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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1  顾明月见 ...


  •   大昭对男女之事并不苛刻,女子请来媒婆物色夫家,并不稀奇。

      王媒婆是上京官宦圈子里赫赫有名的媒婆,一双细长眼精明四射,哪家的姑娘及笄了,哪家的公子要娶妻了,她总是第一个知晓的。

      今日王媒婆就来了顾家。

      顾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只是清流人家,顾之航是五品户部郎中,他膝下只有一女,唤为明月。

      人如其名。

      昨日顾之航夫妇俩已与顾明月细细谈过,她如今十七岁了,不能再拖了。

      最起码婚事要订下来。

      上午阳光明媚,午后的天,却在北面沉了下去,蓝底子中透着一丝诡谲的红,好像蛰伏的妖物,随时会从北方扑来。

      顾明月随着云汀前来正厅,丫鬟正捧着剔红漆盘,将两盏新沏的碧螺春轻放在两位端坐的妇人面前,檀香细缕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又盘旋在空中。

      她行礼后在屏风后坐下。

      小几上放着青瓷茶盏,顾明月没有碰,只是隔着屏风绢纱细细打量,上首是她的母亲林氏,温婉端庄,唇边噙着得体的笑意。

      下首便是王媒婆,一身簇新的绛紫褙子,发髻油光水滑,簪着赤金点翠,未语先笑,那笑容仿佛用尺子量过,既显热络又不失分寸。

      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喜欢请她来说媒,顾明月认识她也不意外。

      “顾小姐的品貌才情,那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端方知礼,气度娴雅,真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姑娘。”

      王媒婆端起茶盏。

      这话顾明月就简单听了听,她敢肯定,王媒婆去其他家里也会这般说,天下好姑娘多得是,何况还是上京,数一数二轮不到她。

      林氏含笑听着,捻了捻帕子。

      她知道,锣鼓才开场。

      果然,王媒婆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只是呢......咳,到底是两年前那桩事,顾小姐的名声上,多少......沾了些浮尘。”

      她顿了顿,斟酌词句,声音压低,“不过啊,老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小女儿家一时情热罢了,哪个少年少女没个心思浮动的时候?何况啊,”

      王媒婆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经了这么一遭,反倒更显出顾小姐的心气儿来,对那位来说,谁家的姑娘不是高攀呢?顾夫人您啊,放宽心。”

      没错,是她痴心妄想了。

      她喜欢上了萧长思。

      萧长思何许人也?

      太上皇有四个孩子,前两个都是遇到太上皇后前生的。

      后来太上皇退位,太上皇后生下了一儿一女,男为萧长思,女为萧长乐。

      顾明月见过萧长思三回。

      第一回,是太上皇后的生辰,她和母亲去澄瑞园赴宴,萧长思替她解围,将披风披在了她身上。

      那一年她十岁,萧长思十五岁。

      第二回,她去寺庙祈福,下了雨,萧长思替她打伞,她将身上的香囊给了他。

      那一年她十四岁,萧长思十九岁。

      第三回,在朱雀大街,萧长思银甲护身,坐在高高的战马上,她鼓起勇气将藏着平安符的香囊递给他,萧长思看也没看,从她身边经过。

      那是两年前。

      林氏嘴角的笑意淡了。

      城门口的一幕,那些刺耳的嗤笑,至今想来仍如芒在背。

      她定了定神,声音依旧温婉:“劳王嬷嬷费心。我与老爷,还有月娘,都商议过了。门第相般,对方人品端方,相貌周正,家风清正,小两口日后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便是我与老爷最大的心愿了。”

      她说着,看向屏风。

      屏风后,顾明月微微颔首。

      王媒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捻着腕间油亮的紫檀佛珠,活脱脱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哎哟,顾夫人这话说的!顾家清流门风,书香传世,老身这双眼睛又不是摆设,怎敢胡乱牵线?自然要寻那真正与顾小姐登对、又与贵府门楣相称的好儿郎!”

      她放下茶盏,身体前倾,“老身今日心里可装着几位顶顶合适的公子......”

      她掰着蔻丹染红的手指:

      “头一位,户部侍郎杨大人家二公子,杨桦。去年春闱的探花郎!人物俊秀,才学拔尖,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前程无量。杨府规矩严整,家风清正,最是体面不过。”

      林氏闻言,迟疑道:“杨侍郎是老爷的上峰......杨二公子这般品貌才学,怕是我家月娘......高攀了。我只担心......”她语带不忍,女儿嫁过去,若受了委屈,他们做父母的,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以前林氏希望顾明月嫁得好,女儿样貌才学样样出众,女儿就该嫁到高门大户里享清福。

      就算是皇家贵戚也是使得的。

      但自从两年前那件事后,林氏消了心思。

      只要女儿不受人欺负,在婆家受了气她和老爷能说得起话便好。

      “顾夫人多虑了!”王媒婆立刻接话,“杨侍郎待下宽厚,对儿媳更是讲求贤德持家,断不会为难儿媳。”

      王媒婆手里这三户人家也正在打探上京闺秀。

      她手指一动,点向下一位,“这第二位,是定远侯府的三公子,虽是庶出,但生母早逝,由侯夫人亲自教养长大,性情温厚纯良,孝名远播,极得侯爷爱重。”

      “眼下虽未领职,但侯府根基深厚,前程总是不愁的。”

