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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阳名册 ...

  •   翌日雨势转小,不闻雷声。

      林让尘如愿以偿地躺回自己的黄花梨木制驾屏床,盯着绣工精美的花中四君子绣屏,一夜未睡。

      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想辜负为人臣。

      关东一带,冬春连旱,春寒冻灾,河患后土地板结,春播难,冬粮耗尽。刺史上京启奏,恳请圣上开永安仓放粮救济关东。

      这一开仓放粮就出事了!

      永安仓上下百仓,竟有半数粮仓亏空。永安仓管事人员上至户部仓部,下到仓督典事,涉事人群众多。

      大理寺刑部等人查清后粗略总结过一份名册,还未来得及细查,三位主审官员接连丧命。他接手此案后暗中调查,在最后一位受害官员的府邸暗格里,寻得了这本真正的名册。

      他原先以为,那些人是因查得太深、触及某些人利益才被杀害,没想到症结竟在这本名册。但他知道的太晚了,刺客早已出动。

      幸好灵魂互换,保了他一命。

      林让尘躺着翻阅手中的名册,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名字,发出沉重叹息。

      后日若是找人交上去,定会代替李岁聿死。但若是不交,名册只要在他手中一日,他的命便一直悬在半空。

      左右都是死。

      他心里咒骂那臭刺客几句,疲惫地吐了口长气。

      就没有一个法子,能既保住命,又能暗中查下去吗?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或许,这灵魂互换,正是破局之法!

      “阴阳名册,什么意思?”

      白日里门窗紧闭,李岁聿接过那本不厚不薄的名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册页边缘,转头问坐在木椅上喝茶的男人。

      林让尘淡然地喝了口茶,头也不抬地解释道:“将这名册一分为二,你筛去你的雇主,把有利害关系的人摘干净,我呈那份你筛过的名册。”

      李岁聿听明白了,他没想到文弱书生竟有这般迂回心思。倏地,他勾唇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嘲弄。

      “你笑什么!”林让尘捕捉到那丝嘲弄,脸一下涨红了。

      “我原以为,文人都有风骨,臣子都会遵君。不曾想,你更惜命。”

      林让尘却出乎意料地不被他的嘲笑惹火,依旧淡然处之。

      李岁聿没想太多,拿着名册往案桌走去,抽出一支笔在名册上画圈。他知道林让尘对这份名册里的人名烂熟于心,圈出的人,也是变相告诉林让尘雇主是谁。

      但他不在意。林让尘用着他的身份,迟早会见到雇主。而且两人如今灵魂互换,用对方的身份说出的话,无人会信。

      这是唯一不会损害到他们利益的方法。

      “晚些时候,我会告诉你桩主在哪,你拿着这份名册跟着他走。”

      林让尘显然不懂这句黑话,疑惑出声:“桩主?”

      “你可以当作是一个在暗点接头的人,他会指引你去影阁。没换回来前,你记住,你姓李,在阁内排行第四,江湖人称影四爷。”李岁聿难得抽出闲心回答他的问题。

      “你没有名字吗?”林让尘追问道。

      李岁聿不愿多说,冷声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些。”

      “啧。”林让尘不情愿了,凭什么他对李岁聿知根知底,对方却只让他知道这些?林让尘腹诽几句他的不真诚,怏怏拖长音道,“知道了,李四。”

      “……”

      “李岁聿。”他生涩地开口,这个名字似乎已被尘封许久。李岁聿瞥到林让尘发懵的模样,又沉声补充,“我的名字。”

      “你姓李?”林让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问,“岁聿是哪两个字?”

      李岁聿在旁边空纸写上,林让尘轻微皱皱眉。纸上的字工整有力,笔锋藏着锋芒,“岁聿”二字也别有寓意。

      这不像是普通人家会取的名字。

      “你做刺客几年了?家里怎么样?可曾读过私塾?”林让尘如盘问户口般,一口气没歇,全问了出来。

      李岁聿淡淡撇了他一眼,冷漠道:“我们之间,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林让尘气得脸发烫,听那男人冷硬的语气,想必也问不出什么了,转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明日你要上朝,我教你一些宫规,必须背熟。”他走到李岁聿身旁,气鼓鼓道,“听到没,李四?”

