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受命契丹和谈 萧行雁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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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帘哗哗从屋檐垂落，流入太液池中，带着摇扇缓缓转动。
一队宫女领着身穿绯袍的萧行雁进了含凉殿。
一进殿中，温度骤降。
丝丝缕缕的水汽随着凉风沁在身上，萧行雁感觉身上的毛孔都舒展了。
萧行雁心中感叹，垂眸抬手，行礼参拜：“圣人万安。”
武曌正津津有味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仔细琢磨，听到萧行雁的话，把信摆在一边，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含笑，还带了几分打趣：“朕看你于治民一道也是颇有心得啊。”
萧行雁：“……？”
看她面露疑惑，武曌靠在榻上，戏谑的眼神往桌上那封信纸上一瞟，抬了抬下巴。
萧行雁下意识看过去，又突然反应过来，这举动有些无礼了。
但这不耽误她反应过来。
信件、治民，这两件事被拉在一起讨论，萧行雁瞬间想到了一个月前和薛崇锦写的那封信。
如今武曌手中忽然出现一封信，再加上这样问，她这封信大约是已经被薛崇锦献上了。
萧行雁眼神微敛，垂眸拱手答道：“圣人谬赞，臣不过是略陈管见，不敢言‘心得’二字。”
武曌靠在榻上，姿态闲适，侧头看向萧行雁：“以工代赈，取粮于商，这条条安民之策句句落在实处，你比文昌台的人敢说敢讲。”
若是这些想法是萧行雁自己的，将这么一个能人摆在少府监摆弄那些泥料这么久，简直亏大了。
萧行雁偷偷觑了武曌一眼，小心翼翼道：“臣只是还年轻，说话更没分寸罢了。其他大人未必是想不到。”职场大忌第一条，附和领导贬低其他同事的话。
武曌琢磨了一下，心里却想萧行雁莫不是在阴阳怪气其他人年纪大了，没心气不敢出头？
不过倒也是实话。
她抬眼看向萧行雁，随手将信件拿起递到人手中：“既然年轻人心直口快，那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要仔细回答。”
萧行雁自然点头应诺：“臣定当知无不言。”
武曌点点头，唇角勾起，转身又走到书案旁，举着从营州传来的捷报，挑了挑眉：“近日契丹扰略边境之事你可听说了？”
听到这个话题，萧行雁神色微凝，眉头下意识蹙起来，边防问题本不应该是她一个负责少府监的官员置喙的。
可武曌既然问了，她也不好不回答，于是便只拣着酒楼里能听到的说了两句：“略有耳闻。据说是契丹部族趁着夏旱边粮未熟之际，数次越界劫掠，边民多有惊扰。”
武曌见萧行雁谨慎的模样，敛眉一笑，将手中的捷报递给旁边的女官，冲着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将手中的捷报递到了萧行雁手中。
武曌看向萧行雁，淡淡道：“看看吧。”
说完，她转身又走到水帘旁，看向水帘之外：“其实不只是惊扰。前几日，营州急报，有三屯边民被掳走，牛羊尽失。朕以命边军严加防范，虽说有震天雷这样一大利器，可……”
她转过身来，神色冷然：“年年防，年年掠。震天雷前年刚轰过一遍，第二年仍然要来，法子都试遍了，也没见有什么效用。”
她视线重新落在萧行雁手中的捷报上，神色莫名：“今年更是未到冬日，契丹便耐不住出动了。你敢想敢说，那朕问你，你觉得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萧行雁已经看到急报最后一句，说此次契丹来势汹汹，边军日夜防，已然有了不少损失。
她合上急报，又递给了旁边侍立的女官，朝着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才再次扭头看向武曌：“臣以为，契丹之患不在其兵锋锐，而在其生计之困。”
契丹前些年才因为攻掠青州兖州遭受了重创，也就这几年，想必还为休养生息过来，没道理这么快就狼子野心想要再次入主中原。
而今年旱灾，对塞北也有波及。
武曌挑挑眉露出兴味：“继续说。”
萧行雁：“契丹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今年旱情罕见，旱情必然也波及了塞北，想必是草场枯黄，牲畜乏食，若不南下劫掠，部众便无以存活。”
“只是契丹与中原不同，”萧行雁条理清晰，抽丝剥茧分析：“他们生在马背，人人上马皆兵，契丹王庭空有其名，约束力却不足，出手劫掠的想必有不少是只想活下去的部众，而王庭放任了这种行为，对部众上缴的劫粮闭口不谈，全程像是隐身了。”
“而这就导致所有劫掠似乎只是部众的举措，届时再谈起，他们便能将责任甩个干净，他们照旧无事一身轻，只推出几个背锅侠来承受大周的怒火。”
武曌抬眼：“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萧行雁上前半步，行了一礼，姿态放低：“请陛下恕臣之过，臣认为，契丹部众乃是‘迫而犯边’，并非存心要与大周决死，若是镇压，可解一时之患，却解不了后世之忧，最核心的问题依旧在契丹王庭之上。”
