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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回 远山长 ...

  •   回城的路上,路过山脚一处茶寮,谢徵带着梁鹤玉正要进去歇脚,却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漕运衙门这次怕是捂不住了,账上好像出了大窟窿……”一个粗哑的男声道。
      “嘘!小声点!”另一人警惕道∶“赵大人的事,你也敢乱说?”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官府的人。”先前那人虽这么说,声音还是低了几分∶“我家里有个表亲在衙门里当差,说是去年修河堤,账上少说贪了二十万!”
      梁鹤玉脚步一顿,看向谢徵,他面色如常,牵着她走进茶寮,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茶寮里坐着五六个人,看打扮都是本地商贩,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此刻正说得兴起:“……这还不算,我听说啊,赵好德在运河上设私卡,过往商船都要交平安钱,不然就查你的货,一查就是四五天,任谁也耗不起!”
      有人附和:“难怪今年漕粮北运晚了半个月……”
      “饿肚子事小,要是汛期堤坝垮了,那才要命!”黑脸汉子一拍桌子:“堤坝下游数个村子,那可是上千条人命啊!”
      梁鹤玉听得心惊肉跳,她虽在京城长大,但读过地方志,知道江南水患的厉害。一旦决堤,淹田毁屋都是轻的,若是夜里突发,不知要淹死多少人。
      谢徵心中也翻起惊涛,前世的他此时在京中,对江南水患略有耳闻,记起确有决堤,朝廷拨了些赈银了事,如今听来,竟是贪墨所致的人祸?
      若真如此,赵好德贪的恐怕不止修堤银,运河乃南北命脉,漕运衙门油水丰厚,此人又是户部尚书的小舅子,背后牵扯的利益网……
      “客官,您的茶。”店家端来茶点,打断了谢徵的思绪。
      待店家走远,梁鹤玉倾身低语:“君珩,若真如他们所说……”
      “不急,回住处再说。”谢徵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稍安勿躁。

      二人住的是一处赁来的小院,在城西桂花巷,清静雅致。
      院中有一株百年金桂,虽未到花期,但枝叶亭亭如盖,洒下满地荫凉。
      回到书房,梁鹤玉迫不及待开口:“那些话,你信几分?”
      “七八分吧。”谢徵推开窗,让晚风吹进来,“无风不起浪,况且赵好德此人,我略知一二。”
      “你认得他?”
      “不认得,但知道他的靠山。”谢徵神色凝重:“当朝户部尚书,是祝阁老的门生,而祝阁老……素与平西军不睦。”
      梁鹤玉心下一沉,父亲也曾提过,内阁祝文渊这些年一直在打压武将势力,想将兵权收归文官。若漕运衙门真出了事,牵扯到户部尚书李崇,那……祝阁老必会插手。
      “可人命关天之事……”梁鹤玉迟疑了下:“我们不能不管!”
      谢徵说:“当然要管,但要谋划怎么管,若直接捅出去,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他在房中踱步,梁鹤玉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眼前的谢徵不再像闲散出游的贵公子,又变回那个运筹帷幄的平西侯。
      “我明日去查查。”他最终停下脚步,“先弄清楚虚实。”
      “我同你一起。”梁鹤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或许能帮上忙,那些账目工程,我懂一些。”
      谢徵凝视她片刻,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毫无畏惧,只有义无反顾的坚定。他想起前世,西北伤兵营里,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君珩,让我留下来帮你。”
      那时的他只觉得她在添乱,如今方才明白,她是真的想与他并肩。
      谢徵点头:“但你答应我,凡事都要与我商量,不可擅自行动。”
      “好,我答应你。”

      翌日清晨,谢徵换了身普通文士衣衫,携梁鹤玉扮作投亲的外乡人。
      漕运衙门在运河东岸,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威风凛凛。眼下时辰尚早,衙门还未开放,但侧门已有小吏进出,一个个行色匆匆。
      对街有家茶馆,二楼雅座正对衙门大门,谢徵要了间临窗的包厢,点了壶碧螺春,几样茶点。
      梁鹤玉坐在他旁边,穿着朴素的布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
      茶馆掌柜是个话多的,谢徵借机跟他攀谈起来:“在下欲北上进京,想托漕运的船带些货物,不知手续可繁琐?”
