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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清君侧 萧行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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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行雁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圣人谕令,今年冬至大宴,调用往年库中旧礼器,劳烦暑令将存于库中的还能用的礼器清点出来,清理干净后送到宫中去。”
她神色平静,语气公事公办,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
署令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面上闪过惊讶,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萧行雁,欲言又止,语气迟疑:“旧礼器……大人您也看到了,这,这些器物存放多年,脆得已经不成样子了……”
萧行雁目光平静地和这位老油子署令对视:“圣人谕令,照办便是。搬运时务必多派人手,小心行事。若有损坏,唯你是问。”
署令便不再敢多问,忙忙应下招呼,手下小吏开始清点。
萧行雁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工匠们鱼贯而入,处理起这些被尘封的旧物来。
木箱多少有些沉重,自然不好打理。萧行雁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失神,目光落在某处沉思起来。
旁边一位三十来岁的小吏一边指挥工匠,一边不动声色地凑到萧行雁身边,神色殷勤讨好,寒暄道:“萧大人,这大冷天的,你还亲自跑一趟啊?”
萧行雁睫毛一颤,回过神来,扭头看了这小吏一眼,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扭过头去,重新落在库房中的器物上:“奉命行事罢了。”
虽然这命令听起来实在有些奇怪。
小吏顺着萧行雁目光看去,似乎是不经意般随意开口问道:“大人,恕小的多嘴。冬至大宴乃朝廷盛典,按理说应当烧制新礼器是,怎么今年反而调用这些陈年旧物?若说来不及准备,用去年前那些青瓷白瓷不是更好吗?”
萧行雁面色不改,只是嘴角微微牵动,敷衍笑道:“圣人调令下得急,重新烧制哪里来得及,旧物能用便用着。”
“原来是如此!”这小吏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却没离开,反而更凑近了些,像是压不住心中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只是这些器物,存放多年,脆得跟纸似的,圣人为何偏偏用这些?莫非是今年有什么说法?”
说到此处,他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官也只是好奇,毕竟圣人旨意,从无小事。”
萧行雁眼神微微一凝,目光重新落在这小吏身上。
这也太不对了,普通小吏谁会去这么大胆推测圣人心意,还四处打听。
她心中念头不过转瞬,眼神也很快平和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这小吏,面向库房门口,视线落在那些被搬出的旧礼器上,不经意般开口:“能有什么说法?大约是今年流年不利吧。”
“先是关中大旱,边关也不太平。”萧行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圣人素来不是无端铺张的性格,许是今年不想为一顿宴席大兴烧造,干脆用旧物祭祀,反倒显得诚心。”
她笑了下,摇了摇头,语气轻轻:“这些旧物当年烧出来就没怎么用过,一直搁着。如今拿出来见见光也算物尽其用。”她扭过头来看着小吏,似是有些疑惑:“倒是你,一个小吏问这么多做什么?”
这小吏心中一慌,故作镇定地连连点头:“小人平日里就爱乱琢磨,大人说的是,圣人英明是我等多虑了。”
萧行雁点了点头,他这才松了气,低头一瞬,眼中是掩不住的雀跃。
门外,工匠们已经把需要准备的东西清点搬运得差不多,也已经开始一边清理一边装箱了。
署令拿着清单过来请萧行雁过目,看见她身边的小吏没忍住皱了皱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吏打了个哈哈:“没什么,只是和萧大人说两句话。”
署令皱着眉:“说什么说,前两日就不知轻重得罪了临淄王,还不快滚!”