听到这话，武曌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如你所言，契丹王庭不过空有其表，有什么用？难不成放任其部众劫掠我大周子民？”
“臣绝无此意！”萧行雁连忙解释：“臣的意思是，王庭要搞责任外包，那咱们就将责任明确，落实到人。”
“其次，”萧行雁是想到一带一路，双眼发亮：“若为他们寻另一口饭吃，或许也不必年年刀兵相见。”
万恶的奴隶制度，当然要用正义的社会主义瓦解。
萧行雁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自以为邪恶的光芒：“契丹屡犯边境，塞北生计单一，遇上天灾则陷绝境只是其一，最核心的原因还是为了通过战争转移内部矛盾。”
“为了稳住契丹内部不乱，想必契丹部族向来是被告知若是不去劫掠便活不下去的。契丹人崇神，信奉万物有灵，崇拜天地日月、山川风雨，因此臣猜测，煽动部众劫掠一事，其中少不了萨满的推动。臣甚至听闻，就连契丹王庭被其部众接纳，都离不开萨满的支撑。”
所谓君权神授，老把戏了，但在中原王朝这片土地上还不够看。
且不论先秦时期或是秦末时一句“大楚兴，陈胜王”，单看武曌登基，就是君神权合一的最好例证。
对于契丹人来说，萨满是能和天神沟通的大巫，是需要供奉着的存在，但对于契丹王庭来说，当发展到一定阶段，萨满就是阻碍王权的最大障碍了。
但话当然是不能直接这么说的，萧行雁眨眨眼，换了个说法：“契丹人不曾见过我大周真正的丰饶，若仅仅以刀兵拒之，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归附比劫掠更有利。”
“臣以为，应当开放护士允许契丹部族与本地商户进行交易，打破信息壁垒。”让部众知道神外还有神，多给点文化冲击。
“另外，臣还以为互市应以重兵围镇，保障秩序管控双方商品若不符合规定，直接打回与三次便永不接纳，提供一个稳定的交易环境。”
武曌点了点头，转身又坐回书桌旁，示意身边的女官提笔记录：“不错，继续说。”
萧行雁：“臣还以为，可趁此战后之机，与契丹定约，让他们称臣纳贡，但贡品不必多，以示宽厚。与此同时，许其部落贵族子弟和王庭王子入周学习农事水利仓储之法，鼓励他们发展畜牧业，再令其牛羊于互市售卖，反哺于我大周——这也是为我大周饭桌上增添一些滋味了。”
“待到他们学成归去，契丹部众若也能以农业畜牧业保障生存，便不必再仰赖劫掠为生，也就没了打仗的心气。”
武曌点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契丹野心勃勃，你又焉知此举不是养虎为患？”
萧行雁坦然道：“野心是不可消弭的，但契丹阶级分化严重，真正有野心逐鹿中原的大部分也不是劫掠边民的部族。”
“臣想要让契丹王子入京学习也有此原因。若传授其儒家经典，令其生了养民之心，臣服大周之意，或许能更换安稳。”
“水是大时，堵则溃，疏则安。”萧行雁顶着武曌渐渐锐利起来的眼神，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契丹若是学会了养地养草，发展畜牧，一定会稳定下来，不再逐水草，届时若想攻破契丹，对我们而言也是方便的。”
“另外，若是他们学会了种田，便要来找我们做农具；学会了水利，便要用我大周的度量；学会了仓储，便要与我大周贸易。好日子是会让人产生向往的，到那时，契丹之民自会亲近我大周远胜于亲近他们自己的首领。”
武曌仔细琢磨了片刻，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倒是挺有意思的说法。”
她抬眼看向萧行雁：“朕刚才居然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你这法子，让他们不仅称臣，还要派子弟入周为质，偏偏又冠以‘学习’之名，实则化其俗，驯其心。”
是了，虽说是让他们来学习技术，但也没说不教别的，儒家那套道义阉割一些，借着学技术的间余有意无意传授给这群契丹贵族子弟，再被大周的温柔乡一泡，说不定还能养出一批软骨头。
见武曌不仅明了了她的意思，甚至似乎又受到了一些启发，萧行雁连连点头：“圣人明鉴，此法名为学艺，实为怀柔，学得越深，亲周越切。”
说到这里，萧行雁思维也没忍住朝着爽文方向发散了：“若是下一任契丹首领长大，说不定已是半个周人，到那时，我们又何愁拿捏不住契丹？”
她发散得心潮澎湃，武曌却很冷静，想得也更多，后者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太液池在暴烈的阳光下更像是一池碎金了。
武曌叹道：“你这个法子，可比朕的那些大将军们说的剿灭要麻烦得多。”
萧行雁心中一紧，难道说了这么多也不成？
见她顿时像是被晒蔫的菜叶子，武曌心中一哂。
“不过。”武曌唇角勾了勾，微微侧头：“也长久得多。”
见萧行雁骤然精神起来，武曌微微敛眸一笑，又迅速严肃起来：“既然如此，这种事就交给你去办。”
萧行雁微微一愣，指着自己：“……臣吗？”
武曌挑挑眉，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你想得出这样的法子，自然也更知道怎么做。合该你去把道理讲给契丹人听。”