      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公子若只想运货,找私船便是,何必经过衙门?”
      谢徵挑眉:“此话怎讲?”
      掌柜叹了口气:“有些话不能讲,但我瞧着公子是个本分的读书人,夫人又面善的很,好心提醒一句,最近可别跟衙门扯上关系,里头啊……”他指了指天:“要变!”
      经过谢徵的一番努力,终于撬开了掌柜的嘴,漕运使赵好德倚仗小舅子户部尚书,在苏州任职五年,捞得盆满钵满。去年朝廷拨下的五十万两修堤银,他竟贪了一半,用的材料以次充好。
      掌柜拍了下大腿,“前几日下游刘家村的那段堤已经裂了缝,幸亏发现得早,临时加固了,不知能撑多久?能不能撑过汛期?”
      正说着,衙门前忽然喧哗起来,只见衙役押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往侧门带,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虽被反剪双手,却挺直脊背,大声喊道:“赵好德!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今日捂得住我的嘴,明日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闭嘴!”为首的衙役一棍打在他的背上。
      书生踉跄一步,却仍昂着头:“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要为苍生讨个公道!”
      “就你也配!呸!”衙役啐了一口,又一棍子打在他身上。
      “那人是谁?”梁鹤玉不禁问道。
      “周秀才,是个愣头青。”掌柜忙关上窗:“他兄长是修堤的工匠,去年因为堤坝用料问题与监工争执,被活活打死了。周秀才写了状子要进京告御状,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最近风声紧,估计难逃一劫。”他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谢徵看着衙役将周秀才拖进衙门,门轰然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他端起茶盏,眼底寒意渐深。
      “掌柜的。”谢徵放下茶钱:“多谢提点,祝您生意兴隆!”
      出了茶馆,梁鹤玉脸色发白:“光天化日,他们竟敢……”
      “官官相护,自古如此。”谢徵牵着她往巷子里走。
      “我们要救他,他可为人证。”梁鹤玉道。
      “人证有了,还需要物证……”谢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漕运衙门高耸的围墙,“否则就算救出来,他还是要死。”

      回到小院,梁鹤玉立即铺纸研墨,将今日所得线索一一记下,谢徵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金桂沉思。
      “君珩。”梁鹤玉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若只是贪墨,赵好德不至于如此紧张,他敢对周秀才下手,定是有更大的把柄怕被掀出来。”
      谢徵转身道:“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五十万两修堤银,他贪了大半,那剩下的呢?当真全用在堤上了吗?”梁鹤玉指着纸上的一处,“掌柜说裂缝是前几日发现的,临时加固,去年修好的堤,才仅仅一年的时间……怎么会?”
      谢徵走近,看向她画的简图,图上标着运河走势,几处险要地段都被她圈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
      梁鹤玉声音发冷:“我怀疑他们用的材料,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劣质,所以堤坝才修好不到一年,就出了问题。”
      谢徵心中一震,若真如此,那今年的汛期,堤坝必垮无疑,而下游的三处村落……
      梁鹤玉指着地图上的村落,“若夜里决堤,至少有三千人受难。”
      房间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戌时,暮色四合,小院笼罩在昏暗之中,只有书房一点烛火,照亮两人凝重的面容。
      前世他专心军务,对这些地方贪腐知之甚少,但如今既遇上了,便不能不管。
      谢徵决定:“我要夜探漕运衙门。”
      “不行!”梁鹤玉霍然起身:“太危险了!那里守卫森严,你又不熟悉地形……”
      “正因为不熟,才要先去探路。”谢徵按住她的肩,“放心,我自有分寸。”
      梁鹤玉看着他,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我要跟你一起。”
      “不行!”
