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吻海棠》樵渔唱晚

2、第2章 怕对我情不

　　方棠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沦落到躲在垃圾桶后面偷看前男友的地步。
　　黑色连衣裙的下摆拖在潮湿的砖地上，园区里的路灯故意把她的影子拉长，那影子鬼鬼祟祟地斜铺过去。
　　“方总，您确定要这样吗？”助理小周语气里藏着一万分的困惑：“您说的‘继续跟进’……是这个跟进法？”
　　“你懂什么。”方棠压低嗓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楼窗户，“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得先摸清他的作息规律，才能找到突破口。”
　　“可是……他工作室楼下有监控。”小周犹豫了下：“你这样会不会被当做窃方案的可疑分子啊？”
　　方棠上下左右环视，“监控范围应该覆盖不到垃圾桶后面吧？”
　　“覆盖到了。”小周指了指被树叶遮挡的斜上面。
　　方棠抬头错愕地顿了下，小声说：“果然还是年轻人眼神好啊！”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维持着一种我本来是在这个地方赏月的从容姿态，踱步走到路灯下。
　　正巧二楼那扇窗的灯灭了，不一会儿，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由远及近……
　　方棠心里咯噔一下。
　　商予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方棠靠在他工作室楼下的路灯柱上，低头翻手机，一副眼睛和手都很忙的样子。
　　方棠掐准时机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咦？商老师？这么巧？”
　　商予站在单元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看了她几秒钟，语气平淡：“方总这个点在这儿遛弯呢？”
　　方棠面不改色，顺着坡下：“对啊，这园区环境真不错，桂花也香，很适合饭后走一走。”
　　商予收回视线，绕过她就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电脑包，今天身上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整个人清冷又疏离。
　　方棠赶紧追上去：“商老师，这是要回家吗？我开车送你啊？”
　　“不用。”
　　“别啊，我顺路。”
　　商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方棠卡壳了，她当然不知道。
　　“你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就说顺路？”
　　“那个……”方棠脑子飞速转动，“我的意思是……你去哪儿我就顺路去哪儿。”
　　商予转回身去拉车门，拉开的瞬间又停住，偏过头来看她，嘴角那个弧度似笑非笑：“方总这么想送我？”
　　方棠连连点头。
　　地铁口离园区大门不到两百米，商予进站时连头都没回，方棠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走到了这儿。
　　方棠僵在进站口处，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心里那只擂鼓的小人儿终于歇了下来，换成了一阵闷闷的酸痛。
　　夜风裹挟着桂花香吹过来，把她精心编织的“偶遇计划”吹得七零八落。
　　方棠咬着后槽牙，掏出手机给陈栀发消息：“今天又惨败，他坐地铁跑了。”
　　陈栀秒回：“哈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几天，方棠没再去工作室堵人，她换了个策略，从项目入手，又递了份完整的合作企划书过去，附带着南溪项目的实地航拍资料和在地文化调研报告。
　　商予那边一直没有回消息，方棠失去耐心，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商予，企划书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要不要谈谈？”
　　“发邮件说。”
　　方棠翻了个白眼，直截了当：“邮件说不清，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你工作室。”
　　“那就等投标说明会的时候再一起沟通。”
　　方棠扶额无语，尽量控制脾气：“商予，你明知道说明会要等到九月底，公司催我催得紧，我要等你的方案定稿了才能出整体预算和营销铺排，你卡我时间节点是不是故意的？”
　　“方总本事这么大，总能找到办法的。”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方棠瞪着手机屏幕，脑子里轰隆隆地跑过一群羊驼。
　　这个男人，当年在锦城中学门口被她堵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如今居然学会了反将一军，拿捏她拿捏得死死的。
　　真是天道好轮回！
　　方棠翻出通讯录，找到商予助理的号码，发过去一条消息：“你好，我是方棠，下周一下午三点，我会过来拜访商老师，麻烦给我预留出半小时的时间，谢谢！”
　　助理回复得很快：“方总，商老师说了，您来他不一定在。”
　　方棠“啪”地一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周一下午，她穿了身白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远远看过去跟大学时的她没什么两样。
　　方棠站在工作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敲门，开门的是上次那个年轻人，这回态度客气了许多，把她领到会客区倒了茶，说商老师还在改图，请她稍等。
　　会客区旁边就是商予的办公区，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玻璃，方棠坐在沙发上，目光自然而然地穿过玻璃，看向里面的人。
　　商予正俯身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大张图纸，左手边摞着厚厚一沓参考书。
　　他今天戴了副细框眼镜，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蓝光，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隽。
　　方棠端着茶杯，看得有点出神。
