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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信 三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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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他们收到了桂乃芬的信。
说是“信”,其实是一个小小的数据芯片,通过星际物流辗转送来。在碎星带这种偏远星域,实时通讯根本不可能——星盗们的飞船都是老旧型号,量子通讯模块早就在某次劫掠中被打坏了,而空间站的公共通讯又太容易被公司追踪。所以他们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式:每到一个有邮局的空间站,就去取一次信。
这次的信是在一个叫“碎石堆”的中转站取到的。那是一个建在小行星带里的破旧空间站,专门服务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船。瘦猴去取信的时候,邮局的老头还特意多看了他两眼,说:“你们这信都攒了两个月了,再不来取我就当废品卖了。”
瘦猴点头哈腰地接过芯片,心想这老头肯定不知道他们上个月还在被公司追着跑。
回到船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兰斯洛特坐在驾驶座上,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瘦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三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阿紫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把永远在保养的匕首。大壮把脑袋凑得最近,几乎要贴到读取器上。老周又开始捋他那不存在的胡子。眼镜缩在最后面,但眼睛瞪得最大。
封口处盖着仙舟「罗浮」的邮戳,芯片上贴着一张便签,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吃面条小人。
瘦猴凑过来:“你妹妹画的?”
兰斯洛特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认识他根本看不出来,但手下们都看出来了——老大今天心情好。
他把芯片插入读取器,全息投影在船舱里展开,桂乃芬的脸出现在空中。
她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点点。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老大,”大壮脱口而出,“你妹妹胖了。”
“闭嘴。”兰斯洛特说,但语气里没有怒意。
全息投影里的桂乃芬确实圆润了一点,脸颊上有肉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穿着一身仙舟风格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像一只吃饱了的仓鼠。
“大哥二哥你们好!”她的声音活泼得像只麻雀,“最近怎么样?”
老周感慨:“这姑娘声音真亮,跟我当年那个大副的妹妹似的,那姑娘也是个话唠,每次见面就说个没完,有一次——”
“老周。”阿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周闭嘴。
全息投影里的桂乃芬继续絮叨:“我在罗浮过得可好啦!素裳教我练剑,但我学不会,她说我更适合‘以德服人’,其实就是让我继续卖艺。我最近练成了新绝活——胸口碎大石!真的,不骗你们!下次见面我给你们表演!”
兰斯洛特的眉头跳了一下。
大壮挠头:“胸口碎大石?那不是杂耍吗?”
“就是杂耍。”瘦猴说,“她现在就是干这个的。”
“那石头砸下来不疼吗?”
“大概……不疼吧?”
阿紫难得地开口:“我见过,那是假石头。”
“假的?”大壮瞪大眼睛,“骗人的?”
“杂耍嘛。”老周又捋胡子,“想当年我在商船上,也见过这种表演,那石头看着大,其实是特制的,一敲就碎——”
“老周。”这次是瘦猴打断他。
全息投影里的桂乃芬继续说:“对了,素裳的娘亲听说我哥哥是海盗,让我劝你们从良。我说不用劝,我哥哥们开心就好。然后素裳她娘就叹气,说什么‘家门不幸’……哎呀反正你们别管她。”
大壮问:“从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当海盗了。”瘦猴解释。
“那咱们为什么要从良?”
“没人说咱们要从良。”
“哦。”
全息投影里,桂乃芬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我知道当海盗挺危险的,你们要小心。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投降,投降了记得报我名字——说不定对方看过我直播呢?我最近粉丝涨到三万了!”
“粉丝三万?”瘦猴吹了声口哨,“什么意思?。”
兰斯洛特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对了,上次你说朗世乐又惹祸了,帮我骂他!”桂乃芬对着镜头做了个凶狠的表情,但因为她长得太可爱,看起来像一只发怒的奶猫,“让他打架前先看看对方有多少人!还有你,大哥,别总是什么都自己扛,该莽的时候也可以莽一下的……虽然我不太希望你们莽。”
全息投影里,桂乃芬做了一个鬼脸:“好啦,就说到这里。下次写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们保重。爱你们的,格妮薇儿。P.S. 寄了一点仙舟特产,是素裳家做的辣酱,超级好吃,你们省着点吃!”
投影消失了,船舱里安静了几秒。
“辣酱呢?”
那个声音从兰斯洛特嘴里冒出来,但语气完全不同了——更急,更冲,更像一头看见肉骨头的二哈。
朗世乐出来了。
“辣酱呢?”他又喊了一遍,眼睛在船舱里扫来扫去,“妹妹寄的辣酱呢?快给我尝尝!”
兰斯洛特按住太阳穴,试图把他按回去:“你给我回去。”
“不回去!辣酱!”
大壮小声对瘦猴说:“你猜这次能持续多久?”
