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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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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外,半山腰的八角亭中,一黄衫女子匆匆赶来,冲着端坐在石凳上的白衣女子弯身作揖。
“宁玉姐姐,路上耽搁了片刻,剪烛来迟了,还请姐姐恕罪。”
话虽如此,她神色却分毫严肃不起来,笑意盈盈,直起身子,径自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李宁玉觑她一眼,颇有些无奈,讲不出什么重话:“我还不知你,准是在城里逛花了眼,遂忘了与我约定的时间,迟到便是迟到,你可知错?”
女子视线微垂,恭敬道:“剪烛知错,下次再也不敢,姐姐就饶了我这回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宁玉罕得唇角带笑,调侃了一句。
“改是一定会改,姐姐不生气便好。”何剪烛复又挂上笑容,有些得意洋洋道:“有一事姐姐却是错怪我了,我在路上耽搁并非全然为着逛街,我也替姐姐相过那个人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看一眼旁边人,见李宁玉神色如常,便继续道:“相貌堂堂,知礼守节,自言上京赴考的书生一介,若得才运并济,前途无可限量。姐姐你等了一百年,等来这么个人结果倒也不坏,世间污浊男子众如泥沙,觅得这样一位小公子,我这下子,总算为姐姐放下了悬着的心。”
“我不会选那个人。”静默半晌,李宁玉缓缓答道。“再休息片刻,我们就离开此地。”
何剪烛愕然:“这是何故?我知姐姐从来不做没有原因的事情,不下未经深思的决定,姐姐等候百年不就是在等助你渡劫的有缘人,此人已经出现,姐姐为何又要突然放弃这百年一遇的机缘?难道是不满那位书生实为女子,而非男子?”
她们狐族由古至今,向来以灵巧著称,行动灵活,五感敏锐,其中尤以嗅觉最为出众,修行数百年者,不但可以辨识天地间各类花草虫鱼,甚至无需目视,只要对方接近一定范围,即可自辨雌雄。方才大街上人来人往,男女俱有,她暂且无法发现那书生的真实身份,直至近了身,轻而易举就勘破了那份拙劣的伪装。
她既已知晓书生是女儿身,姐姐更不可能毫不知情。
“男女有别。”姐姐道。
“都是凡夫俗子,男女又有什么分别,能助姐姐一臂之力者,剪烛当义不容辞拉拢归顺。”
“有些事不是你想得如此简单,我所求不为姻缘,即便为姻缘,凡间女子发愿大多不过觅得良人,白头相偕老。然我只愿好人终得好报,恶人终食恶果,天下太平,万物各得其所,凡人有凡人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切不可混为一谈。”
“姐姐,你这话也太绕了。”听了这番话,何剪烛不仅没醒悟过来,反而更加疑惑。“我省得天下苍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姐姐你的路打从一开始便很明确,那就是修行渡劫,及至千年大关,得道成仙。现如今,你还剩最后一劫,单枪匹马无以渡此劫难,必须有缘人鼎力相助,只差临门一脚,千年夙愿得而偿之!姐姐若是狠不下这个心,剪烛可为姐姐代劳,引诱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与姐姐完婚,日后她如要反悔,那也为时已晚——”
“小烛!”李宁玉出声呵斥。“我意已决,莫要再说。”
闻言,她一口气接不上,犹自转开脸。
李宁玉也不急,待她稍稍平复了心绪,轻轻开口:“我懂你的心思,你是为我好,渡此一劫需当谨慎,那位顾姑娘没什么不好……只是不合我的要求,我不愿误了她,送她一程也算了了此等不合时宜的缘分。”
何剪烛微微叹气,似被说服,可旋即她便想起什么般一拍脑门:“不好啦!我与那书生打照面时,偶然发现有小妖一路尾随她,我们若是这样一走了之,那个书生八成得遭殃,姐姐你看如何是……”
“不自量力。”
不待她说完,李宁玉眉心一蹙,霍然起身。
“小烛!你随我来!”
