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负心郎》厌燕

2、顾家

　　施挽惜在注意到她之后，眼睛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神情不似作假。

　　施挽秋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心思也忽然平静下来。有时候她真恨施挽惜，譬如现在。从小到大她一直和娘相依为命，娘走了之后她孤身一人，也没有任何朋友。施挽惜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一直主动接近她的人，可她真恨施挽惜。

　　恨她为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自己，她分明知道她不想来见她的。尤其还摆出这么大方不计前嫌的姿态，两相对比之下，自己始终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

　　“阿姐，你还是来看我了，我好高兴。”施挽惜抓着她的手轻轻摇晃道。施挽秋忍着想把她的手甩开的冲动，她不喜欢和别人有这样的接触。她想她应该说点体面的话，诸如“不要闹了，好好换药才能快点恢复。”但是以她的个性，给她十辈子她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浅浅的点了一点头。

　　“对了阿姐，爹爹说邻府宋家来了个顶厉害的先生，宋家的女儿都去旁听他的课，爹爹叫我也去，可我不想自己去，你和我一起吧。”施挽惜一边任由侍女给她换药，一边依旧拉着她的手道。

　　施挽秋一点也不想去，宋家的小姐不喜欢她，她为何还要眼巴巴凑上去。但是方才施挽惜提到了父亲，父亲为什么只告诉她而不告诉自己，她就这么拿不出手吗。想到这里，施挽秋才勉强扯出一个笑意，“好啊，我也想去。”

　　宋府开课的日子定在几日后，到宋家的时候，宋家的小姐宋媛看到她时悄悄对施挽惜耳语了几句什么，施挽秋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勉强可以猜个大概，那就是“她怎么也在这？”

　　施挽秋既然厚着脸皮来了，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在乎这些的，可是见到这幅场景心中还是有些微妙的不适，她没说什么，跟在这两个更像姊妹的人身后入了座。

　　宋家讲学的地方布置在园内的一处水榭旁，清风徐徐而过，让人心情疏朗。施挽秋听说宋府老爷的官衔比父亲更高，如今看这园内的布置，果然如此。

　　面前的席案上早已布置好了笔墨纸砚，施挽秋有些庆幸当初在乡下吵着闹着要阿娘送自己去私塾上了几天，也略微识得几个字，要不然待会课上都不知道如何提笔。

　　但是一想到阿娘，她微微开阔的心又不禁隐隐钝痛起来，要是她如今还在……

　　“阿姐，我要坐你旁边，呆会先生给宋家大哥哥他们上完课，就到咱们这里来，咱们稍微再等他一会。”施挽惜的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施挽秋及时从旧事中抽身，点了点头。

　　“子明兄，你看，那不是施家的小姐吗？”一少年颇为兴奋的推搡了身旁被称作子明的人，宋子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水榭不远处歪歪斜斜坐着的，正是施家妹妹。只是她此刻并未注意到自己，正斜着身子和身旁坐着的女子叙话，不过那女子的身影他好像并未见过。

　　同行的人也发现了端倪，好奇道：“施小姐身旁坐着的是谁家的姑娘，我怎么从未见过此人。唉，子明兄，细看之下，她和施小姐还长得有些像呢！”

　　“端文，不可无礼。她们女眷的事你要实在感兴趣，大可以自己去问宋媛。”宋子明只恐这样偷看不是君子所为，便想要离开此地。

　　李端文却一把拉住了他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喏，你妹妹看样子不是正在寻你吗？”

　　宋子明抬眼一看，宋媛果然不知道从那条小径中钻了出来，此刻正往这方向来。她好像也发现了自己，便加快了脚步，三两下赶到自己身前，先是白了李端文一眼，像是不满他怎么也在这，然后开口道：“哥哥，我正好要找你呢，你走什么。”说着便上手要拉扯，宋子明抬手敲了她脑门一记道：“你慌慌张张的扯我做什么？”

　　“子明兄，你这都看不清楚，令妹分明是在替你当红娘啊。”李端文的调侃还未说出口，就猝不及防被宋媛踩了一脚，他躲闪不及，着实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宋媛恶狠狠地对他道：“要你管！”

