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惜别 朕此去，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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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梧宫的银丝炭烧得极旺，殿外雪落得静谧，殿内万籁俱寂，只闻炭炉中偶尔发出的哔啵细响。
寒枝穿了一身雪青色的暖缎常服，乌发半披半绾，鬓间零星点缀着几只珍珠花钗，伏在软榻旁的小几前专心摆弄着什么。
俊和端坐于对侧，执着紫毫在金封札册上低头书写。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开口，仿佛这样离别的时刻就会再晚一些到来。
夜色渐浓，俊和先搁下笔，阖上扎册，掀起眼帘盯着对面的人，沉声打破寂静。
“在做什么？”
她正拿着一颗龙眼大的暗色珠子，用金红掺半的线绳在上面绕来绕去。
寒枝闻言仰起云面，抬袖将手中的半成品举至他面前——
那颗珠子像是黑曜石所做，中心隐约可见金色灰末，周边用红绳和金线打成一个个平安结，虽看着精致细巧，但末端丝线仍四散开来，可见编织手法并不算娴熟。
“本想给陛下做个剑穗，我在曜石中放了特制的平安符，不过先前只看母亲做过一次，不太记得如何收尾了……”
听到这是她为自己特意准备的护身符，俊和眉心不由轻动两下，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抬手扯下她鬓边一缕素色绫绢发带。
趁她满目疑惑，他指尖绕着发带摩挲几瞬，而后利落地系在护身符结尾的丝线上。
“这样便好。”俊和快速从她手中接过，在掌心端详半刻，小心翼翼揣入前襟胸口的位置，像是担心她随时会改变主意收回一般，“朕会贴身带着。”
寒枝愣了半晌，似乎全未发觉他这一连串复杂心思，浅浅弯眼“嗯”了一声。
“那陛下方才在做什么？”
俊和将写好的扎子递给她，从软榻上起身负手，神色认真道，“朕让既白留了一支可靠的禁军保护凤梧宫，可随你调遣。”
“我？”寒枝微蹙了眉，随之站起。
御驾亲征本就凶险，多分一成余力来保护她，他的胜算便少一分。
俊和不容置疑地点点头，走近她身前微低下首，“战马一日千里，朕最迟除夕前便能回来。”
他似刻意一顿，再开口时语气沉重而严肃些许，“若回不来，你可在禁军保护下从宫中秘道离开……”
话音未落，细长玉指下意识虚掩上他的薄唇，“眼下可不兴说这些不吉利的，陛下武功高强，定能旗开得胜，平安凯旋。”
未被掩住的那双桃花眸闪过一抹惊喜之色，随即饶有意味地缓缓眯起，“……这般相信朕？”
翕张的唇若有似无触碰到柔软指尖，寒枝立刻如触雷电一般将其收回，然终是晚了一步，被那人牢牢捉在手心。
她垂着眸，腮边羞愤红云总也压不下去，索性偏过头去，用他听得见的音量喃喃道，“陛下若食言，这次绝不原谅。”
握住她的手掌倏尔一滞，这是在回应他那晚的问题么？
“好，朕答应你。”
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尾音溢出一丝微妙的宠溺。
他顺势一拉，松开她的手，双臂绕至腰后，将整个人轻拥入怀。
意外的是，她这次没躲，也没拿双手抵住胸口，乖乖将头埋在龙袍襟前。
这仿佛是两人第一次紧密相拥，可惜下一次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寒枝。”
温暖大掌似不经意一下一下抚过她的后首，没了发带绾束，青丝如乌瀑散落坠下。
“朕走后，你可会盼我归来？”
帝王俊挺的头首低低垂下，深沉气息吞吐于她耳畔。
不难听出他在隐晦地问，她是否会思念他。
寒枝听懂了，但没出声，只默默在他怀间点了点头。
环住自己的双臂顿时收紧了些。
“其实，我好似还欠了你许多答案……”
闷闷的声音自怀前传来，徒增几分软糯可爱。
“不急，可以等朕回来。”
俊和自然立即猜到她指的是哪些事，分明亦是他期盼已久的答复，如今却鬼使神差地阻止了她。
他怕她为了让自己安心出征，编织些违心的话，又怕自己贪心不足，即便听出了她的假意也不肯放手罢休。
而她只是不想让他留有任何遗憾。
寒枝悄悄抬头，正纳闷这人的心思何时变得如此敏锐，恰逢他闭着目，迎面印落眉心。
不由也双目紧阖，白皙指尖揪住他背后的衣襟。
似乎感受到某种不同于以往的反应，蜻蜓点水的逗留之后，他用鼻尖描摹着她玉净花柔的窈窕轮廓，试探着贴吮上赤霞云面下的水润樱檀。
纤长睫羽猝然颤动两下，后首有力的手掌不由她闪躲回缩，只得耸着肩头将龙袍衣角攥得更紧。
唇齿流连难舍难分，格外深情而绵长的拥吻，是两人秘而不宣的告别。
情至浓时，发间珠钗早被他如摘星一般逐支取下，又随着外袍衣摆零落于地毯上。
她依旧不敢睁眼，只任他毫不松口地引着，时而朝床榻挪近两步，时而驻足缠绵着扯褪几件衣袍，一路走走停停，衣衫遍地，再睁眼时已被那人将双腕按在枕侧。
他眼尾泛着猩红，埋首于颈间的呼吸越发粗重，顺着锁骨一路向下驰骋，唇齿倾碾之处，惊落雪中瓣瓣红梅。