      教了半日的规矩,李岁聿大概记熟了,只是偶尔会因坐姿散漫,被林让尘敲着案几训斥。

      林让尘放心地点点头,誊好新的名册后,把旧名册揣在怀里,准备推开房门去暗点。

      刚迈出一步,他就被李岁聿拉住后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

      “哪有刺客大摇大摆地出门?”

      林让尘反问道:“不然呢?我又不会轻功。”

      李岁聿无言以对,他现在只求两人能早日换回来,不然迟早会出大事。

      他目光扫过窗棂,风刮的有些大了。

      ……

      冷风卷着细雨,穿堂而过空荡林宅,肆意地在街坊小巷间游荡。

      凄风翻酒旗,烛光忽明灭。行客梭影过,青苔波花笑。

      “酒家,再来一碗!”

      石花巷尾,有一酒肆,酒客豪饮声不绝。店内江湖气息浓郁,酒客身傍刀剑。林让尘硬着头皮进店,找到靠窗角落坐下。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扛着酒壶穿梭在酒桌间,刻意在他桌前停下。此人样貌粗犷,脸上有道长疤,想必是李岁聿口中的“刀疤脸”。

      刀疤脸压迫的眼神打在林让尘身上,后者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酒家,可还有酒?上回的酒饮尽了。”

      闻言,刀疤脸把肩上的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眯起眼端详林让尘一番。后者心里忐忑得不行,不敢直视那双带着杀气的眸子。

      他从未和江湖人打过交道,生怕酒家看他不顺眼,就直接给一刀。

      “客官好酒量,上回的可是烧刀子。来,随俺去拿酒!”刀疤脸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招招手示意他跟过去。林让尘咽下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紧随刀疤脸走到后厨。

      待引到酒肆后门地下酒窖,一个酒肆伙计迎上来,低声道:“四爷,你跟我走。”

      被这么一叫,林让尘还有点不习惯。他羞赧地想挠挠后脑勺,却碰到了高束的马尾。

      他把这副皮囊从脚到头打量一遍,高马尾背长刀、黑短打糙皮肤,妥妥的江湖侠客模样。他不得不承认,李岁聿这副皮囊是极好的,从身材到长相,无可挑剔。

      酒肆伙计带着他往地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扇门。那个伙计躬身敲了三声,门另一边有人回应,用刀柄震了震地,一声轻响,暗合某种节奏。

      听到动响,那个伙计才心安地推开木门。视野恍然亮堂,门后的景色震撼得他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不知何时雨已停,雨后的景色焕然一新。春时百花开,淡粉樱林间点缀几棵白玉兰,它们不喧宾夺主,安然衬着层层叠叠的林中楼阁。小山上层台累榭,座座有架空长廊连接,飞阁流丹,好不壮阔。

      阴云下楼阁上盘旋着飞鸟,它们各司其职,传信的传信,站哨的站哨,灵心慧性。

      而他和酒肆小二所站的地方,是离影阁不远的寺庙佛窟口。林让尘余光中瞥到暗道口不止一个,大大小小佛像石窟后都有狭小隧道,他瞳孔微缩,颇为惊讶。

      这条暗道从京城通到郊区,其他暗道想必也如此。

      酒肆伙计见“影四爷”发愣,小心翼翼问道:“四爷,怎么了?”

      “没事,走吧。”温和的语气从堪比阎罗的人口中说出,这下换酒肆伙计吓一跳,脚步都顿了顿。

      “四爷,近来可有什么喜事?”酒肆伙计第一次被这样温柔对待,扬起笑容,好奇地问道。

      林让尘诧异道:“为何这么问?”

      “四爷,你先前说话哪有这么温柔似水过,除非是遇到喜事,心情好。”酒肆伙计看他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些,笑盈盈地说道。

      完了,又忘记装了。

      “多说无益,带路。”