　　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她跑去建筑系教学楼找他，他正在赶课程设计，三天没怎么合眼。她心疼得不行，硬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塞进食堂，盯着他吃完一碗面。
　　“姜总……姜总！”
　　商予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方棠猛地回神，茶水差点洒了。
　　商予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眼镜摘了拿在手里，眼睛里有可见的红血丝。
　　“看什么？我脸上有图？”
　　方棠脸热了一瞬，立刻扬起下巴，“看你帅啊，怎么……不让看？”
　　商予没接这茬，转身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把一份打印好的概念草案推到茶几中间。
　　“南溪的项目我初步想了想，概念方向可以从时间切入，让建筑作为时间的容器，动静相宜、自然融入人文……”
　　方棠低头翻看，光是第一页的概念阐释就让她眼前一亮，他把桂花林按花期分为了三个区块，对应着晨、午、暮不同时段的光影变化，再配合建筑材质从木到石到金属的渐变，整个度假村像一首流动的诗。
　　方棠合上草案，说出自己的想法：“方案很有创意，但有些地方只有到现场才知道可不可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跑趟南溪，谈谈具体细节。”
　　商予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他放下杯子：“方总，是想跟我谈项目，还是想跟我谈别的？”
　　这问题太直白，逼得方棠不得不把牌亮出来。
　　“姜老师，我都可以奉陪！”方棠勾起一抹动人的笑，眼睛直直盯着他，“项目我是诚心想跟你合作，别的呢……我也诚心想跟你重新开始。”
　　会客区安静了片晌。
　　商予眼底的冰层似乎裂了一道缝，透出里面什么灼热的东西，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方棠。”他声音低了些：“过去了八年，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了吗？”
　　“迟了我也要说。”方棠坐直了身体，语气固执起来：“商予，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混蛋，我欠你一个解释，也欠你一句对不起，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那你当年给我机会了吗？”商予极力压抑着情绪，不让自己在此刻发作。
　　毕业前夕，学校论坛疯狂在传，商予跟一个女生在画室待了一整晚，照片里两人举止亲昵。那段时间他对方棠很冷淡，方棠默认他变心了，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一气之下跟他说了分手，并切断了所有联系。
　　“当年是我愚蠢，信了别人说的鬼话，没问你就自己下了结论，我后来知道了真相，可那时你已经出国了，我……”
　　商予出声打断：“你不用解释了，过去的事早就翻篇了，我和你自己之间只是合作关系。”
　　方棠笑了笑：“好，那我就谈合作，去南溪的行程，我来安排。”她拎包起身，走出门去。
　　商予回到办公桌前，失魂落魄地坐下来，无意识地拉开抽屉，那个铁盒还躺在里面。
　　他拿出来打开，盯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女孩，良久，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话，墨迹有点点褪了色，但字字清晰可见。
　　“商予永远喜欢方棠。”
　　商予把照片扣在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那个被方棠撞开的缺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回合。
　　于是他就躲了起来，方棠发信息他不回，打电话他不接，到处找不见他人，问他的助理一问三不知。
　　南溪和公司两边施压，一边是到手的鸭子要飞了，一边是手里的饭碗要丢了，这个项目，方棠是接了军令状的，拿下就能青云直上，不曾想现在想升官发财要靠前男友，早知道当初就体面些了。
　　方棠只能昏招频出，大闹他的工作室。
　　一开始说他不专业，发现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就慢慢演变成骂他是负心汉，反客为主，说他躲着不敢见她，就是有愧于她心虚，终于把这个缩头龟逼了出来。
　　偌大的工作室，只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方棠，还有站在她对面这场闹剧的主角。
　　方棠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绕到商予面前，“商老师，终于舍得见我了！”
　　“有意思吗？”他一脸严肃。
　　“嗯……商老师的人生履历太单调了，我给你加点感情色彩丰富下，挺有意思的。”
　　商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趋近于零，方棠看到他眼眸微微泛红。
　　“方棠，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的我行我素。”
　　方棠勾了下唇，姿态完全不输，以退为进：“我不如此做，你会现身吗？既然你都说了，我们之间只谈合作，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不敢跟我去南溪？”
　　商予松开了手，那力道撤得突然，方棠踉跄了半步，手腕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得发烫。
　　“你在怕什么？怕对我情不自已？怕对我旧情复燃？”方棠继续紧逼，让商予不得不躲避她的眼神。
　　“你们可以去谈其他的设计师。”他说。
　　“但只有你，我们才能有把握拿下南溪的项目。”方棠又将语气弱下来，又让商予转换到了上位。
　　“哦～既然非我不可，那你们对待有求之人就是这个态度吗？编排他，让他难堪。”
　　方棠挽上他的手臂，仰着头萌萌地看他，“那对不起嘛，我向你认错，向你道歉，你也不想我失业吧。”她竟零帧地撒起娇来：“我要是失业了，我就只能跟狗屁膏药一样赖着你养我了。”
　　商予的瞳孔猛地缩了下愣住。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声音很轻：“明早来接我，一起去南溪。”
　　方棠得逞地弯了弯嘴角：“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