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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回 远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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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顺着夹道潜回后花园,正要翻墙离开,陡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
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有人高喊:“有贼人闯入!封锁所有出口!”
护院从四面八方围来,谢徵拉着梁鹤玉躲进假山洞穴。
这是个死胡同,洞口垂着藤蔓,勉强可做遮掩。
“搜!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赵好德的声音在前院响起,气急败坏:“若是丢了东西,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火光渐近,梁鹤玉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声,她握紧袖弩,仅剩的两支短箭已上膛,谢徵挡在她身前,手中匕首寒光凛冽。
忽然洞外传来对话:“头儿,这边假山查过了,没人。”
“再查一遍!大人说了,贼人可能还藏在府里。”
脚步声逼近,藤蔓被拨开,电光石火间,谢徵如猎豹般扑出。
匕首划过,两名护院闷哼倒地,但这一下也暴露了位置,更多护院闻声赶来。
谢徵反手掷出匕首,又撂倒一人,夺过对方手中腰刀。他虽未着甲,但前世在沙场上拼杀练就的身手,岂是这些护院可比?只见刀光如雪,所过之处,无人能近身三尺。
但护院越聚越多,足有四五十人,把假山围得水泄不通,谢徵且战且退,但始终将梁鹤玉护在身后。
“君珩,左边!”梁鹤玉急声道。
谢徵侧身避过一记冷枪,回刀削断枪杆,但右侧又有人偷袭,他回防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
谢徵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反而更加狠辣,刀刀见血。
梁鹤玉看得心急如焚,袖中只剩两支短箭,敌人又太多。
忧思间,她瞥见假山旁有个石制灯笼座,顶端是个中空的石球。
梁鹤玉快速解下腰间荷包,里头装着白日买的石灰粉,原是想用来做标记的。
她将石灰粉倒入石球,又撕下衣襟一角塞住洞口,只留个小孔,再从发间拔下簪子,刺破指尖,将血与石灰混合。
“君珩,退到我身边来!”梁鹤玉喊道。
谢徵虽不解,仍虚晃一刀,退回洞口。
梁鹤玉对准石球小孔,用袖弩射出最后一支短箭,石球炸裂,混合鲜血的石灰粉漫天飞扬。
这石灰粉经她特制,遇血会产生刺鼻烟雾,且迷眼效果倍增,护院们猝不及防,顿时惨叫四起。
“走!”梁鹤玉拉着谢徵,趁乱冲出包围。
两人翻墙落地,在巷中狂奔,身后追兵已至,箭矢接连射来,钉在青石板上,谢徵肩头流血不止,脚步渐缓。
“这边!”她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高墙,追兵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将巷口照得通明。
梁鹤玉背靠墙壁,急促喘息,谢徵护在她身前,握刀的手因失血而微颤。
“鹤玉,别怕!”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安慰她。
追兵已至巷口,约十余人,呈扇形围拢,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狞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就在此时,梁鹤玉迅速蹲下身,从靴中取出个小铁盒,这是她随身携带的“火雷”半成品,父亲嘱咐过她,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火器,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捂住耳朵!”梁鹤玉低喝,将铁盒奋力掷向追兵。
“轰”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巷中顿时烟雾弥漫,碎石飞溅。
这火雷的威力不大,但声势骇人,追兵被炸懵了,叫嚷着后退。
趁此机会,梁鹤玉扶起谢徵,踢开巷尾一处看似墙壁的木板,这是她昨日探查地形时发现的,是某户人家的后厨小门。
两人钻入,反手锁门,小门内是间废弃的柴房,堆满了干草。
梁鹤玉扶谢徵坐下,撕开他肩头衣衫,伤口颇深,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得止血。”梁鹤玉强迫自己冷静,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离京前父亲给的宫中秘药,效果奇佳。
清洗、上药、包扎……她的动作熟练得不像闺阁女子,谢徵盯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前世,在西北伤兵营里,她也是这样为他处理伤口。
“你怎会这些的?”谢徵轻声问。
梁鹤玉手上的动作未停,“你忘了吗?我父亲年轻时也是武将,我母亲是医师,他们的本领……我自然懂些。”包扎完毕,梁鹤玉才松了口气,跌坐在地。
危险暂退,后怕涌上心头,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谢徵将她揽入怀中,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鹤玉。”
“账册!”梁鹤玉忽然想起:“拓本还在吗?”
“在的。”谢徵从怀中取出那叠薄纸,虽经搏杀,但保存完好。
“赵好德此刻定在销毁证据,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他说。
梁鹤玉思忖下:“找苏州知府?”
谢徵摇头:“苏州知府虽是我父亲旧部,但此人圆滑,未必敢动赵好德。况且赵好德背后是户部尚书,户部的背后是……祝阁老。”
梁鹤玉心下一沉,若此事牵扯到内阁,那就不只是贪腐案,而是朝堂党争。
“那该怎么办?”她问。
谢徵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但不是给刑部,也不是给都察院……”他看向梁鹤玉:“给梁尚书。”
梁鹤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是兵部尚书,与内阁交好,虽是文官,但又常年与军方打交道,在朝中算是个特殊的存在。更重要的是,父亲深得皇帝器重、信任,又是已故裴太师的女婿,裴太师不但是先帝托孤的重臣,还是先帝最敬重长公主的驸马。
“可父亲远在京城……”
“我有办法。”谢徵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这是平西侯府的信物,见玉佩如见本侯。”他顿了顿:“玉儿,烦请你写信给岳父,我派人连夜送出,沿途换马不换人,快则五日可达京城。”
梁鹤玉点头:“好,那这几日我们做什么?”
