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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名单
岳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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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重回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他敲响房门的声音比平时稍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李沫打开门，看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军服外套的肩膀处沾了些许像是能量灼烧后的灰烬。
“临时处理了些麻烦，”岳重简短解释，目光扫过李沫，“你脸色也不太好。手臂又疼了？”
“不是手臂。”李沫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转身面对他。房间内光线柔和，但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岳重未见过的凝重。“岳校尉，我需要您的帮助。”
岳重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动作平稳，眼神却锐利起来：“说。”
“我可能……知道我是谁了。”李沫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弦。
她没有迂回，将昨日在星槎海中枢的见闻、那阵心悸、以及随后在地衡司数据库中查到的“晨星号”事件，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听完，岳重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制杯壁。
“‘晨星号’……”他低声重复，“我有印象。大约一年前，天舶司曾发过内部协查通报，请求各仙舟港口留意可能漂流出的残骸或救生舱。但后来不了了之，归档为‘特大意外事故，无生还者’。”他抬眼看向李沫，“你怀疑那不是意外？”
“我记得一些东西。”李沫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那种恐惧……不像是面对自然灾害。而且，公开报告太模糊了，‘不明宇宙灾害’，这个结论本身就很可疑。”
岳重没有立刻质疑她的“感觉”。在宇宙中航行久了，总会知道有些“直觉”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身体和潜意识会记录下理智未能立刻解析的信息。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乘客名单。”李沫立刻说，“所有的。还有……如果有的话，内部的调查报告，哪怕只是不完整或非机密的部分。”
岳重沉吟着。调取一份已归档事故的乘客名单，对他来说不算太难，天舶司或地衡司的数据库里有备份。但内部调查报告就敏感得多，尤其是被定性为“不明灾害”的事件，往往意味着调查本身遇到了阻碍，或者结论不宜公开。
“名单我可以试试。”岳重最终说，“报告……我不敢保证。这类事件的详细调查资料，通常需要更高权限，或者直接向负责调查的部门申请调阅。我不是直接经办人。”
“我明白。任何信息都好。”李沫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迫切。
岳重点点头，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了房间。他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两个时辰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枚薄薄的存储晶片。
“名单在这里，217人，包括姓名、年龄、登船地点、预定目的地等基础信息。”他将晶片放在桌上，“内部报告……我只拿到一份经过大量删节的‘摘要版’，很多关键部分都被涂黑了，结论部分和公开通报基本一致。”
李沫立刻将晶片插入房间终端的读取口。光屏展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浮现。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目光迅速扫过那一行行代表着一个生命的简短数据。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列表中后段。
【序号】：147
【姓名】：李沫
【照片】：**
【年龄】：18（标准年）
【登船地点】：庇尔波因特，第三空港
【预定目的地】：塔拉萨，新希望殖民城
【舱位等级】：标准经济舱
【备注】：无特殊记录】
简单的几行字。一个平凡的星际移民。
照片中就是她现在的相貌，名字与她一样，年龄与穿越前的她相仿，目的地是一个听起来充满期许的殖民星球。没有特殊背景，没有异常记录，就是宇宙中亿万流动人口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李沫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弥漫开来——那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这个身份承载着一段她毫无记忆的人生，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起点，和一个戛然而止的终点。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向下滑动列表。
【序号】：148
【姓名】：苏媛
【照片】：**
【年龄】：48（标准年）
【登船地点】：庇尔波因特，第三空港
【预定目的地】：塔拉萨，新希望殖民城
【舱位等级】：标准经济舱
【备注】：与147号乘客李沫关联（母女关系）】
母亲。
