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吻海棠》樵渔唱晚

1、第1章 方棠，你戏

　　《梦吻海棠》
　　樵渔唱晚/文

　　锦城九月的雨，下起来总是没完，细细密密的，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城市笼在里面。
　　方棠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陶瓷杯壁，目光穿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落在对面那栋新落成的商业综合体上。
　　流线型的外观，错落有致的露台绿化，在雨幕里像一座悬浮的空中花园，锐利又轻盈。
　　她知道，这是商予的手笔。
　　睽违八年，他的名字再次以这种不容忽视的姿态闯入她的视野，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她如今负责的文旅项目，恰好需要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
　　手机震动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方总，商予助理说他最近在闭关赶一个概念方案，不接外部合作。”
　　方棠抿了下唇，打下一行字：“知道了，把他工作室地址发我。”
　　雨势渐歇，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桂花香，甜得发腻。
　　她驱车来到城南一个创意园区，青砖灰墙，爬藤植物覆了满墙，和外面CBD的玻璃幕墙完全是两个世界。
　　商予的工作室藏在最深处一栋小楼的二层，从外面看低调甚至不起眼，她抬手敲了敲门，半晌门开了道缝，露出半张年轻男人的脸，带着被打断思路的茫然和一丝不悦。
　　“找谁?”
　　“我找商予。”方棠微笑得体：“我是华美文旅的方棠，之前跟你们联系过。”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回头喊了声：“商老师，找你的。”
　　门被彻底拉开，工作室里略显凌乱，到处都是图纸、模型和建筑杂志。
　　最里面的办公桌后，商予正背对着她，站在一面巨大的白板前，手里捏着支马克笔，似乎在勾勒什么线条。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背影比少年时宽阔了些，线条却依旧清瘦利落。
　　“商老师，久仰大名。”方棠走近几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格外清晰的声响。
　　商予没有回头，笔尖在白板上划出流畅的曲线，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温度：“方总客气，合作的事，我助理应该转达过了，最近没有档期。”
　　“事在人为嘛！”方棠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白板上，是一个度假村的概念草图，线条凌厉又带着诗意的浪漫，很像他的风格。
　　“我看过你‘云涧’的项目，把在地文化和现代建筑语言融合得非常好。我们‘南溪’的项目，也想要这种既根植于土地又极具未来感。”
　　商予终于停下笔，转过身来。
　　他比记忆中更高了，下颌线愈发分明，眉骨下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过来时是审视的目光。
　　八年的时光，把他身上最后一点青涩也打磨成现在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商予嘴角轻微地动了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方总做功课了。”
　　“当然了！”方棠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面上却撑出业务性的从容。
　　“毕竟是要合作的人，总得多了解了解。”
　　“了解？”商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陡然拉近。
　　“方总想要了解我什么？”他问得很轻，像羽毛搔过耳廓，方棠却觉得他的目光带着刺，几乎要扎穿她精心维持的镇定。
　　方棠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笑容不变：“想了解你的设计理念……商老师，我可是带着十足诚意来的。”
　　商予看到她后退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随即转过身继续画他的图，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影。
　　“诚意？方总的诚意就是在我闭关赶方案的时候堵上门来？”
　　“我可以在门口等啊……”方棠干脆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从包里摸出平板，淡淡补上一句：“等到商老师有空为止。”
　　商予的背影顿了顿，没再说话。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克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雨后的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身子染成了暖金色。
　　方棠抱着平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画图时习惯微微蹙着眉，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笔杆，和从前一模一样。
　　方棠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她为了追他，天天跑去建筑系画室自习，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画图，温暖光影里的他是那样让人挪不开眼。
　　方棠浅浅勾了勾唇角，把那些滚烫的情绪压了回去。商予已经放下笔，正在整理桌上散落的图纸。
　　方棠站了起来：“商老师忙完了吗？赏脸吃个饭吧？”
　　商予抬眼看她：“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追你啊，不得有点表示？”方棠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脑子有时候是管不住下意识的想法，她请吃饭的本意是促合作，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话。