“别猜了。”瘦猴叹气,“有辣酱在,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瘦猴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箱子:“这个应该是。我刚才取信的时候一起拿的。”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罐辣酱,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桂乃芬亲手写的。
“大哥专用”、“二哥专用”、“瘦猴”、“大壮”、“阿紫”、“其他人分着吃”。
“还有我们的份?”大壮受宠若惊。
“废话。”瘦猴拿起贴着“瘦猴”的那罐,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人家妹妹的心意。”
老周凑过来,看着那罐“其他人分着吃”,有点不满:“为什么我是‘其他人’?我好歹也是团队一员吧?”
“因为你来得晚。”阿紫说,拿起她那罐,仔细端详。
“我哪里晚了?我都来一年多了!”
“一年多也是晚。”
朗世乐根本没工夫听他们吵。他一把抢过“二哥专用”的那罐,直接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辣椒的辛辣混合着某种香料的气息,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好香!”郎世乐眼睛发光,用手指蘸了一点,塞进嘴里。
然后他整个人都红了。
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耳朵,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点了穴。
“水!”他终于喊出来,声音都劈了,“水水水!”
大壮手忙脚乱地递过去一杯水,朗世乐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大口喘气。
“好吃!”他喘着气说,眼睛还在发光,“就是太辣了!”
瘦猴拿起自己的那罐,小心地打开,用指甲盖挑了一点,送到嘴里。
然后他也红了。
“这辣劲,”他吸着气说,“够猛。”
大壮见状,犹豫了一下,也打开自己的那罐。他直接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三秒钟后,大壮的惨叫声响彻整艘飞船。
“水!!!”
阿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把自己的那罐收进怀里:“一群废物。”
老周凑到“其他人分着吃”那罐旁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闻了闻,然后也挑了一点尝尝。他眯起眼睛,品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不错,这辣酱有水平。想当年我在商船上,也吃过一种类似的,是一个叫‘辣妹子’的空间站特产,那味道……”
“老周。”阿紫看着他。
老周自觉闭嘴。
眼镜缩在最后面,小声说:“我我我我我能不能也尝尝?”
“尝呗。”瘦猴把“其他人分着吃”那罐递给他,“省着点,就这么一罐。”
眼镜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但他硬是忍着没喊出来,只是眼睛开始流泪。
“好好好好吃……”他一边流泪一边说。
兰斯洛特——现在是兰斯洛特了,朗世乐在辣劲过去后终于被按回去了——拿过“二哥专用”那罐,看了看里面被朗世乐挖走的一大块,眉头皱了一下。
“他挖了多少?”
“挺多的。”瘦猴如实汇报。
兰斯洛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盖子拧紧,小心地收起来。
“省着点吃。”他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老周凑过来:“这辣酱看着不错,要我说,咱们下次可以劫一艘运调料的船,那玩意儿在黑市上可值钱了。想当年我在商船上——”
“老周。”阿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以前当商船船长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劫?”
“那倒没有。”老周捋胡子,“但我被劫过几次,所以知道什么货值钱。有一回我们被一帮海盗劫了,他们别的没拿,就搬走了整整一舱的调料,我当时还纳闷,后来才知道那批调料能在黑市上换一艘新船——”
“所以你想劫调料船?”瘦猴问。
“我就是提个建议。”老周说,“你们不听就算了。”
眼镜小声说:“那那那那那那咱们下次能不能劫劫劫劫劫劫一艘运电子元件的船?咱们的雷雷雷雷雷达快坏了……”
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被看得更紧张了,话也说得更结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
瘦猴拍拍他的肩膀:“你先把说话结巴的毛病改了,再提建议。”
“我我我我我也想改,但但但但但是改不了……”
“那你就别说话。”
眼镜委屈地点点头。
阿紫突然开口:“其实他说得有道理。雷达确实快坏了,上次追逃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扫描范围比正常小了一半。”
“那怎么办?”大壮挠头,“咱们又没钱买新的。”
兰斯洛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修,修不好再想办法。”
“怎么修?”瘦猴问,“咱们又不会修雷达。”
兰斯洛特看向眼镜。
眼镜缩了缩:“我我我我我试试?”
“那就试。”兰斯洛特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眼镜被派去修雷达,其他人各回各位。兰斯洛特把那六罐辣酱收进自己的柜子里,锁好,钥匙贴身放着。
老周看见了,说:“老大,你这是防谁呢?”
