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此天涯》Archy

2、贰

　　待到雨水停歇，听见顾肖呼吸平稳，已然进入梦乡，李宁玉方才从假寐中睁开眼，站起身，推门出去。

　　正是夜阑人静之时，一轮弯月从云隙中现身，洒落满地皎洁银光，庭院看似一派死寂，她却嗅到了那股异于活人的来自同类的熟悉气息，离她不远，就藏身于主殿檐角后。

　　李宁玉眉头微蹙，背对主殿，沉声道:“还不速速下来。”

　　无人应声。倏尔，一阵夜风刮过，空中闪过一抹红光，庭院中央忽地冒出一个身着红衣的艳丽女子，摆首弄姿，甚是不快，似有满腹牢骚:“这庙里许久不见客，今个儿好不容易来了位俊俏书生，被姐姐截了胡也就算了，三更半夜，干嘛又叫人家下来吹冷风呀。”

　　她一声嗤笑:“你真当我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

　　女子造作地眨巴着眼，挤出一副可怜相:“人家还能打什么主意啊，不就是跟姐姐你打一样的主意，索性你先露了面，我不好再露脸，眼下那书生睡着了，难道还不许人家伺机而动，分你一杯羹么。”

　　“这个人你不能动。”

　　“哦？难不成只相处了短短一晚，姐姐就中意上那个书生了？”女子语带戏谑，咯咯笑了起来:“哎呀，看姐姐修为在我之上，我还当姐姐是哪路来的神仙呢，原来也不过是个贪图男人皮相的妖精。”

　　李宁玉神情愈加冷淡，连同语气也冷了几分:“这里是你的地盘，今日贸然造访是我礼数不周，我与阁下道声歉，此事便算揭过，屋里的那个人你不许妄动，明日之后，庙里再有来客皆随你处置。倘若你有异议，敢擅自行动，那就休怪我无情。”

　　女子沉默了片刻，想动不敢动，对方底细不明，又是个修为远高于自己的狐妖，少说也有五百年以上的道行。她一个只活了百来年的小妖，哪里是那个冷面狐妖的对手，只怕一打起来，人没捞着，地盘不保，小命也呜呼休矣。

　　“姐姐教训得是，你想要的人，小曼哪能与你抢。”保命要紧，她只好忍气吞声道:“敢问姐姐尊姓大名？日后有缘再相见，小曼也好称呼姐姐一声哪。”

　　“明日一别，无需再见，你且好自为之。”

　　只留下一句话，那狐妖一个跃身返回主殿，徒剩赵小曼一妖杵在原地直恨得牙痒痒。神气什么啊，大家都是狐狸精，谁没看上过那些个好模好样的书生，又有谁像那个狐妖似的假惺惺，目中无妖，擅闯她的地盘不说，还提前将庙里的男人尸骸全都清理干净，生怕吓着殿里的白面书生，真真是好笑——未免也太丢她们狐狸精的脸了！

　　赵小曼呸了一声，不情不愿离开了。

　　一觉睡醒，天光大亮，顾肖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扭头望向对面，篝火燃尽，昨夜相识的年轻女子不见影踪，好似大梦一场。

　　她悠悠叹了口气，胸口一阵空落，不由得揣度那位李姓姑娘大约先行离去了，毕竟她现在是男子身份，二人又素昧平生，共处一室已是逾礼，何况再要结伴上路。这么想着，她心底里那股小小的不忿重又腾起，李姑娘昨日还暗讽她胆量不足，如今看来，明明是她李宁玉胆量欠缺，否则怎么不敢与自己同行一段路。

　　她又不是那豺狼虎豹，安全得很，有什么可怕的。

　　少顷，一阵脚步声传来，殿门往两侧推开，清晨凉爽的微风伴随着几声鸟啼送入她的身旁。她抬起脑袋望向门口，眼神有些懵懂，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顾公子醒了就起来吧，趁天色尚早，山路也更容易走。”

　　殿门外，李宁玉背着天光望进来，神情罩在房檐阴影下无从分辨，声音却一如昨日平静淡然，令人莫名感到一丝心安，一丝侥幸。还好还好，她没有走，还留在这儿等我，顾肖不觉扬起了唇角。

　　雨过放晴，天空湛蓝无云，昭示着又是一个炎热的好天气。

　　二人穿戴整齐，刚踏出前院，顾肖忽然哎了一声，连忙叫住李宁玉:“李姑娘，你昨夜滴水未进，早晨起来应该有些腹中空空了吧，我这里留了两块红豆糕，你先对付一下，等下了山，我请你吃饭。”

