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花朝 柳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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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至，御花园中杏雨梨云，柳亸莺娇，一片花团锦簇，春和景明。
比枝头芬芳更加引人注目的，是成群结队游览御苑的闺阁少女，提裙垂袖，言笑晏晏，个个如花似玉，含苞待放。
皇后在游廊尽头的临水亭台设宴，曲水流觞，赏景品茗，好不风雅。
六宫众妃分坐凤席两侧，薄锦轻纱铺就的桌案上以青白瓷碟摆满各式点心果饮，既有宫廷御供的冷食糕点，又有民间时兴的酥饼蜜饯，皆别出心裁仿照着春鸟花叶等自然风物，精致得令人舍不得下口，却移不开眼。
坐于妃席末位的女子粉衣翠裙，素手拈起一块桃花酥送入口中，清甜嗓音笑着赞不绝口：“许久未能尝到宫中做的点心，御膳房的手艺似乎比先前又精进了~还未敬谢皇后娘娘相邀入宫，妾身才有这等福分。”
女子正欲起身行礼，被寒枝抬手阻止，凤眸浅笑自高席上投来，“姜娘子不必拘礼，眼下你好歹也是翰林官夫人，本就在邀请之列，这些点心吃食大半是芬妃帮着筹备的，可还合你的口味？”
“妾身很喜欢~”昔日的恬贵人姜婳羞涩一笑，“娘娘若不介意，还是唤我姜婳吧~”
她自出宫便嫁与了穆太尉新认扶正的外室子，穆家郎君没有接受父亲安排的兵部官职，转而凭一己之力参加翰林院选试谋了个七品编修的职位，夫妻二人在京中置办了田宅，虽非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情意甚笃。
“婳儿妹妹喜欢就好~”芬妃明眸皓齿笑得粲然，先与皇后笑视一眼又转向姜婳，“妹妹怀着身子，我和皇后娘娘还担心你胃口不佳，特地按你的喜好多加了些酸枣提味~”
“多谢芬姐姐和皇后娘娘挂心~”姜婳慈柔地轻抚着些微隆起的孕腹，一脸心满意足溢于言表。
“谁能想到，姜妹妹离了皇宫，竟是我们之中第一个诞育子嗣的，真是令人好生羡慕……”淑贵妃难改一贯的阴阳怪气，话中不免杂糅着丝缕酸涩，但确是在座唯一敢这般坦诚表达自己的眼红妒慕。
姜婳掩唇笑而不语，半晌又看向皇后道：“妾身在宫外亦有听闻，皇后娘娘如今深得陛下独宠，圣眷不衰，想来诞育龙嗣也是迟早的事。”
说起来，帝后恩爱生情，能走到眼下龙凤和鸣、世人皆知的地步，她送寒枝的那件小衣确实发挥过推波助澜之效。
寒枝腮边不觉漾起微红。俊和虽从未与她提过子嗣之事，但言行举止中无不透露着对二人结晶理所当然的期待。
前日里皇后身怀太子的谣言风波趋于平息，但曦国朝臣反倒愈发对皇帝即位数载却膝下无子忧心忡忡，又碍于陛下明目张胆偏爱皇后，只得日日变换着说辞上书劝谏，硬是将帝王私隐从家事上升为国事。
民间更是对此揣测四起，众说纷纭，甚至有传言称皇帝本非日族嫡出正统，体内并未继承日神血脉，皇后虽被宣称贵为神女却迟迟无法诞下神族后嗣，其身份真伪也尚未可知。
“子嗣缘分，本就是天意罢了，原也急不得。”寒枝远远望见亭廊角落处的那些贵女有意无意投来暗觑的目光，淡然啜了口清茶。
“是呢~皇后娘娘既是月神后裔，自有上天庇佑，只待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便是。”宓贵嫔温婉柔笑，顺势化解了宴席上的些许尴尬氛围，与暗藏话锋中的一丝尖锐。
其身侧的钰嫔也笑着连声附和：“嫔妾早就瞧着皇后娘娘气宇不凡，天赋异禀，果真竟是月神后人，这下咱们后宫姐妹就更有主心骨了~”
“皇后娘娘自是不愁，可臣妾这等凡胎俗人就未必有那份福气了。”
亭台内外一片欢声笑语中，瑾贵嫔冷不丁幽幽道了这么一句，虽声量不大，却足以让席上众人听得清晰。
