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不知道风知道》洛一翎

23、第 23 章 傍

　　傍晚时分，俩人坐上了晚间的回程列车。暮色像一滴墨汁浸入水中，缓缓晕染了整个车厢时，郁央倚着窗玻璃，开始无聊地看路灯的光晕被拉成闪烁的流萤。

　　不经意间一偏头，迷离的光影像老式放映机的胶卷，在封泽脸上忽明忽暗地闪动。男人那模糊不明的五官落在郁央的眼里竟只剩下了一双酷似那人的眼睛。

　　“走啊！”那年暗夜，姜泽推开他跑向丛林时的耳语，如咸涩的潮水漫过十年的窄暗光阴——在此刻轰然灌入郁央的耳蜗。

　　一时间，郁央竟辨不清今夕往日。下意识地，他情不自禁抬手伸向封泽的眉眼。

　　巨大的轰鸣声突然从地底涌出，震得玻璃窗簌簌发抖——竟是列车驶入了幽暗的隧道。

　　微微愣神间，郁央纤白的手指在即将触到封泽皮肤的温热时骤然悬停。男人转过脸看着他，凝眸间满含深意。

　　那一刻，少年姜泽的轮廓如纷裂的镜面，在郁央的眼前碎成齑粉，齐齐坠入时间的细缝。

　　“嗡嗡，”手机突兀的震动提示无情地刺破了记忆的泡沫。郁央顺势缩回手，敛了敛心神低头，划开屏幕的指尖悬然定格，是馄饨店的女生发来的，“我大概是认错人了，因为我同学不是洛城人。”

　　此时列车正冲进明亮的站台，郁央微微侧脸，玻璃窗追洒的桔色柔光在封泽墨色的瞳眸里洇开冷冽的色调，竟与一直深藏在灵魂褶皱里的那双明眸毫无偏差地重合。

　　某种猜测如倾泻而下的灼灼光束，直指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千里之外的青城小吃街，女生的手机啪地掉落——“忘了告诉你，他也不是。”

　　回到洛城后，长假还剩四天。郁央在家里只待了一天就一头扎进了学校的舞房，封泽则去了凌轩的拳馆。

　　“来一局？”

　　“行。”封泽欣然应允。

　　“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四十分钟后，大汗淋漓的俩人并排靠墙坐在训练馆的地上休息时，凌轩好奇地问。

　　“嗯，”封泽微微垂眸，神情冷淡。

　　“还真是？”凌轩挑了挑眉。那天妹妹和他哭诉时他以为那不过是封泽为了拒绝她而随口编的，毕竟这人身边可从没有过女人。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谁？”碰了碰封泽的肩，凌轩装作不经意地问，可心里早已按捺不住。

　　“他，”笑意从封泽的眼底逸散，眼尾的细纹舒展如薄纸折痕。

　　“她？谁呀？”凌轩不死心地追问。

　　“一只布偶猫。”封泽走后，凌轩仍一脸愕然：猫？

　　郁家花园里，秋千架在暮色里轻轻摇晃，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坐在上面的少年脊背单薄，头顶的绿叶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央央，能和妈妈说说这次和你一起去的那个人吗？”郁妈妈坐在木凳长椅上，手中的毛衣勾针上下翻飞。

　　“他呀，”郁央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笑意如涟漪漾在眉宇间，右手小指不自觉的弯了弯，怎么说呢？“就是一只让人安心的大狗狗…”秋千轻快地荡出半弧形的虹，抓绳上系着的铃铛随着晃动清响，惊飞了郁央漫出眼眶的星光。

　　妈妈停下穿针的手，松开了紧抿的下唇，眼尾新添的细纹漾开欣慰：这样灵动鲜活的郁央，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知更鸟衔着一截断枝，干裂的一侧竟长出了新生绿芽。

　　长假还剩最后一天，同学们陆续返校。东尧拎来了很多吃的，其中有一些是山上的野果。

　　“你哪儿弄的？”郁央从一堆里拣出几颗山楂，细密的绒刺蹭过郁央的指尖，像被秋风挠了一下痒。夕阳斜斜切过走廊，将山楂的轮廓镀成半透明的玛瑙，红得发亮。

　　“我弟喜欢吃，我便去山上采了些，”东尧回身对着郁央笑了笑，“我记得，你以前也喜欢吃。”

　　以前吗？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

　　“尝尝，”洋槐树下，姜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鲜红的山楂，又在衣襟上用了蹭了蹭，递至男孩的嘴边，“洗过的。”

　　齿尖刚咬破薄皮，酸汁便炸开在舌尖。男孩猛地咽下那股酸涩，唇边沾染红渍。

　　“甜不甜？”
　　明明舌尖已经发麻，可对上姜泽充满期待的眼神，郁央说出口的却是，“好甜。真的，你也尝尝嘛…”

　　咬下山楂的瞬间，姜泽的瞳孔突然收缩，鼻翼沁出细汗，牙关不受控地颤抖，他不解地问，“我的怎么是酸的…”

　　手指戳了戳姜泽的脸颊，男孩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傻哥哥，”我的也是酸的呀！

　　明明被捉弄，姜泽却并不生气。他拧眉嘶了一声，摊开手心放至郁央的嘴边，“不好吃就吐掉，下次我再采些，”

　　“哦，”郁央竟真的将残核吐在了姜泽的手上，脸颊鼓起的酒窝里仍盛着笑意，“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吃，”

　　“可我就想让你吃点甜的！”用衣袖擦掉男孩下巴上的红渍，姜泽歉疚地挠了挠头，不经意露出的腕间尽是攀爬时被桠杈荆棘划伤的条条细痕。

　　男孩喉间咽下的酸涩滑入胸腔酿成了果醋，竟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

　　郁央轻轻咬了一口山楂，喉头酸水逆流，真的一点都不甜。

　　虽然已正式上课，可因为课业相对轻松，郁央还是有大把的时间呆在舞房。

　　镜子前，青年跃起的刹那，绷直的足尖擦过木地板发出沙沙声，舒展的舞服灌满流动的风，露出膝盖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像一株被风撞弯腰的青竹。

　　一舞结束，郁央散落的额发扬起又坠落，汗珠折射的光斑掠过他微颤的睫毛，白皙莹润的锁骨下方沁出的薄汗随着急促的呼吸明明，灭灭。

　　似乎，还缺点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郁央突然伸手遮住了眼睛。

　　一周后，迎新会如期而至。所有的新生里，只有东尧因为养母生病而请假回了青城。

　　主持人在临上台之前才拿到了最新的节目单。之前的节目单上，大一新生美术系郁央的节目名称为空白；可此刻，上面赫然写着——独舞《云不知道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