申时二刻,无风也无雨,西湖畔游人如织,湖面映着点点粼粼波光,绚丽至极。顾肖与红衣女子沿着湖畔大道一路行来,且聊且笑,倒也不失为一种宜人的消遣。
红衣女子自称赵小曼,世居杭州,家中只得一对双亲,此外再无姐妹兄弟,正值二八年华,尚未婚配,其父母一向管教甚严,一年到头难得许她出门一回。今日早起眼见天光明媚,她按捺不住游乐之心,遂装病卧床瞒天过海,携一纸鸢偷溜出门,不巧放纸鸢时狂风大作,竟脱离了她的掌握,偏生挂在了高不可攀的树杈上。
提及此,赵小曼又一次道谢:“多亏公子出手相助,幸好有公子在,不然恐怕就难以拿回我那纸鸢了。”
顾肖摆了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爬树摘果,翻墙早退,在家乡的时候她可没少干这些事,于她早已熟能生巧,即使赵小曼没有请求她帮忙,她若先一步望见有纸鸢挂在树上,怕是也忍不住摘取下来。没办法,用赵姨母的话来说就是,皮猴子皮惯了。
“看天色已过申时,赵姑娘不早点回去没关系吗?装病外出,最忌被家人揭穿,你装一次,她们必定信,但后面要有一次露馅了,再想装病可就难了。”
“顾公子似乎经验颇丰,小曼愿闻其详。”
“谈不上有什么经验,我只希望赵姑娘往后还能有机会私自外出。”她无心详谈,概因对此人怀了几分戒备,要问为何,可能是赵小曼说起缘由来太过详尽。一段话细枝末节过多,不免令人怀疑作伪。
“顾公子你……”
赵小曼猛地顿住,迎面走来一个黄衫女子,嗅其气息知其是妖,道行比她高出些许,约有三四百年,本应不足为惧,但对上那道充满警告意味的视线,她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说时迟那时快,那女子一晃眼便冲到顾肖跟前,满脸惊喜:“公子!好巧啊,又见面了!”
顾肖反应慢半拍,观察了一会儿对方服饰,忆起了午时在大街上的偶遇,“姑娘,是你啊!真是巧啊,你一个人来游西湖?”
“没有,我是陪我姐姐一同而来。”何剪烛微微一笑。
“你姐姐?”
“是啊,她刚刚过了那头。”她指向西湖对面,煞有介事道:“那儿不是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么?本来也不馋,但走着走着我突然想吃了,姐姐就到那边给我买糖葫芦去了。诶,公子,你一个人来的?”
顾肖摇了摇头:“我原是打算先找客栈落脚,谁知半路碰上了一个姑娘……”正要介绍一下,她扭头一看,身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大活人,于是心想多半是嫌她们寒暄无趣自己先走了吧。
然而事实相反,这个大活人不是自己想走,赵小曼一动还未动,背后陡然袭来一股强风,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一只凉意森森的手便紧揪住她的衣领,往后一拎,她就像个断了线的纸鸢似的,扑通一下跌入西湖对面的小树林中。
她被打得措手不及,使了好半会儿劲儿,才将自己从那郁郁葱葱的树丛里给拔出身子来,粗话意欲脱口,可想说说不出,顷刻间又被同样的手狠狠掐着脖颈上的命门,她是吐气不成,不吐气也不成,脸色一下子憋得紫红紫红,落在那只手的主人眼里,这场景倒是别有一番不知怎么形容的喜庆。
“……大…人…饶…饶命……”
白衣狐妖不为所动,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脸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手冷脚冷,说出的话更是冷得她心头一颤:“要我饶你一命,这可谈何容易。”
“我事先警告过你,不准打那个人的主意,答应得好好的是你,出尔反尔的又是你,你这么想寻死,我也只有替你想个法子令你速死。”
赵小曼瞳孔蓦地扩大,呜呜挣扎起来,以哀求痛苦的目光投向对方,心里面再是不服气不甘心,此时也不得不低头做妖。“小…小曼……是…为了……大人……您接近…那…那位公子……”她脑袋已是空白一片,为了活命,只好拿出她的看家本领:见人说人话,见妖说妖话。
话音刚落,脖子上的力度似乎轻了一些。她再接再厉:“小曼……接近…那位公子……是为了引…大人您出现……”
狐妖撤开了手,她登时跌落在地,脑子晕乎乎,脖子更是火辣辣的疼,忽地便听见发顶上方的声音:“你多管闲事也好,有意为之也罢,我只最后奉劝你一句,不该你动的人绝不能动,不该你管的事绝不能碰,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是,是,小曼明白了。”赵小曼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撑在地上,一心祈祷白衣狐妖快些离开。
好歹她也有百余年道行,什么人什么妖没见过,这两日偏偏就栽在了这个狐妖和那个书生身上。做妖的逮着人不吃,还不准其他妖动手,做人的更是古怪,任凭她如何诱使书生跟她回家,书生一概坚决婉拒,她只好道一个人出游也没意思,邀那书生上西湖逛逛,再想办法把他哄骗到偏僻的地方,一掌击昏。
半晌没听到声音,她抬头看,眼前哪儿还有半点狐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