      梁鹤玉执拗道:“我懂奇门之术,能帮你避开机关暗哨,若能寻到工房,那些图纸、模型,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谢徵想说“太危险”,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只好无奈地点头答应。

      三日后的子时,万籁俱寂。
      漕运衙门后巷深如墨染,青石板路被连日雨水浸得湿滑,倒映着天上残缺的月影。
      谢徵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梁鹤玉跟在他身后两步处,同样穿着深青色布衣,长发绾成男子发髻。
      她手中握着一柄改良过的袖弩,比寻常袖弩更轻巧,可连发三支短箭,箭头上淬了她特制的麻药,中者三息内必倒。
      两人如夜猫般翻上墙头,墙内是后花园,假山嶙峋,草木深茂。
      此刻虽已深夜,东西两厢仍有灯火,隐约传来打算盘的声音,那是账房还在连夜做账。
      “档案库应在东跨院第二进……”梁鹤玉凑到他耳边,气息轻拂∶“但我父亲说过,这种衙门的重要账册,不会放在明处,往往有暗室。”
      谢徵颔首,借着假山阴影向前移动。
      两人绕过一池残荷,来到衙门的核心区域,三重院落呈品字排列。
      正房五间,雕梁画栋,檐下挂着“清正廉明”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讽刺的光。
      书房坐落在西侧,窗棂里透出烛光和人影,谢徵示意梁鹤玉蹲在罗汉松后,自己如狸猫般跃上房檐,倒挂下来,指尖在窗纸上点出个眼瞳大小的孔洞。
      屋内,烛火跳动,赵好德正与师爷对坐,桌上摊着几本账册。
      “京城传来消息……”赵好德声音沙哑:“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下月南巡,这些账……必须处理干净。”
      师爷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闻言擦着额上的冷汗,“大人请放心,假账早已备好,笔迹、印章都与真账无异,只是……”他犹豫片刻:“周秀才那边,终究是个祸患,他在牢里日日喊冤,已经惊动了些读书人,虽说他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就怕这些读书人团结起来。”
      赵好德眼中闪过狠厉,“一个穷酸儒,也配与本官作对?既然他不识抬举……”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房梁上,谢徵眼神骤冷,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等草菅人命的官员,只是没想到江南富庶之地,竟也如此黑暗。
      正要细听,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是护院的巡逻队。
      谢徵翻身落地,拉着梁鹤玉躲到太湖石后,假山孔洞恰好容两人藏身,只是空间逼仄,他们几乎贴在了一起。
      梁鹤玉能听见谢徵的心跳,沉稳有力,脸上发红,幸好有夜色遮掩。
      “都精神点!”护院队首提着灯笼走过,“大人吩咐了,最近不太平,尤其是西墙那边,要多巡查几遍。”
      待脚步声远去,梁鹤玉正要松口气,忽然拽了拽谢徵的袖子,她指向假山深处,那里藤蔓掩映下,似乎有道暗门的轮廓。
      谢徵拨开枯藤,果然是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他取出随身匕首,正要撬锁,梁鹤玉却按住他的手摇了下头,随即从发间取下特意佩戴的银簪,簪头细如针尖,簪身中空,里头藏着几根极细的钩针。
      这是她按古籍所载的“机关钥”原理自制的,只见她将银簪插入锁孔,侧耳倾听,手指细微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谢徵惊讶地看向她,梁鹤玉可爱地眨了下眼,“小时候为了偷进父亲的藏室看兵器图谱,悄悄跟老锁匠学的。”
      谢徵宠溺一笑。
      铁门推开,霉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谢徵取出火折子吹亮,两人拾级而下。
      尽头是一间密室,长宽各三丈,四壁是整块青石砌成,无窗无隙。
      室内摆着七八个木架,架子上不是账册,而是一箱箱金银。
      银锭垒成小山,金元宝在火光下灿灿生辉,还有各色珠宝玉石,随意堆在角落。
      最里侧的紫檀木桌上,赫然摊着几本蓝皮账册,梁鹤玉快步上前翻阅,账册记录令人心惊。
      “不止是贪墨……”她翻到工程图纸页,声音发颤:“你看这里,他连防洪图纸都改了!”
