只觉眼前一花,白浅手中的帛书已经没了。再看,帛书已稳稳落入了九层玉阶上的人手中。
      突然,他很笃定地觉得,帛书上的东西非同小可。因为从九层玉阶上那人的反应,就能看出端倪。
      白浅不失时机地补充道,“病症、药方、效果、条件、时间、地点,君上可都看清楚了,免得说本宫骗你?”
      而当那位极快地看完帛书上的文字后,抬眸一瞬,黑白分明的幽潭已经充血猩红,让人不敢直视。若是知近的人必然知道,此刻那人已怒到极点。只是今日的他,却强自忍住,声音阴鸷骇然,充满杀气,“一个言而无信之人,你觉得孤王会信你?”

      “本宫知道君上只听本宫一面之词必然不会轻信,所以本宫来之前,特意为君上准备了一份礼物。”说着,白浅从怀中取出一个被黑布包裹着的瓶子,她手腕轻翻,瓶子外的黑布掉落,满瓶蓝色荧光晃了洛亦楚的眼。
      只见他神色突然一滞,又惊又怒地逼视着那琉璃瓶子中的东西。那一瞬,高超在洛亦楚眼中看见了痛苦、骇然,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妥协。
      他知道,那东西必定对主上很有用,心中顿生一计,鼓足了劲头猛地冲向白浅。可他没料到,白浅竟然会功夫,而且是极好的功夫,竟轻巧避开了他这一击。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站稳后松了手,闪着荧光的瓶子瞬间跌落在地上,里边的蓝色荧光像是得了自由一般,顷刻散向四处而去。
      他心下大颤,自知铸成大错,忐忑地望向那个双目圆睁、怒不可遏,正要发作杀人的主上。绝望地低头,等即将到来的死亡。却猛然发现,方才从他身前飞走的蓝色荧光又从他身前飞了回去,他急忙望向洛亦楚。
      后者正用震惊的眼光盯着一处,他也侧头望去,只见白浅伸出一只手掌,在她掌心,逐渐汇集起来方才四散而去的蓝色荧光。
      她慢慢收紧手掌,蓝色荧光便开始融入她的皮肤内,直到全部消失。末了,傲慢地望着高台上眯眼看她的人,笑得得意,“本宫猜,君上一定非常想得到这东西吧?”

      “你究竟想怎样?”
      “君上放心,本宫不过是真心喜欢君上,想成为君上的王后,仅此而已。”
      “休想!”
      “哼……是吗?”白浅从鼻中溢出一声轻笑,抬了抬纤手勾起垂在胸前的一缕乌发,一圈圈慢悠悠绕在修长的指尖,另一只手则慢慢开合,蓝色荧光再次出现,她灵巧地活动着五指,蓝色荧光开始若隐若现。她抬眸,极尽妖媚地望着洛亦楚那双盛满锋利寒光的眸子,不疾不徐,悠悠然道,“君上不答应,也可以。不过在本宫手上的这些东西,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会尽数消失。到时候君上后悔了,可别怪本宫今日没有提醒君上哦!公公,你说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破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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