“防你。”
老周噎住了。
半个月后,桂乃芬收到了回信。
信是在一个叫“春风渡”的空间站寄出的,那里的邮局有一个很文艺的名字,叫“星海飞书”。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个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着他们那艘破破烂烂的飞船停靠时,眼神里写满了“这船居然还能飞”。
信纸被小心地折成一只纸鹤,是瘦猴折的,他说这样显得有诚意。打开后,前半页是工整冷静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格妮薇儿:
见信如晤。我们在碎星带附近活动,目前一切安好。你寄来的仙舟辣酱已经收到,味道独特,兄弟们都很喜欢。做海盗虽然危险,但比在资源星挖矿好得多。至少不用每天吸粉尘。
——兰斯洛特”
后半页则换成了歪歪扭扭的狂草,笔迹潦草得像是在飞船颠簸时写的,有几处甚至透到了纸背面:
“妹妹!!!我在这里!!!我最近打劫了三艘商船!!!都没伤人!!!瘦猴说我变聪明了!!!因为我打完会跑!!!你教的对!!!打完就跑!!!下次见面我要跟你比胸口碎大石!!!
——朗世乐”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明显是被迫加上去的、极其工整的附言,笔迹和前半页一样冷静:
“朗世乐让我告诉你,他很想你。——兰斯洛特”
另起一行,换了一种更小的字,但还是同样的笔迹:
“还有,我也想你。——同样是兰斯洛特(但这句话你别告诉他)”
桂乃芬盘腿坐在自己租的小屋里,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第三遍专门看最后那行小字。
然后她笑得在床上打滚。
“素裳!”她对着门外喊,“我哥哥们给我回信了!”
素裳探头进来:“写的什么?”
桂乃芬把信递给她。素裳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哥哥,”她斟酌着用词,“精神状况还好吗?”
“好得很!”桂乃芬把信捂在胸口,“一个太冷静,一个太冲动,中和一下刚刚好!”
素裳看着她那副傻笑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开心就好。”
“我当然开心!”桂乃芬跳起来,“我哥哥们说想我了!”
“两个都想?”
“两个都想!”她把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你看,这个冷静的兰斯洛特说想我,这个冲动的朗世乐也说想我。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
素裳想了想自己那个只会让她多练剑的娘亲,沉默地点了点头。
“是。”她说,“你是。”
桂乃芬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封信,每一封的笔迹都一会儿工整一会儿潦草,像两个人合写的一样。
“下次写信是什么时候?”素裳问。
“不知道。”桂乃芬说,“他们居无定所,信寄出去了也不一定能收到。这次的信,他们大概要等两三个月才能收到吧。”
“那你们这联系方式也太慢了。”
“慢没关系。”桂乃芬拍拍那个铁盒子,“能联系上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反正我等着。不管多久都等着。”
遥远的碎星带,双子星号正在准备下一次行动。
兰斯洛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星图。瘦猴在调试设备。大壮在搬东西。阿紫在擦匕首。老周在讲他当年的故事,没人听但他在坚持讲。眼镜在角落里捣鼓那个破雷达,偶尔发出“啊”或者“哦”或者“完完完蛋了”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兰斯洛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张皱巴巴的信,是三个月前收到的。他本来应该把它和辣酱一起锁进柜子里,但他没有。他就这样随身带着,像一个护身符。
“老大。”瘦猴突然开口,“你妹妹之前信里说的那个粉丝三万,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三万人看她直播。”兰斯洛特说。
“三万人看一个人倒立吃面条?”大壮挠头,“他们这么闲吗?”
“不是闲。”老周终于找到机会插嘴,“这叫娱乐。想当年我在商船上,也有一个船员特别会讲故事,每次讲故事的时候,全船的人都来听,那场面,比三万人也不差——”
“老周。”阿紫看着他。
老周讪讪地闭嘴。
眼镜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小声说:“我我我我我觉得你妹妹很厉害。三三三三万人看她,她得得得得多紧张啊。”
兰斯洛特想了想桂乃芬在陌生人面前表演的样子——她从来不知道紧张是什么,小时候在宴会上就敢爬到桌子上跳舞,被母亲训斥的时候还振振有词“我在给大家助兴”。
“她不紧张。”他说,“她喜欢被人看。”
“那随她妈还是随她爸?”大壮问。
兰斯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随她自己。”他说。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没有人继续追问,因为他们都知道兰斯洛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那是他不愿意多提的事。
“行了,”兰斯洛特站起来,“干活吧。下次收到信的时候,每人可以多分一勺辣酱。”
“真的?”大壮眼睛发光。
“真的。”
“那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大壮干劲十足地冲进货舱。
阿紫看着他的背影,难得地笑了一下。
瘦猴凑到兰斯洛特身边,小声说:“老大,你妹妹下次来信大概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兰斯洛特看着窗外的星空,“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那你就这样等着?”
“等着。”兰斯洛特说,“反正不管多久,总会等到的。”
窗外,星河灿烂。
双子星号在碎星带的边缘缓缓航行,像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