      屏风后,顾明月垂着眼。

      翰林清贵,尚公主也使得,王媒婆此言,不过是场面上的抬举。

      侯府庶子......无官无职,纵有侯府名头,内里艰辛,冷暖自知。

      林氏端起茶盏借饮茶掩饰思量。

      王媒婆何等眼力,立刻抛出第三个:“还有一位,忠毅伯府的嫡长子,陈煜陈公子,家世自不必说,伯爵府嫡子,身份贵重。人物英挺,性子爽利,如今在五城兵马司领了实职,前途正好。论门第、品貌、前程,与顾小姐正是良配。”

      林氏眼中微亮,忠毅伯府......家风尚可,嫡长子,有官职,听起来确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她再次看向屏风。

      忠毅伯府......陈煜......顾明月心底默念。

      门楣相当,有实职,听着是条安稳的路。

      她抬起眼,隔着屏风,“母亲做主便是,女儿......听从父母之命。”

      这句话出口,心底某个角落,空落落的。

      王媒婆察言观色,见林氏意动,立刻趁热打铁:“巧了不是!老身听说,过两日忠毅伯府上正好要办一场赏荷宴,请的都是相熟人家的夫人小姐,正是个相看的好机会,既自然,又体面。顾夫人您看?”

      林氏思忖片刻,“如此......甚好。有劳王嬷嬷费心安排。”

      又闲话几句家常,王媒婆便起身告辞。

      此时厅外天色已如泼墨,阴沉无光。

      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滂沱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庭院青石上,噼啪作响,激起迷蒙水雾。

      林氏忙吩咐备暖轿,好生相送。

      云汀打起厚重的油纸伞,护着顾明月穿过回廊。

      风裹挟冰凉的雨丝斜扫进来,伞面东倒西歪。

      几声沉闷的滚雷碾过天际,雨意酣畅。

      回到竹心堂,隔绝了风雨声,室内清寂凉爽。

      云汀替她解下略沾湿气的披风,忍不住小声嘀咕:“奴婢瞧着,那杨探花郎就极好!才貌双全,又和老爷同部为官。夫人怎就怕姑娘去了会受委屈呢?”

      顾明月走到铜盆前,将莹白的手浸入其中。

      水波微凉,滑过肌肤。

      她取过云汀递来的素绢软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每一个指缝都细细拭过。

      “傻丫头,”顾明月道:“杨公子前途无量,怕是尚公主也使得。王嬷嬷今日所言,不过是场面话,抬举我罢了。”

      杨家对她来说也是高攀了。

      那些“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的窃语,又在耳边响起。

      云汀替她整理着衣袖,犹自不平:“我家姑娘样样都好!分明是那靖王......”

      话未说完,顾明月看过去,云汀闭了嘴。

      靖王......萧长思。

      这个名字在刚趋于平静的心里,终究漾开了最后一圈微澜。

      冰冷的银甲,穿透的目光,掌心的凉风与讪笑......

      他如天边冷月,高悬云端,清辉遍洒,不为任何人停留。

      她的那点痴念,不过是投石问月,徒惹尘埃。

      罢了。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底平静已无波澜。

      将软巾轻轻放回盆边。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窗外,雨声时而细密如诉,敲打檐瓦;时而倾盆如注,冲刷草木。

      近日的暑气也被驱散了。

      顾明月走到窗边,支起半扇窗棂,雨幕中,院角翠竹簌簌摇摆。

      她的目光穿透雨帘,飘向远处。

      恍惚间,又见一年前城门口,大军开拔,那个一身银甲、远赴沙场的挺拔身影。

      只是这雨,不知何时能停。

      也不知......那人,是否已从边关归来?

      她轻轻合上了窗棂。

      .

      夜里的雨,时断时续,敲打着屋檐,扰得人难以安枕。

      直至天明,那阴郁的天色仍未散开,灰蒙蒙地压着上京城。

      顾明月一早便有些心神不属,赏花宴她自己应付不来,还得找人陪着。

      草草用了早膳,她便命人往平阳伯府递了帖子,不多时,一辆青帷小车驶出顾府,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停在了望江楼门前。

      望江楼是上京最好的酒楼。

      二楼的听雪阁,一面临街,一面临河。

      大多人不喜这里吵闹,所以听雪阁几乎只有她这一位客人,旁边的听雨轩常年关门,这里也就成了她与徐安安私话的地方。

      她喜欢在这里观景,既能看河也能看街。

      顾明月点了一碟精巧的荷花酥,一碟杏仁佛手,并一盏新采的雨前龙井。

      她倚着窗棂,漫无目的地掠过楼下熙攘又带着雨后湿气的街景,心思却飘得远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得门外传来声响,脚步声急促。

      门被推开,平阳伯夫人徐安安裹着一身浅碧色云锦披风走了进来,发髻微乱,额角沁着细汗。

      “我的好月娘!”

      徐安安解下披风递给身后丫鬟,一屁股坐在顾明月对面,拿起帕子扇了扇风,嗔道,“这大清早的,天还阴着,火急火燎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虽是抱怨,话里话外却满是亲昵。

      顾明月起身,笑着将她按回座位,将盛着荷花酥的小碟推过去:“安安姐辛苦了,快尝尝,望江楼新出的果子。”

      徐安安眼波流转,故意板起脸,拈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却不急着吃:“哟,就这点果子就想打发我?求人可不是这个态度,怎么不上望江楼最好的玉露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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