寒枝猛然想到，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莫不是此番有意要为江山后继留个皇嗣？！
而她长久空坐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位，似乎也责无旁贷。
可如此一想，身躯便不觉抖得越发厉害，既不想被那人发现自己的胡思乱想，又羞于低头向下多瞧一眼。
殊不知此刻两人间空无一物，松软被衾裹着若隐若现的光洁藕白，做到何种地步早已无甚区别。
索性紧咬着唇向内侧别过头去，盯着最后一支尚未燃尽的灯烛透过层层帘帐在床帏上投下摇曳暗影，龙凤鸾帐中依稀只余低喘和心跳此起彼伏。
然而她料想中事并未发生。
原本些微急不可耐的动作不知怎的戛然而止，他翻转至外侧将人紧紧抱住。
就算她终于情愿默许，他亦不能给她留下任何累赘后患。如此，若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尚能无牵无挂地去过向往的自在日子。
寒枝有些不明所以，直至环于腰际的手摸索着与她十指相扣，他从背后半撑起身子，湿暖触感一点点滑过她的侧额、眼睫、颈窝……顷刻间她捕捉到他一贯藏于冷硬盔甲深处的柔情，不禁转过面来迎接他的深沉爱意。
唇角勾缠之时，两人终于心意相通，在离别前彼此成全满足。
此去经月累日，纵然边塞风雪再盛，不敌帐间半分旖旎春意。
翌日清晨，婵娘领着一众宫女端着衣盘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皇后亲手替皇帝更衣。
玄衣金甲，龙冠束发，黑羽狐披，佩剑锵鸣——俊和褪下尊贵繁复的宽大龙袍，换上窄袖利落的威武戎装，竟是另一番凛然俊逸。
“婵娘，皇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帝王淡淡嘱咐，目光却一刻不离面前的皇后，她今日择了一身端庄大气的浅金凤袍，似乎是特意为了替他送行。
“陛下放心～”婵娘丰圆的面颊上笑出几条褶皱，“老身必当舍命相护，娘娘连一根头发也不会少。”
寒枝不免嫌他小题大做，从他襟前收回手指，撇着嘴角低头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岂料面前那人忽而凑近，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捋至耳后，趁其不备捏起腮边的细皮嫩肉掐了一下，声色低沉却似笑非笑，“那朕回来可是要检查的。”
“知道了……”寒枝揉了揉自己的脸，其实一点儿也不疼，甚至有几分酥痒，“陛下别误了时辰。”
俊和顺势拿过她的手握在掌心，“走吧。”
皇帝方挽着皇后从殿中出来，就见六宫妃嫔已齐齐聚于院中。
拜行大礼之后，一抹飒爽英姿出现在凤梧宫门口。
黎嫔朱衣铜甲，及腰长发以醒目的红色绸带高高束起，发梢随风飘动在脑后，叫人认不出一点妃嫔的痕迹来。
是了，站在众人面前的早已不是飞鸾宫的黎嫔，而是领军出征的将军凤冉瑛。
众妃立时围了上去，赞叹倾慕之声不绝于耳。
寒枝也欲凑上前一睹其风采，偏被旁侧那人一把拉回身前。
他沉着眉眼，低头似欲咬上她耳尖，语气颇有一股属于帝王的霸道和不满，“皇后若感兴趣，等朕回来教你骑射可好？”
她忍俊不禁，暗暗腹诽堂堂君王的气量竟这般狭小，面上却也只得乖顺应下，他才复牵着她朝宫门外走去。
雪后初晴。
崇天门下，文武百官分列恭迎两侧，越过这道皇宫正门，十万大军整齐待发。
皇帝气宇轩昂，携着皇后依次走过众臣面前，所行之处无不恭敬跪拜。
寒枝一眼便注意到站于百官之前的睿亲王，他仍穿着守孝的黑衣素袍，但袖口领边隐约可见金丝暗绣的四爪金蟒。俊和经过时他只需俯首作揖，低垂面容看不出任何神色。
而他一旁的沈丞相紫衣鹤袍，依例与身后众臣跪地叩拜，不过在起身后，望着帝后的背影，拈着细髯沉思良久。
他们好像在等待什么。
眼见帝后步至皇宫门前，既白才从随行皇后近侧的白榆身上回过神来，忙不迭牵过一匹黑鬃战马，单膝跪于龙靴足下拱手：“待陛下发令，大军随时可开拔。”
俊和微微颔首，没有接过他手中的缰绳，而是转身看向寒枝。
他张了张口，终是未置一词，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然后缓缓松开。
寒枝目送着他走向战马，连脚蹬都未踩飞身一跃坐上马背，身后玄披在空中挥扬而落。
带兵侯在左路的花将军褐衣铁甲，右路的凤将军朱衣夺目，中路既白统领的亲卫队伍则身着与圣上同色的黑衣银盔，他们紧随帝王跨上马鞍，各自率兵执枪举剑在前开路。
而宫门内的文武百官仍无离开的意思，纷纷躬身俯首相送。
俊和岂会不知他们的心思，饶是故意等到临行前最后一刻。
“朕既出征，皇后监国。”他扼住缰绳调转马首，冷冽眉宇淡漠俯视群臣，一字一句公然颁下御旨，“凡军国重事，悉听裁夺。”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惜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