六宫诸妃之中，确只有她和淑贵妃非神族之后，如今淑贵妃已身居皇后一人之下的妃首高位，瑾贵嫔难免心有不甘。
眼见席上氛围骤然转冷，邻旁的凝嫔四下环顾一周，眼波流转间调和转圜道：“瑾姐姐莫不是今日见到这些闺中少女，触景生情，忆起咱们一同入宫的时候了？”
对侧的黎妃啜下半盏香薷饮，用贴身侍女递上的丝帕利落擦了擦嘴角，未经多思便随之感怀道：“是啊，不知不觉我们入宫已近一载，与诸位姐妹一起参加秀女大选，竟有如昨日一般。”
淑贵妃早看不过那些花枝招展的窈窕倩影，未理会旁人的伤怀，搅着手中丝帕自顾自撇着嘴道：“皇后娘娘可真是大方，邀请这些个名门千金入宫宴赏，也不怕哪位妹妹一不小心得了陛下垂青，后宫便又要多一主位了……”
此言一出，席上倏尔陷入片刻沉寂。黎妃顿时恍然，淑贵妃固然性子娇纵，却向来直言直语，端看众妃面上若隐若现的凝重神情，便知她一语说中了在座众人的心思，就连瑾贵嫔适才的黯然神伤亦源于此。
毕竟除了中宫，六宫妃嫔尚无一人能得帝心恩宠，怎能允许新人再有机会捷足先登？
寒枝洞若观火，将众妃心思尽收眼底，缓缓闭了闭目，平静启唇，语气温和持重：“淑贵妃多虑了，此次花朝节不过是依循传统旧例，邀些未出阁的女子赏拜百花之神，祈祷花好姣颜，诸事顺遂，并非为皇帝纳选新人。”一双凤眸忽地轻轻眨了眨，弯眼浅笑，“若有哪家公子才俊君子好逑，或许倒可借机一亲芳泽。”
“皇后娘娘总是这般大度纯善，殊不知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敢问世间哪位富贵公子能比得上一国之君呢？”凝嫔眼底闪烁，言辞隐晦，却清清楚楚点明了真相。
不论品级荣华还是恩宠权势，后妃皆为内命妇，侍奉的是万人之巅的君主，落在世人眼中，确远在普通诰命夫人乃至亲贵王妃这等外命妇之上。
加之当今帝王年轻英俊，恐怕不入宫门，大多闺阁女子难免会对伴君身侧的宫闱生活抱有一缕幻想，甚至连身处深宫的这几位，也仍将入宫为妃视为自己毕生所能企及的最高点。
“可若能像婳儿妹妹这般，两情相悦，恩爱相守，即便粗茶淡饭，却能日日如胶似漆，不也是人间一幢美事？”
芬妃猜到寒枝本意，见其心性纯澈，听闻凝嫔一言不由轻垂着长睫若有所思，便笑着又将话题引回了姜婳身上。
然而姜婳只面色微红笑着颔首，芬妃身旁的宓贵嫔与其对视一笑，其余妃嫔则各有感怀，神思迥异，五味杂陈。
唯有瑾贵嫔蹙眉瞧着不远处的莺莺燕燕，似与凝嫔立场一致，沉静开口：“皇后娘娘要不要与臣妾打个赌？看这些京中贵女今日进宫，到底意在何处？”
凤座上的寒枝显然并无此心思，眸光空远，唇角噙含释然笑意，轻缓音色犹似喃喃低语：“谁知道呢……”
话音未落，众人便闻近处游园的少女中暗暗传出一阵惊呼。
原是睿郡王晁俊稀和司天监监正结璘正穿过御花园的人群，朝亭台走来。
在场京中贵女们或多或少听闻过睿王盛名，他年龄尚幼，身形已高过及笈女子，且相貌俊朗、仪表堂堂，虽不比圣上惊为天人，却也继承了先帝遗风，有四五分相似。
尤其是听闻皇后举办此次花朝节正是为了替睿王择选郡王妃，不少千金早有准备，瞄准时机一拥而上，睿王的蟒纹足靴尚未触到宴亭台阶，便被一众女子团团围住。
淑贵妃见状旋即垂了嘴角，兀自嘟囔着：“年纪轻轻的，急着找什么王妃啊……”
另一些女子的目光则牢牢锁在结璘身上，这位只听说过长有一头罕见银发的太史令大人，未成想竟生得这般眉清目秀、肤若凝脂，薄唇两侧淡淡挂着一对梨涡，不仅将并肩的睿王压下去几分，甚至比在场不少名门贵女都生得俊美许多。
可惜他温润柔和的眉眼中总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疏离，这才未被少女们缠住，直直步入庭中，向座上皇后谦谦一礼。
“结璘，可有遇见中意的女子？”
宴席欢尽，在座妃嫔四散出去赏花，左右宫人悉数随行，唯有寒枝坐于亭中，随手摆弄着一盆宫中花匠刚培育出的月光牡丹。