小吏讪笑着离开了。
萧行雁核对完清单:“不错,是这些。”
署令彻底松了一口气:“既然大人已经核对完毕,我们随时可以装车。”
萧行雁把清单递还给署令,又看了一眼装好的木箱,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稻草垫足了,若是颠坏一件,你我都担待不起。”
顿了顿,萧行雁又道:“你平日里克扣些没什么,但此次事关重大,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关系着身家性命你心里要清楚。”
署令顿时冒了一身冷汗,连忙躬身:“大人放心,下官亲自盯着。”
萧行雁点点头,心中冷哼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她正往前院去,路过一处偏廊时,忽然微微侧头,目光扫向廊柱外不远处一道身影。
她微微叹了口气。
一阵穿堂风刮过,廊下枯叶沙沙作响。
萧行雁收回目光,没再继续停留,转身向大门继续走去。马车早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待到马蹄声渐弱,刚刚那打探消息的小吏才松了一口气,匆匆绕过墙角,在后院厕所外一棵枯树下站定。
他回头张望,确认四周无人,压了压如雷般的心跳,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塞进了树洞中:“二十两……二十两……”
待到重新用枯枝挡住着树洞,一股巨大的兴奋顿时在头皮炸开。
“小王主簿……”
不远处工匠声音传来,小吏顿时一个激灵:“干嘛!”
工匠听见他的声音,绕到厕所门口,有些疑惑:“……您怎么又去如厕了?不会只是这两日冻坏了吧,屎尿这么多。”
“去去去!”小吏有些恼,大喊一声:“胡说什么呢!”
工匠嘟囔着:“署令找你呢……”
小吏烦躁地摆摆手:“知道了!”
……
长安街道上,已经有了冬至的热闹,百姓们挂灯笼,买年货,新开的猪肉铺子聚集了不少买肉打牙祭的人。
萧行雁放下车帘,靠在提花软枕上扭了扭,没忍住“啧”了一声:“如今这甄官署都快成蛀虫的老巢了。”
叶梧翻书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萧行雁:“怎么说?”
萧行雁懒洋洋半躺着,伸手在点心匣子里捏了枚炸甜果放在嘴里,嚼了嚼说道:“先说轻一些的,甄官署现在的署令估计有吞吃款项,克扣修缮费用的。”
她捏出帕子来,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严重些的,小吏受人指使,打探圣人谕旨,揣测圣人意图,听着周围匠人的谈论,他好像还和藩王有点勾连。”
叶梧眉心微凝:“所以圣人命你临时更换礼器,意思是……”
萧行雁耸了耸肩:“八九不离十,估计是查出来点什么。不过这次我出来时敲打过署令了,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希望是没什么问题了吧。”
叶梧叹了口气:“只怕后日不好过了,你此次冬至宴万事小心。”
萧行雁笑了笑:“放心了,圣人这样决定那大约是做好了准备的,不用担心。不过我会小心的。”
叶梧点了点头,再低头去看书,却半页都看不下去了。
……
是夜。
麟德殿中雅乐齐鸣,群臣正至酣时,杯盏声不断。
萧行雁推了劝酒后,兀自坐在一堆老臣中间,慢慢吃着菜,看着舞姬水袖翩然纷飞,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上方。
两个皇子和一众小辈坐在武曌身侧不远,看着都颇为拘谨,唯有太平公主似乎有些醉了,已经先行离开。
李显坐在武曌最近的位置,此刻却按捺不住地有些焦灼,手指还不自觉摩挲着酒杯,目光时不时瞟向殿门方向,有些心不在焉。
萧行雁抿了抿唇,端着酒杯对着旁边的宫女道:“我有些醉了……”
宫女眼神下意识朝着萧行雁桌上一口没去的酒水看了一眼,虽没说话,意思却明了了。
宫女微笑纹丝不动:“大人是要出去透透气吗?”
萧行雁:“……嗯。”
她正要起身,周围音乐忽然一停,舞姬们鱼贯而出。
此时再起身,未免有些太张扬了。
萧行雁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打算等下一波人上来再趁机溜出去。
舞姬舞罢慢慢退场,还没等下一波人上来,李显忽然站起身,动作甚至大到险些扫翻案上的酒杯,旁边的李旦没忍住皱起眉头来。
李显本人却浑然不觉,只双手一合,转身对着武曌垂首而立。
周围的谈笑声渐渐弱下来。
武曌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显,将手中酒盏放在桌上,发出“咔嗒”一声:“太子有何事?”