      好端端的,这位“四爷”突然又冷下脸,呵斥一声,吓得酒肆伙计浑身一抖,忙低头往影阁走。

      甚至因害怕,忘了“四爷”言语中的漏洞。按理说,四爷应当认得路,他只负责在纵横交错的地道引路。

      绕过令人晕头转向的花林,转眼来到山脚下的小镇。此时天色已晚,众多店铺点了灯。这些店铺和京城那些桩点店铺名字相同,且每个店铺都有一条暗道通向影阁。

      他们费了好些工夫才从暗道爬上影阁,酒肆伙计就送他到东阁,反身回去了。

      东阁是账房,这里的人埋头苦算,算盘声响个不停。那些人见他经过,还要抽空颔首,恭敬地喊一句“四爷”。

      林让尘这才晓得,李岁聿在影阁中有多权威。倘若那日没有灵魂互换,他早就被李岁聿溺死在浴池里了。

      他忽然涌起一阵后怕,很快那点害怕又被他抛之脑后,反正李岁聿现在也杀不了他。

      想到这,林让尘安心许多,转身走往西阁。

      西阁柜台后的墙面挂着数不清的单子,人来往甚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刺客聚在一处闲聊。

      林让尘无视那些投来的探究目光,对柜台后的独眼老头说道:“天字号结单。”

      周遭哗然,独眼老头忽的笑起来,露出镶的金牙,接过林让尘递来的名册。他干枯的手在那本名册上摸来摸去,指腹的老茧擦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愧是四爷!”

      独眼老头高昂的声音调动了西阁旁观者的激情,周遭投来佩服的眼神,惹得林让尘不好意思地垂眸,指尖微微蜷缩。

      “四爷,这个月的药。”独眼老头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屉拿出一瓶瓷药葫芦,递给“四爷”,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四爷,还有,你要的奖赏。”

      那是一包很厚实的东西。

      林让尘下意识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浓烈的草药充斥着鼻腔。他拧着眉头犯了疑,先前换衣时看过这副躯壳,并无新伤,李岁聿要这草药做什么?

      回头问问吧。

      “李四,来切磋!”

      响亮的声音由远及近,来者是一个清瘦少年,手上旋着飞刀,刀光霍霍,大大咧咧地向他走来。

      林让尘懵了,李岁聿没和他说还有这一遭啊?!

      还有,这人谁啊,别人都是叫“四爷”,就他叫“李四”。

      林让尘保守起见,装作高冷,转身就准备偷偷溜走。

      “李四,我已经向首席投了切磋令了!你休想拒绝!”那个人不依不挠地逼近,林让尘内心愁苦,切磋令又是什么!

      “小年,你说首席给你批了切磋令?”独眼老头眉头紧锁,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被叫做小年的少年揉了揉鼻子,得意道:“一定是首席认可我,觉得我有能耐接单了。独眼龙,首席还说!只要我能打赢李四,就让我出去行刺!”

      听到后半句,独眼龙没憋住笑出声了。影阁排行是按实力和刺杀数综合排的,小年还没入行呢,就要和四爷切磋,能赢就怪了。

      “四爷,你就和他打上一打,灭了他那颗痴心吧。”一个看戏的同侪笑着打趣,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换李岁聿来,确实能三两拳打碎这位少年的刺客梦,但他现在是林让尘。别说切磋了,他连人都没打过!

      “我没空。”

      林让尘压下心慌,装作不耐烦的模样,侧身就走。

      说时迟那时快,余光里一道短小的刀影袭来,速度快得惊人。林让尘躲闪不及,左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叮”的一声,那把飞刀狠狠扎在他下一步要落脚的地方,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

      林让尘被那道刀影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连手臂传来的灼热刺痛都忘了知觉。

      掷飞刀的少年似乎也被吓一跳,他没想到李四竟没躲过去——不,是根本没躲!

      “我、我不是……我就是有点气,李四!我不是故意的!”小年支支吾吾地解释,手忙脚乱地想去掏腰间的伤药,却又不敢上前。

      独眼龙那只犀利的眼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紧盯“李四”的伤口,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说到“李四”,林让尘后知后觉地吓出一身冷汗,背上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听到小年颤抖的音调,没有转头,而是顺水推舟,冷着声音再重复一遍:“我没空!”

      说罢,便扔下一个冷漠的背影,快步离去。

      小年见人要走,想拔出飞刀追上去,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刀刃竟已没入石板半分。

      他只好追到门槛前,指着“李四”的背影大喊道:“切磋令首席已经批过了,只限十日!若十日你没应战,就判你输!李四!”

      林让尘走得飞快,哪听得进杂七杂八的声音。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灼热的痛感布满整条手臂,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觉得自己快痛死了。

      他就一个念头,趁夜色赶紧回府。

      然后,找李岁聿报销工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阴阳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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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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