“回娘娘，不曾。”结璘略一拱手，言语简洁而坚定。
寒枝放下修花剪转身看他，又越过他肩头向庭外扫了一眼。
方才一直有个身着豆青色衫裙的女子，藏在亭廊梁柱之后不时向内张望。
寒枝于是会心一笑，“真的？”
侍立一旁的婵娘得了眼色，适时补充道：“那位好像是吏部侍郎柳大人家的次女，名唤柳惜惜。”
结璘这才顺着寒枝的视线稍一偏头，然而在其完全转过头去之前，那姑娘已羞涩转身跑出游廊去了。
“择选之事，本该心无旁骛，方能一丝不苟，公平公正。”结璘抬额注释着面前凤座上的人儿，话中别有深意，“若本就心有所倾，最终难免有失偏颇。”
寒枝极少见结璘这般认真严肃的神情，自然瞬间了悟其言下之意——
表面上似仍在婉言推脱择娶妻室，实则在暗示她如今与皇帝过于亲近，于择选天下明主实为不利。
而心有所属之人，又何尝只她一个。
寒枝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圣上驾临的通禀声响彻御苑。
满园上下皆恭敬跪地俯首，远远观去，犹如明黄华龙停于一片春花丛中。
俊和身着玄金龙袍，居高临下步下御辇，周身散发着天子不容近身的矜贵威仪，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满地群芳，负手阔步走到皇后面前。
寒枝象征性屈身一礼，淡声浅问：“陛下今日不是有国事要议，怎么过来了？”
俊和并未回答，只上前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唇边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龙心甚悦与方才下辇时判若两人。
孙公公立马在旁躬身解释：“今日御膳房做了娘娘爱食的春笋焖锅和鲜花饼，陛下刚一下朝就赶过来接娘娘一同去用午膳呢～”
御前总管的嗓音向来嘹亮，在场众人无不听得真切，一下便坐实了皇后独得圣宠的传言。
皇帝回身略一抬手，众人纷纷平身，为帝后共乘御辇让出一条路来。
除了一抹豆青色身影坚持跪地不起。
寒枝一见是她，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所幸今日并未与凝贵嫔打赌，否则眼下恐要输个彻底。
那位柳家千金果然跪膝向前，牢牢挡住通向御辇的去路，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姣好面容，凝眉望向皇帝的眼神复杂哀怨，又掺着一丝悲戚乞求：“陛下不记得怜儿了么？臣妾是先前住在阳雪宫的柳妃啊……”
俊和视若无睹，面上丝毫不动声色，未低头看那委身在地的女子一眼，只稍一侧目瞥向孙公公，后者立刻轻微点头——想来皇帝上次遣散六宫时，后宫确有这么一位柳妃。
不过她并非吏部侍郎次女柳惜惜，而是曾经入宫为妃的柳怜儿。
未待寒枝回过神来，身侧之人的手掌已有力环上她的腰肢。
“走吧。”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轻拥着皇后从跪地那人身边走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陛下请留步！”柳怜儿一脸不可置信，但很快转身向帝后抬高了声量。
寒枝驻了足，从俊和掌心抽出手来，示意先听她把话说完。
见帝后终于停步，柳怜儿直起身子，一字一句、清晰不落地传入在场众人之耳——
“臣妾为陛下诞下了皇长子，如今已百日有余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花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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