　　商予动作顿住，图纸从指间滑落，散了一桌。他冷冰冰地盯着她，眼底情绪翻涌，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方棠，你戏瘾又犯了？”
　　他叫了她全名。
　　不是“方总”，是“方棠”。
　　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滚出来，带着久违的熟悉和刻意的疏离，让方棠的心猛地瞅了一下。
　　歪打正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终于不装死了。
　　“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我以为你忘记了呢！”她这话听起来像在赌气。
　　商予慢慢把散落的图纸收好，动作从容，后拿起外套搭在臂弯，绕过办公桌往门口走。经过方棠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她，距离很近，语气依然淡漠：“南溪的项目，我会考虑，至于其他……”他扬了扬眉：“方总，生意是生意，别把私人感情掺和进来，我和你不熟。”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的气息和声音。
　　方棠尴尬地站在原地，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第一回合，输得彻底。
　　但她向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十八岁的她敢在锦城中学的毕业典礼上，当着全校的面对他表白，大喊“商予，我喜欢你”，三十岁的她就能把丢掉的人重新追回来。只是这一次，她少了点年少时无所畏惧的底气，心里充满了八年时间里反复发酵、未曾说出口的歉疚。
　　手机又震了，是闺蜜陈柜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去堵商予了？怎么样？”
　　方棠打字回过去：“比想象中难搞。”
　　陈栀秒回：“废话，当年你把他伤成那样，没直接把你扔出去就算他有风度了。不过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来，冰块总会捂化的。”
　　方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问道：“陈栀，你说……他还喜欢我吗？”
　　那边沉默了会儿才回复：“你试探下，就知道了。”
　　方棠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工作室。
　　园区里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桂花的甜香更浓了，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莫名让人想起了南溪。
　　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桂花林，秋天的时候，整座山都是香的，她和商予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趁着国庆假期跑去写生。方棠追着一只蝴蝶跑，回头撞进了商予的怀里。他低头就吻下来，笨拙又热烈，桂花落了他们满身。
　　后来桂花谢了，冬天来了，她给他织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他嘴上说丑，却整整戴了一个冬天。
　　那年元旦，他们在教学楼天台上看烟花，商予忽然说：“棠棠，毕业以后，我想去巴黎。”
　　“去呗。”她嘴里塞着糖葫芦，言语含糊不清：“我跟你一起去。”
　　商予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映着漫天焰火，亮得像落了星星，“你说真的？”
　　“骗你干嘛。”方棠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咽下去，凑过去亲他的脸颊，“商予，我们以后要一起去很多地方，巴黎，东京，罗马……”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足够她们把所有地方都走一遍，却不知道分开只需要一个瞬间，一句话，一个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蠢透了的误会。
　　手机响了一声，这回是项目组的群里在@她，问和商予沟通的情况。
　　方棠深吸一口气，打字发过去：“对方表示会考虑，继续跟进中。”发完消息，她抬头望向商予工作室亮着的灯。
　　她想……不管怎么样，总得先把南溪的项目拿下来。
　　至于别的，来日方长。
　　可她不知道，此刻另一间办公室，窗帘后的商予正站在窗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方棠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头发比从前长了许多，松松地挽在脑后，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有范，微微昂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
　　商予掐掉手里的烟，八年了，她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带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说“追你嘛”。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走就走，想和好就和好，他就像她随手画的一幅草图，不满意就揉掉，过些年想起来，还能重新展开。
　　可有些东西，揉皱了，就再也抹平了。
　　商予从抽屉深处翻出个旧铁盒，里面深藏着一张照片一一大学时的方棠，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比阳光还耀眼。
　　商予对着照片，低声说：“方棠，又是你先招惹我的。”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那年他在图书馆等她到闭馆，最后只等到一条分手短信时，心里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