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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殷非晚 凤求凰 ...
风声阵阵,落英缤纷,夕阳斜下,橙光渐渐,少女的身影在暮色中远去。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漫山遍野由鲜绿变得枯黄。她们的天地由山野换到学堂。
不变的是她们依旧形影不离,同修同行同寝同食,亲密无间。
长相思里时间过得极快,画面几经变换。
大多时候,一人弹琴,一人舞剑。
桃碧纷纷,剑者,舞也,琴者,吟也,知己者,唯彼此也。
这时满山的春光景致也黯然失色,仿佛天地间便只剩她们彼此二人,而宋雪时他们只不过是这漫山遍野中的一棵棵树木而已。倒是叫这段光阴刻骨铭心起来。
世间最难得其二,知己,少时春光。
盛极必衰,相聚之后便是分离。
人生在世逃不过聚散离合四字。
少女们亭亭玉立地长大。
她们总是依偎在一起闲聊,轻灵灵的声音被吹散风中。
她们说的最多的话便是,相濡以沫云云,像是这样说,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将她们分离。
随着她们渐渐长大,容颜翻天覆地得变化。一位风华灼人,一位清冷出尘。
而眼前这位叫宁凝的妙龄少女,就是日后为祸渊城,布下浮生阵,手持长相思弹奏广陵散的人。
宋雪时心道:难怪与她交手时难分上下,原来她是剑修,于剑道颇有造诣。那她为何后来不用剑了,改修琴道一途,却又手持长相思,那殷非晚呢。他却不敢细想下去。
他继续看下去,奈何天不遂人愿,她们还是分开了。
那天山上桃花落尽,万里无云,天色暗得压抑。
两人便在此处分离,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宁凝是先下山离开的。
殷非晚只凝视她远去的背影,良久坐下抚琴一曲。
这琴声听起来哀婉凄怨,相思彻骨。
她弹得是凤求凰。
一曲毕,她也抱琴下山离开。
后来,殷非晚成了殷家家主,便久居栖山。只是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再来这里弹琴一曲。
每一年,没有一年她弹得不是凤求凰。
谁都不知道她弹凤求凰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连宁凝也不知道,殷非晚在弹凤求凰的时候想的是她第一次弹凤求凰时的情景。
那时她们在勤思堂,殷非晚在看凤求凰的琴谱,宁凝就坐在她旁边看剑谱。
殷非晚于琴一道是天才,琴谱看一眼便过目不忘,从学琴开始便没弹错过一个音。
那天她看完凤求凰琴谱后便跟以往学琴一样着手弹奏。
抚琴讲一个知其意。以指传音,以音寄情,先明曲中本意,再赋弦上悲欢。
宁凝放下手中剑谱,转过脸来看她,带着笑意。
琴声婉转,忽一指失度,错音乍起。
她指尖一顿,默然敛了神色,余下的曲调,再也不肯继续弹下去。收起琴和琴谱。
这错音起的突兀,殷非晚不知在想什么久久回不过神来,宁凝却大惊失色止不住的关心起来。
从那里以后宁凝再也没听过她弹凤求凰,只当是骄傲绝世的天纵琴才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误便干脆再也不弹,宁凝也不提往事惹她心烦意乱。
二人对此三缄其口。
殷非晚仍然是琴修天才,以琴证道。宁凝后来曾无数次听她弹琴,再也没听见过她弹错一个音,也再没听她弹那首凤求凰。
栖山一别后,她们许多年后才重逢。
那时她们一个皎如天上月,一个卑作世间尘。
殷非晚是殷家家主,宁凝已嫁做人妇。
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时光倏然而过的时候未曾留情,记忆里音容模糊的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曾经一见如故,倾盖之交的两个人,最后却成了世间最陌生的过客。
早在很久之前殷非晚就知道她将来要做殷家家主,从小她就被当做殷家家主来培养。
历来被当殷家家主培养的人,不练成广陵散是不得下栖山的。
殷非晚独自在栖山那些年,初时经常给宁凝写信,但她从未收到过宁凝的回信。
后来她也常常写信,只是不会再寄出去让它石沉大海了,她写完信便把它夹塞在琴谱里。
再后来,她便在栖山亭中闭关,不闻世事,专心练广陵散。
等她练成广陵散下栖山时,她才知道宁凝已经成婚了。
殷非晚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心情,外人只见她神色淡淡的,未曾说什么。
或许她心里是震惊,是五雷轰顶,又或者只是下了一场霏霏细雨。
哀伤的,闷闷的,无法述之于口的。
也许是不理解,不理解宁凝怎么会嫁人呢?