      图纸上,原本该用青石条加固的三处险段,全被朱笔改为“夯土筑堤”,旁边还有小字批注,石料价昂,改土堤可省银近十万两。
      谢徵接过图纸,手指在“夯土筑堤”四字上收紧,纸张几乎被捏破。他久经沙场,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夯土堤坝遇水则软,一场大雨就能冲垮。而图纸上这三处险段,正对着下游的三处村落……
      梁鹤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这是她这几日混在茶馆、码头打听时记录的。
      “前日我听修堤的民夫说,刘家村那段上月初就裂过缝,官府的人临时用草席混泥糊上,若再来一场大雨……”
      两人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赵好德在江南经营多年,恐怕苏州官场大半都已是他的人。”梁鹤玉又道。
      谢徵当机立断:“先出去,再计议,将真账册带走,留副本在此。”
      梁鹤玉点头,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特制的薄纸,她按父亲所授的“拓印法”,可在短时间内复刻账页。
      只见她将薄纸覆在关键的几页上,炭笔轻扫,不过半盏茶工夫,重要内容已经拓印完毕。

      两人收拾妥当,正要离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铁门被关上了。
      “有机关!”谢徵瞬间反应过来,将梁鹤玉护在身后。
      几乎同时,密室四角咔咔作响,石壁竟缓缓向内移动。
      原来这是个缩室陷阱,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柱香,两人就会被压成肉泥。
      火光摇曳中,梁鹤玉快速扫视密室,青石壁光滑无缝,顶上无窗,唯一出口就是那扇铁门,此刻已被从外锁死。
      她思索着,石砖、木架、箱子……等等,箱子!
      “君珩,快帮我搬那个箱子!”梁鹤玉指向墙角一个紫檀木箱,“要最大的!”
      谢徵虽不解,但依言而行。
      箱子极沉,两人合力才将其挪到密室中央。
      梁鹤玉跳上箱子,伸手摸向天花板,那里有一处颜色略深的石板。
      “果然!”她眼睛一亮:“父亲说过,这种密室往往留有通风口,以防建造者被困,只是隐蔽极深。”
      梁鹤玉从袖中取出改良袖弩,对准石板缝隙,连发三箭。
      箭矢没入石缝,她用力一拉系在箭尾的细丝,那是天蚕丝,坚韧无比,只听一声响,石板松动了。
      谢徵跃起,双掌运力击向石板。
      石板碎裂,露出个尺许见方的洞口,有新鲜空气涌入,但洞口太小,仅容一人通过,且离地面近两丈。
      石壁仍在缓缓合拢,此时相距已不足一丈。
      梁鹤玉急中生智,迅速拆下袖弩的机括,又从那堆珠宝中拣出几颗金珠,十指翻飞,开始组装。
      “你在做什么?”谢徵一边用身体抵住移动的石壁,一边急问。
      “做个弹射钩!”梁鹤玉头也顾不上抬一下,“你腰间不是有飞虎爪吗?给我!”
      谢徵解下飞虎爪抛给她,只见梁鹤玉将金珠卡进改造后的机括,又将飞虎爪的绳索系在袖弩上,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不过数息时间,一个简易的弹射装置就已成型。
      “抱紧我!”梁鹤玉喊道。
      谢徵来不及多想,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梁鹤玉对准洞口,扣动扳机,一声闷响,金珠带着飞虎爪激射而出,精准卡在洞口边缘。
      “走!”她拽动绳索。
      两人借力跃起,在石壁合拢前最后一刻,险险钻出洞口。
      身后传来“轰隆”巨响,密室彻底闭合,烟尘弥漫。他们落在书房后的夹道里,浑身是灰,狼狈不堪。
      梁鹤玉的手颤抖不止,刚才若是慢上半息,此刻已成肉泥。
      谢徵突然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发抖:“以后……我再也不会带你涉险了。”
      “不行!”梁鹤玉从他怀中探头,眼中却有笑意:“没有我,谁给你开锁?谁给你拓账本?谁……”她举起手中简易的弹射装置,“谁救你出来?”
      谢徵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梁鹤玉一怔,双眸睁得圆圆的。
      这个吻激烈而短暂,他拍了拍谢徵的肩膀,示意他可以了。
      谢徵停下来,两个人喘得厉害,鼻尖相碰,呼吸交缠。
      梁鹤玉小脸涨红,轻声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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