“查实证据。”谢徵目光如刀:“光有账册还不够,我要让他们彻底没有翻案的可能……”
两人分头行动。
梁鹤玉女扮男装,一身粗布短褐,用灰巾包了头发,脸上特意抹了些灶灰,化名“阿玉”,混入修堤的民夫中。
她本就懂工程制造,又能吃苦,帮工头解决了不少事,很快就跟工头熟络起来,并取得了信任。
“玉小哥,当心脚下!”老李在前头引路,回头提醒:“这段堤前几日才补过,土还松着。”
梁鹤玉应了一声,眼光锐利地扫过脚下的新土。
土色泛黄,颗粒松散,抓一把在手里,稍用力便簌簌落下,分明是就近挖的河滩土,未经夯筑,遇水即化。
她蹲下身,手指悄悄探入土中,才挖了三寸深,指尖便触到湿冷的淤泥,下面根本没做防渗层,雨水早已渗透。
梁鹤玉站起身,状似随意地问:“李叔,这段去年不是重修过吗?怎么今年又要补?”
老李叹了口气:“小哥是外乡人,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他压低声音:“去年的督工金把头私下跟我们说,石料钱被上头扣了七成,只能用土凑合,他还说……”
老李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还说要是汛期出了事,就往天灾上推。”
梁鹤玉心中一寒,看来这里的人多少是知情的,但谁也不想惹祸上身,连累家人,只想苟延残喘地拿到工钱了事。或许曾有像周秀才那样正义的人,看如今各个敢怒不敢言,可想而知那些人的结局。
她继续不动声色地跟着工头前行,暗中记录各处堤坝的用料情况。
行至刘家村段时,雾已散尽,朝阳将运河照得金光粼粼。
这段堤外观最为光鲜,堤面平整,还插着新编的竹篱做装饰。
几个民夫正在往堤坡上铺草皮,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园林景致的模样。
“这是赵大人亲自督工的样板段。”老李语气复杂:“说是什么‘以绿固堤’的新法……”
梁鹤玉已看出端倪,快步走近,俯身仔细观察堤面。
那些草皮是新铺的,根须还未扎入土里,草皮下所谓的堤体,竟是用竹席编成的框架,中间填着碎砖烂瓦,最外层抹了层薄泥。
更让她心惊的是,堤根处有道不起眼的裂缝,宽约一指,蜿蜒如蛇,她偷偷用特制的测深尺探查。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小工具,尺身以精铁打造,中空分节,每节内藏机括,探入土石后,可根据阻力变化,判断内部结构。
梁鹤玉将尺尖插入裂缝,缓缓推进。
三尺空洞。
她收回测深尺,指尖微微发颤。
这段看似坚固的堤坝,内部早已被河水淘空,只剩一层“皮”在苦苦支撑。莫说汛期洪峰,即便是一场急雨,都可能让其轰然崩塌。
堤下三百步外,就是刘家村,一百五六十户人家,一千余口人。
“李叔,这段堤……”梁鹤玉正要开口,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衙役骑马驰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赵好德的心腹王捕头。
“都停下!”王捕头勒马喝道∶“赵大人有令,今日起样板段封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民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纷纷收拾工具退开。
梁鹤玉混在人群中低头疾走,眼角余光瞥见王捕头下马,走到那道裂缝前,竟用脚踢了些浮土草草掩盖。
“看什么看!”王捕头察觉到她的视线,恶狠狠地瞪过来。
梁鹤玉加快脚步,手中的测深尺攥得死紧。
是夜,小院书房烛火通明。
梁鹤玉伏在案前,宣纸铺展,墨迹蜿蜒,她将几日来查勘的十八处险段一一标出,用不同的符号注明隐患……
烛火跳动,将她清瘦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笔尖游走而微微晃动。
“这哪里是修堤……”梁鹤玉搁下笔,十分气愤:“这是筑坟,给下游数千百姓筑坟。”
门被轻轻推开,谢徵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先歇歇吧。”他将羹碗放在案边,目光落在图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前世的这场水患,朝廷邸报轻描淡写“溺毙两千四百人”,他当时虽觉蹊跷,但边关战事吃紧,无暇深究,如今看来,何止两千性命!
“明日我去见苏州知府陈明,纵使他不敢动赵好德,至少要先疏散下游百姓。”谢徵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刘家村、王家庄、杨家沟……这三个村子必须立即撤离。”
“若陈知府推诿呢?”梁鹤玉抬头看他。
“那就以平西侯的名义下令。”谢徵眼中寒光一闪,“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事后纵有弹劾,我一力承担。”他又转变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鹤玉,这些日子辛苦了。”
梁鹤玉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似乎两人能够在一起,纵是刀山火海,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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