记忆里的宁凝是再骄傲不过的人了,是个剑痴,她终日不是在练剑便是在练剑的路上。
在她手里,什么都能当剑,树枝或者扫帚。
闲暇时宁凝与她漫步栖山时,也常以手指为剑比划剑招。
所以她想不通,为何宁凝会嫁人呢?也不想出来宁凝为人妻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就像当年她想不通宁凝抬手随意挥出的炫目繁复的剑招。
于是她下了栖山,在茶楼喝茶时听到关于自己的传闻,说她后生可畏,年纪轻轻便已成为殷家家主,说她琴技高超,一曲广陵散出神入化。
可是任她在茶楼从早坐到晚,她却未曾听到宁凝的名字,未曾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她想起少时与宁凝相伴时宁凝立下的誓愿,她说她要成为名震天下剑修,她要入浩渺宗。
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不知是眼里泛起的泪花还是滚茶浮起来的雾。
脑海里只是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说,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啊!
那声音听起来既焦急又痛苦,她却无计可施。
她少时便久居栖山,宁凝是她的伴读。她只知道她是宁家送过来的人,至于她的身世,宁凝不提,她便也不好多问。
她性子冷,宁凝性子热。
她不知山下烟火,宁凝便向她娓娓道来。
再枯燥,再无聊的故事,从宁凝嘴里说出来时也趣味横生。
她对宁凝说:“她要努力练琴,以后跟她一起下山去玩。”
那年她十一岁,宁凝十二岁。
她终于能下山了,宁凝却不在了,不在她身边。
在栖山的那几年太短了,短到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让人只想说不够不够。却又很长,长到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长到它所留下来的烙印刻骨铭心,再也无法抹去,而她们则要携带这些烙印走完这一生。
于是在栖山的那些岁月,便一直在生命里流转起伏。要是细说起来,说一辈子也说不完。因为常忆常新,不同年岁回忆起来,便有不同的感受。
殷非晚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忘不掉了,却在再次见到宁凝时不敢相认。
宁凝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淡忘了,却在低头时无意窥见的一片衣角中认出。
殷非晚不敢相认,宁凝只想逃避。
她想,宁凝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决计不要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一身艳色罗裙裁得极为贴身,领口开得略低,鬓边珠翠堆得晃眼。眉黛描得浓艳,唇脂红得似要滴血。
殷非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也不知道她此刻该说什么。
宁凝仓促转身落荒而逃。
殷非晚只觉双腿灌铅犹如千斤重,像是被钉在原地,再也迈不出一步。
胸腔一阵酸涩,一颗心仿佛被生生撕裂成几块,眼眶酸涩,却落不出泪来。
时间仿佛回到了栖山,她坐在那里弹凤求凰,当时的想法应该和现在别无二致。
宁凝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很不好,她都没有笑。
回过神来她追上去,宁凝走的并不快,她没走几步便追上。
待走近时,一颗心七上八下:她为何故意走这么慢,是在等我吗?
宁凝是剑修常年练剑,身法灵动飘逸。要是宁凝想甩开她,她是一定追不上的。
殷非晚喊到:“宁凝……”这声音沙哑的,连殷非晚都听不出来是她发出来的,像是寄生在她身体里的陌生人。
宁凝听到她喊她的名字,尽管这样嘶哑,她还是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当即加快步伐。
殷非晚伸手抓住她手腕,却像被烫到一样立马松开,“你…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宁凝终于转过身来直视她,怒不可遏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抽回手,将手死死掩在袖子里。像是惊弓之鸟,又像在拼命遮掩什么。
殷非晚被她一句话伤的体无完肤,急道:“你怎么……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
只刚张嘴说话眼泪便决堤而来,方才的种种坚强不过是虚张声势。
宁凝看在眼里,像是在看栖山阴晴不定的天气。
这还是殷非晚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
宁凝说:“殷大小姐,你这样可比我狼狈多了。”
殷非晚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兀自流着泪,哭道:“宁凝你跟我走吧。”
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不要在陵城了。
殷非晚百般哀求就差跪下来求她。
她方才伸手去抓她手腕时触碰到她手腕上的瘢痕,高高隆起来,如一条干枯细硬的虫,横亘在皮肉之上,触之凹凸不平。
脑海中一阵轰鸣,当即便说不出一句话,她也是修道之人,再清楚不过这样可怖的疤痕的如何得来。
她被人挑断了经脉。
她……再也拿不起剑了。
宁凝根本不是不想甩开她,而是甩不开她。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提不起剑,周身没有丝毫灵气的普通人。
宁凝见她这样似有所触动,道:“你大可不必这样,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殷非晚垂下头,眼泪哗哗而下,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人怎么也不能跟记忆中的宁凝关联起来。
可这人的眉眼与记忆中一样鲜活。
记忆中的情景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人,冷淡的,不耐烦的神情。
殷非晚哭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回我给你写的信?”