李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屏幕上冰冷的“母女关系”四个字，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几乎能想象出，这个与自己面容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性，带着对女儿和未来新生活的期待，登上那艘飞船的模样。
然后，她们一起消失了。
不，是她（李沫）以某种方式“幸存”了，而母亲苏媛，名字永远留在了这份“推定罹难”的名单上。
岳重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看着李沫的背影，看着她僵硬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复杂。他知道，有些真相，即使找到了，带来的也未必是解脱。
良久，李沫关掉了名单，调出了那份所谓的“内部报告摘要”。
果然如岳重所说，这份报告充满了大片大片的黑色遮盖区域。能看清的部分大多是程序性的描述：接到失联报告、启动搜救程序、初期搜索范围、未能发现主体残骸……在“事故原因分析”一栏，只有寥寥几句：
【……根据最后信号消失区域的背景辐射残留分析，存在短暂但剧烈的能量扰动痕迹，模式与已知的█████不符，亦不完全符合常规星尘乱流特征。未发现明确的外部攻击迹象或引擎故障前兆。鉴于████████████，综合判定为遭遇███████所致……】
关键部分全部被隐去。连推测的灾害类型都被涂黑。
报告的结尾，是一份简短的“后续建议”：加强该区域航道监测，建议航运公司调整航线，对家属进行抚恤……标准流程，不带任何多余情感。
李沫关掉了报告。房间里一片寂静。
“就这些？”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就这些。”岳重回答，“我能接触到的，只有这么多。完整报告恐怕封存在天舶司或更高层的机密档案室里，调阅需要非常充分的理由和审批。”
李沫转过身。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深刻的疲惫和一种更加尖锐的坚定。“‘未发现明确的外部攻击迹象’……”她重复着报告里的话，“但不代表没有，对吗？只是‘未发现’。”
“报告不会写没有证据的猜测。”岳重客观地说。
“那我的‘猜测’呢？”李沫抬起左手，“铁砾”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光，“岳校尉，我不相信巧合。这具身体记得的恐惧，这份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报告……它们指向的，恐怕不是什么‘不明灾害’。”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罗浮永恒的人造星空。“我要去灰烬废墟带。”
岳重并不意外。“去找‘晨星号’的残骸？”
“去找答案。”李沫说，“不管那里有什么，是灾害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我必须亲眼去看看。为了名单上这些人，也为了我自己。”她顿了顿，“而且，公输先生回来还需要几天。与其在这里空等，不如去做这件事。”
岳重没有立刻反对。他走到李沫身旁，一同望向窗外。“灰烬废墟带不是善地。那里是三不管区域，拾荒者、流亡者、海盗、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盘踞。仙舟的巡逻舰偶尔会去边缘地带巡视，但很少深入。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危险。”李沫打断他，“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波提欧教过我如何在那种地方活下去。”
提到波提欧，岳重眼神微动。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
“我可以帮你安排一艘可靠的货船，走官方登记的航线，送你到废墟带边缘的一个相对安全的贸易前哨站‘回声哨站’。”他终于开口，“到了那里，你需要自己想办法找人做向导，或者获取深入废墟带内部的信息。我能提供的直接帮助有限，仙舟军官的身份在那种地方反而是负担。”
这已经远超李沫的预期。她立刻道：“足够了。谢谢您。”
“别谢太早。”岳重表情严肃，“我给你两个建议。第一，在罗浮多等两天，让明师傅再给你的手臂做一次加固维护，确保它在旅途中不会出问题。第二，在‘回声哨站’，去找一个叫‘老陈’的联络人，就说是我介绍的。他常年在那，人脉广，消息灵通，而且……欠我人情。他或许能给你指条相对安全的路，或者介绍靠谱的向导。”
他将一个写着联络方式的纸条递给李沫。“这是老陈的联系方式。到了哨站再联系他。”
李沫接过纸条，小心收好。“我明白了。”
岳重看着她年轻却写满决意的脸，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女孩身上有波提欧那股认准了就绝不回头的劲儿，甚至更甚——因为她背负的东西似乎更沉重，更私人。
“行程我来安排，大概三到四天后可以出发。”岳重说，“这几天，你好好准备，也……再想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沫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我已经想好了。”
岳重不再劝说。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去着手安排航线与船只。
房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李沫一人。
她重新调出那份乘客名单，目光再次落在“苏媛”和“李沫”那两个名字上。手指轻轻拂过光屏上虚拟的文字。
“我会弄清楚的。”她低声说，不知是对名单上的名字，还是对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会找到答案。”
窗外的星槎流光依旧，而李沫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远比罗浮更加遥远、也更加黑暗的深空——那片被称为“灰烬废墟带”的星域，以及埋葬在其中的，“晨星号”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