她看着萧行雁，眼中不免敦促之意：“朕会命你摄司宾卿，即日开始筹备，赴营州与契丹首领会面，谈称臣之礼、子弟入学之事，令兼监督互市、安抚边民之责。”
萧行雁有些迟疑，没敢应下。
武曌语气又微微缓和下来：“你与叶梧成婚一事他是会因此耽搁，朕会让人抬一箱珠宝随圣旨一起下，权作补偿。此事也是大功一件，你的官位品级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对付萧行雁这种从不用满口之乎者也掩饰本心的人，武曌说话就要直多了。
果不其然，萧行雁半点不再犹豫，郑重道：“臣领旨！”
武曌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记住，你此去万事小心。契丹若是愿意称臣最好，若不愿你也不必硬逼。”
武曌眼中流露出些关切：“朕的边军还在，自然用不到你拼命去做。”
“另外，朕会派叶梧与你随行，再派你一队武侍，务必保护好自己。”
萧行雁：“喏！”
……
凤栖梧朱漆的门楼前，堂倌正低头洒水压尘。
整条街热气熏腾，连街边叫卖的摊贩都倦怠了，躲在阴凉下不肯出声。
雅间内，叶梧一袭白纱衣裳，手里摇着扇子，看完账本后随手合上放在桌上。
他抬头看向掌柜：“此去契丹，我怕是许久都不能回来，这段时间凤栖梧就劳烦你照看了。”
圣人大前日下了圣旨，他随萧行雁一同去契丹进行和谈，萧行雁是司宾卿，他则是作为随行的武官。
正式启程要到后日，这几日他则是在交接账目，凤栖梧已经是最后一站了。
待到明日送别宴过后，他就要和萧行雁一同去契丹了。
掌柜听了这话，连忙摆手：“按理来说本就该这样，郎君平日里对于这些事情已经够费心了。若是郎君远在契丹还要担心这点生意上的小事，那我们拿起来这月钱也亏心啊！”
叶梧笑了笑，张了张口正要说些客套话，突然就被旁边雅间一阵高声笑谈打断了。
雅间虽砌的实墙，可这样高声却是遮不住的。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尖酸刻薄，叶梧听着耳熟，便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你们是不晓得，那位萧大人，可真是事事都要拔尖冒头，一个小娘子，天天要往外跑，平日里还能说她是有个未婚夫四处做生意，她要见人，可这一次居然要往契丹，难不成在契丹也有她的情郎啊？”
这话说得酸里酸气，甚至带了诋毁。
叶梧没忍住皱了皱眉。
旁边的掌柜脸色也难看了一瞬，下意识看一下旁边的叶梧，神色有些忐忑，欲言又止。
先不论萧大人本就是惊才绝艳的英才，对方这等诋毁也过分冒昧了，就只说自家东家，那可不是一点半点在乎萧大人，他是真的怕东家忍不住冲到隔壁打人。
凤栖梧毕竟是酒楼，是开门迎客的地方，若是出现了东家打人的传闻，那就麻烦了。
他这边忐忑相望，叶梧却是抬了抬手，示意人先安静，竖耳仔细听起隔壁的话来。
隔壁似乎换了个人，但声音也不小：“那叶家郎君就真的半点不在乎啊？”
“呵呵…”刚刚诋毁人那声音又道：“在乎什么，这叶梧连这个武散官的位置都是靠着萧行雁来的，不然一个男人怎么能让自家小娘子成日抛头露面，若不是从中得了利，这样不安于室的人早就被休弃了！”
眼看着叶梧神色越来越冷，怒意几乎汇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掌柜心中连道不好，刚想要说劝解的话，叶梧却已经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掌柜：“！”
他心中一动，直接冲下了楼。
这边，叶梧已经轻着脚走到隔壁门外，一脚踹开了半掩着的门。
开门一瞬间，所有的高弹调笑戛然而止，门内几人脸上表情骤然凝固在惊恐上。
叶梧视线朝着最中间坐着的那人看去，扯了扯嘴角：“赵御史？”
“你…”这位姓赵的御史大约是喝了些酒，此刻有些面红耳赤：“你是谁？”
叶梧轻笑一声：“你嘴里其中一位主角。”
赵御史立刻攥紧了酒盏，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梧，结结巴巴：“你…你怎么在这儿？”
叶梧没回答，只是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我当是谁，原来是司宪大人的贤婿。”
说罢，他拾步而来：“所谓御史，作为圣人监察百官的耳目，应当最清明才是，怎么，赵御史难道不清楚这凤栖梧是我为了纪念我和雁娘定亲，特意开的吗？”
赵御史还没彻底酒醒，此刻又被突然出现的叶梧吓傻了，红着一张脸，晕晕乎乎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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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受命契丹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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