其实她更想问,为什么你从来不曾给我写信。
在栖山那几年,她从未听过关于宁凝的消息。
秋天枫叶落下的时候,唰唰的,像是提笔写信的声音。
她那时是很讨厌的秋天的,她不喜欢这样的声音,就像她不喜欢顾影自怜,不想看见自己自怜自艾的模样。
殷非晚骨子里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于是后来就算写了信干脆也不寄出。
她常常会想,宁凝看她写的信的时候,会是什么神情呢?是喜悦还是平淡。
或是满不在乎,从未看过,从未在意。
宁凝不明就里,“我为什么要回你写给我的信。”
这样堂而皇之的语气。
殷非晚心中一痛,对啊,她为什么要回我写给她的信,我们……我们非亲非故,所以……所以她与我何干,我与她何干。
此时暮色四合,殷非晚想起自己在勤学堂,在曾经宁凝坐过的地方给她写信,那样的小心措辞,那样的满心期待。
写信的时候,是很痛苦的,又很甜蜜,未提笔时满腹想法,总觉就算写三天三夜也写不完,道不尽。真要提笔写时,却又不知从何写起,什么都想写,又什么都不想写。
久久地坐在那里,等笔尖凝下一团浓墨滴落在信纸上。
就这样,不知废了多少张信纸。才写完一封信。
当信真要寄出时,又反反复复地读,总疑心还不够好。
或是词不达意,或是字迹又不够工整。
终有千般理由,又要折腾很久才寄出一封信。
可这些与宁凝又有什么关系呢?
殷非晚收起泪眼,转过身背对着宁凝,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后知后觉的羞愧,竟然让宁凝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她从来都是在栖山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殷非晚。
是所有人提到她时要么惊羡,敬重。
是长相思琴主,是广陵散唯一传人。
是年少成名,是殷家家主。
唯独不是在栖山勤学堂弹错凤求凰的少女,不是今天在陵城哭成泪人的殷非晚。
她想说,宁凝我恨你。可是这话涌到嘴边时竟有点无措的茫然,她想,宁凝恨她吗?
是不恨的吧,准确的说是漠然。
那她为什么要恨宁凝,她问自己为什么要恨宁凝,她说不出口。
她就只剩这么一丁点自尊心,她不愿承认,也不想承认。
承不承认,恨不恨宁凝又有什么关系呢?
殷非晚一步步走出陵城,像是走出困住自己的噩梦。
可是困住她的从来不是噩梦,是栖山上的那三年。
这世界上居然真有人傻得可以,把三年当一辈子。
走到最后,她回头,想看一眼身后的陵城,夜色重重,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四下又静又黑,天上竟没有一点月亮,也没有一颗星。
夜色深沉,浓得像是写信时冥思苦想笔尖凝的将落未落的墨。
她曾经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与宁凝重逢时会是何种情形。
无论是仓促的还是事先相约的。
都会是相视一笑吧。
都不是,她想。
现实比想象要残酷得多。
一想到那冷漠的眼神,她甚至都没有勇气与之对视。
夜风吹鼓她的袖袍,空落落的,冷冰冰的。
她要回栖山去,宁凝是个骗子,山下真是无聊无趣。
回到栖山就好了。她这样想着,才不至于在这段路上走不下去。
再度回到栖山的时候恍若隔世,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那么熟悉。
在勤学堂夫子讲学的时候说,天可测,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测,人心易变。
她那时不懂,只觉两个人在一起便是两心如一,再好不过。
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无论是耿耿于怀,还是顺其自然,都无力回天。
她所怀念的,只是记忆里的宁凝罢了,她不是现在的宁凝。
她都没有变,栖山也没有,为何宁凝会变呢?
要是当初不让宁凝下栖山就好了,那宁凝也不会变了。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了。
她靠在树上,独对九天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拿出长相思,双手在上面拨弄,一阵一阵的,时而低沉,时而高扬,时而婉转,时而顿挫,听不出是什么曲调。
她不禁又想,再次见到宁凝会是何种情形呢?
不,她不想再见这个人,也不会再见这个了,所以想这些没有意义。
天上洒下雨来,朦朦胧胧,像是一层雾。月亮和星星都隐没起来。
殷非晚昏昏沉沉的,不知今夕何夕。又拿出长相思弹起来。
琴声起于低婉,羽音清浅,绵长往复,如流水不绝,含一缕淡淡离愁。
是凤求凰。
弹到一半,殷非晚便弹不下去了,指尖顿在弦上,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不由失笑,一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雨滴落下来。
她的心里燃起滔天怒火,看着自己弹凤求凰,看着自己蠢态百出,看着自己再度犯的那个错误。
谁能想到名动天下的天才琴修竟然弹不出一首完整的凤求凰。
模糊间,晨昏里,雨好像停了。
殷非晚不知道,她靠在树上睡着了。睡颜恬静美好,有种与世无争的安静温柔。
晨光中,她仿佛梦见了什么极美好的事物,嘴角蕴着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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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宝宝们评论收藏有榜随榜更,入V日更 绝对不会坑的哦~放心食用。 就是写这篇的时候我估计会尝试一种新的文风吧,但是写作习惯还是趋向于旧文风,可能读起来非常吊诡,割裂,估计到后面,文风就会逐渐统一吧,(个人偏爱意识流~多多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