李显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群臣也都放下酒杯,互相交换起目光来。
李显微微躬身,声音却有些发颤:“今日冬至大宴,臣……臣还有一礼想要献与圣人。”
萧行雁身旁一位老臣欣慰地抚着胡须,扭头对萧行雁道:“太子殿下纯孝,居然还有礼未献上……”
萧行雁心中是有猜测的,此刻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微微移开目光,含糊“嗯”了一声。
她放下手中假模假样举着的酒杯,视线紧紧定在李显身上,手却扒住案几边缘,绷起来随时准备防御。
再看另一边,李显已经起身了,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一个小黄门跪在殿门口,对着殿门敲了三下,紧接着殿门一声巨响,被轰然撞开,冷风裹着雪粒顿时呼啸而入。
原本该是站满身段柔软的伶人的殿门口,不知何时站满了披甲执刃的羽林卫。
这冷风顿时将所有人吹得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围在门口的兵甲,群臣顿时紧绷起来,有人甚至吓得坐在原地。
萧行雁身边刚刚还夸太子纯孝的老臣张着嘴,胡子也颤颤巍巍的,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就快翻白眼了,萧行雁只好挡在人身前:“……大人,冷静。”
“这……这是做什么啊?!”
“太子殿下……羽林卫?啊?啊啊?”
“我上有其实老母,下有三岁孙儿,别动手啊……”
萧行雁没怎么动,就安分坐在竖起来的桌案后,透过人群缝隙看向李显,又看了眼依旧淡然处之的武曌,抿了抿唇。
李显又比了个手势,羽林卫便分列在两侧,将殿中所有人都团团围住。
横刀出鞘,一众大臣脸色顿时煞白。
李显突然跪下,朝着武曌重重磕了一头,语气依旧是颤颤巍巍的懦弱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如惊雷:“圣人在上,受佞幸蒙蔽,不辨视听,臣…臣今日便要清君侧,还请圣人见谅!”
说这话时,他半点不敢抬头,生怕对上武曌的视线,顿了顿后,他又道:“臣已为太子多年,自问也算勤勉恭谨。圣人年事已高,不宜再……再操劳国事。臣愿为圣人分忧……”
武曌照旧坐着一动不动,任那些寒光凛凛的刀刃竖在那里,却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李显。
片刻后,她没忍住闭了闭眼,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李显被这沉默快压得喘不过气了。
他不敢和武曌对视,于是只好狼狈起身,眼神躲闪着扭过了头,看向身后众臣:“……羽林卫已经围了麟德殿,诸位大人也请暂且配合,本宫绝无他意,只是为了社稷……”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冕服上配饰总是多的,免不了撞出声来。
李显动作一僵。
武曌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扶着身边柳沉燕的手臂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显。
她扯了扯嘴角,从牙缝中挤出来两个字:“蠢货。”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像是积年寒冰。
李显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了。
群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生怕李显因为圣人的骂声激动。
武曌已经扶着柳沉燕缓缓走下台阶,站在李显面前:“太子之位已是你的,朕百年之后,这天下自然是你的。不过几年光景,你等不得?”
李显垂着头咬牙,一言不发。
武曌叹了口气,移开视线,轻扫过满殿的羽林卫和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臣子,最后又重新落在李显身上,声音发沉:“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李显猛地抬头想要辩解,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就对上了武曌渐渐失望下来的目光,他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慌忙垂下头。
武曌叹了口气,身形一时间似乎佝偻了许多,她转身重新扶着柳沉燕坐回首位:“罢了……”
李显心中莫名恐慌,连忙又看向带着羽林卫冲进来的右羽林卫大将军,见人一副悍然模样站在那里,他心又安了安,有了些信心:“圣人,请……”
殿中安静,除了李显的声音,只剩下冷风穿堂而过的呼啸。
萧行雁皱了皱眉,她视线早在暗中又扫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
根据武曌之前突然下达的调令来看,应当是有后手的,现在只需要拖延时间。
没人站出来的话,萧行雁提起一口气。
“且慢——”萧行雁气沉丹田,向外跨出一步,整了整刚刚因为蹲坐乱了的衣襟。
众人视线下意识转向萧行雁,露出了敬佩的目光——这种时候还敢当出头鸟——圣人是太子的亲生母亲他不好动手,但太子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啊,也不怕被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