　　她一面说，一面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布巾，揭开一角，露出了里面完好无损的两块红豆糕。糕点表面呈暗红色泽，模样平平无奇，若按以往，这样的人间食物是无论如何也勾不起李宁玉半分兴趣，可这次不知怎的，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提议一人一块。

　　“可是，李姑娘你昨天什么都没吃，一块够吗？”

　　“够了。”

　　已经很足够。

　　天气晴朗，下山路便好走许多，她们花了一个多时辰就走到山脚，进了城，熙攘的人群，琳琅的商铺小摊，霎时涌入顾肖的视野，充塞了她的听觉。杭州城，果真名不虚传，热闹而繁华，这样的城市一定有着不少上好的酒楼，她可得好好找一间环境清雅菜肴绝佳的酒楼，请李宁玉大吃一顿。

　　也不怪她作此想法，实在是李宁玉身形纤瘦得仿佛一折即断，面色总带些苍白，昨夜又空腹而眠，难免让人怀疑平常是不是从未正经吃过饭，抑或条件有限，荤腥极少沾染。

　　这可不行，年纪轻轻的，怎能如此苛待自己。顾肖兀自摇了摇头，没发觉身边人看向她的异样眼光。

　　小傻子一个。李宁玉心中腹诽，嘴上却道:“顾公子，杭州城已到，我们便在此分别，有缘再会了。”

　　“啊？”

　　顾肖顿时瞪圆了眼，视线牢牢盯着李宁玉，“不、不是，为何仓促作别？李姑娘要去京城，我也去京城，岂不正好顺路，旅途长路漫漫，彼此结伴而行也有个照应。莫非——，莫非，姑娘嫌我是男子，一路同行会招致旁人的闲言碎语，故而不愿与我同路？”

　　倘若是这样，那也好办，索性实情相告，她顾肖并非男子，实为女扮男装的女儿身。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假使碍于男子身份而错过如此投缘的朋友，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顾公子不用多虑，”李宁玉眸光微动，好似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告别不为其他，是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办，恐怕会在杭州逗留数日，若因个人琐事耽误了顾公子的行程，进而影响来年备考，我于心不安，因此匆匆作别，望公子谅解。”

　　“这……也没什么要紧。”午时将至，日头酷烈，顾肖面颊发热，急于解释道:“我既已提早出发，便是想着路上多停留一会儿，多看看沿途的风光，李姑娘要办事只管去办，事情办妥，我们再一同上路，你看可好？”

　　“不好。”

　　好一个干脆利落的答复。她的一颗女儿心霎时沉了底。

　　“我与公子既是偶然相逢，亦当尽早相别，以免日后徒增烦恼。”

　　李宁玉还是昨日那个李宁玉，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波动，略一颔首道:“就此别过，多多保重。”

　　“李姑娘——”

　　话还未讲完，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李宁玉就从她眼前消失了，顾肖左右张望，企图在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潮中找到那抹出尘般的身影，然而哪里能找得着。

　　真乃大梦一场，便是做梦也罢了，可她偏偏又存留了如此清晰的回忆。

　　顾肖沮丧地塌下了肩膀，无知无觉向前行，碰到或撞到三两路人也没当回事，照旧走着她的路，目不斜视。忽而，她似乎又撞到什么人，那人挡在她身侧，一声惊呼:“哎！公子你踩着我的鞋了！”

　　她蓦地转头看去，原来是个不认识的女子。比李宁玉年轻一些，也比李宁玉要陌生许多。

　　“对不住，姑娘。”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是我走路没看清楚。”

　　陌生女子凝神注视着她，眼里闪过几分讶异，微微笑道:“不打紧，我看公子风尘仆仆的，可是远道而来？”

　　她冷静道:“正是，在下欲上京赴考，今日路过杭州，不小心冲撞了姑娘，怪我粗心大意，请姑娘原谅。若无其他事，在下告辞了。”

　　“公子慢走。”

　　女子立在原地，目送那书生离去，口中喃喃:“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顾肖顶着烈日，一路埋头疾走，经过小吃摊，中途停下买了张饼，就着摊主免费赠送的茶水应付了午餐，随后又走去别的地方。她原先打算午后小憩一会儿就去西湖，但这打算也是早晨才生发，时已过午，所有打算一概作废。

　　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一阵子，她寻了个树荫浓密的阴凉角落，正准备坐下休息休息，之后再找客栈落脚，陡然又听见一女子的声音传来，猝不及防在耳畔炸响。

　　顾肖顿时暗叫不妙。可别又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姑娘。

　　果不其然，一身红衣的娇艳女子匆匆上前，泪眼汪汪面向她，指着她们身后的一棵参天大树道:“公子帮帮我！”

　　帮什么？

　　她顺着女子所指方向抬头望去，一只纸鸢挂在了高高伸出的树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