　　李端文和宋家有着一些七摸八拐的亲戚关系，因此宋媛这丫头对他一点也不客气，因着这层关系，偏偏李端文也没办法和她计较。

　　“好了，阿媛，不要胡闹了，我还要回房温书。”说着便打算扯下宋媛的手，李端文却在此时凑过来，对宋媛道：“阿媛，惜姑娘身旁坐着的是何人啊？”

　　“她啊”提起这个，宋媛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甩手道，“她是惜娘的姐姐，据说是施大人微末时在乡下娶得发妻所生，施大人功成名就后回乡苦寻她们，但是她们始终杳无音讯。谁知道就在前不久，在青州府一带真的寻到了人，不过施大人赶过去的时候，据说他那位原配已经离世了，只剩下这一个女儿。”

　　李端文听罢也收起了脸上的戏谑，感叹道：“真是造化弄人。”宋子明却抓住了其中疑点道：“青州？怎么会在青州一带寻到人？咱们这里距离青州可谓是遥隔山水，她们母女二人为何会沦落到那么远的地方？”

　　宋媛见兄长成功的抓住了事情的重点，便立即压低声音道：“是啊，我也奇怪这件事来着。可是惜娘告诉我，她这位姐姐恐怕是和常人有些不同的，关于这十多年是如何过的，她始终咬紧牙关不透露一句话。总而言之，是个怪人，就在前不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惜娘还受她连累受了伤。”

　　宋子明大体情况既已了解，便无意再听下去，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向来喜欢拨弄是非，未免有添油加醋之嫌。刚要准备离开，抬眼时却不小心与方才故事中的主人公遥遥相望，那女子一袭青衣，雅致冷淡，眉眼间似乎有一股郁结之色。

　　见被发现，对方立即转过了头，满身戒备的样子，倒有些印证了宋媛的说法。

　　施挽惜顺着阿姐的目光看去，了然道：“阿姐，他们就是宋家的子明大哥和李家的端文大哥，这二位兄长都是极好的人，爹爹和宋家伯父李家伯父也是熟识。”

　　施挽秋算来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个年纪的男子了，以至于一时有些恍惚，更多的是害怕，她胡乱的应付了施挽惜的话，又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强打精神坐着。

　　她真不该来这个地方的，没得自己给自己寻晦气。

　　先生上课时，施挽秋还沉浸在方才的慌乱之中，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流民暴乱也早都消失了，可是乍一想到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她不能露怯的，她已经答应好娘的，一定要找到爹爹认祖归宗，不给他丢人的。所以有些东西她得一辈子好好藏在心里。

　　施挽惜正专心致志的上着课，忽然注意到身旁的姐姐似乎有些发抖，可是如今已经是四月天了，她有些关切的望向阿姐，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出声。她知道站在阿姐的立场上，她是一时半会没有法子接受自己这个妹妹的，但是没关系，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的真诚会打动她的，毕竟她和阿娘都不是什么坏人。

　　当晚回了府，施挽秋拒绝了去施挽惜那里用膳的邀请，也拒绝了她非要到自己这里来的要求。施挽惜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一个人拒绝这么多次，还是在她软硬兼施的情况下，因此觉得颇下面子。更何况泥人也有三分脾性，尤其对她这么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娇养的人来说就更是如此。因此她也不多做纠缠，颇有些失望的离开了。

　　见她走了，施挽秋松了一口气。是夜，她自己回到屋里，遣散了屋子里的下人，昏昏沉沉入睡之际，总觉得罗帐飘摇，天旋地转，眼前似乎闪过许多影子，显得那么可怖。仿佛又是回到了青州的宫殿里，殿内似乎有秽亵的声音响起，她隔着门，惊恐的流着眼泪。

　　呼吸不畅之际，施挽秋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身处宣州府的家中，屋内外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长抒了一口气，筋疲力竭的倒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日，施挽惜仍旧来寻她，道：“阿姐你不去宋家那便罢了，可我听宋媛说，过些日子要办游园会呢，如果我们有幸收到了请帖，那时你一定要陪我去啊。”

　　不知道是哪个做主把施挽惜放进来的，她一大清早就得被迫起来听她讲这些废话。为了把她打发走，施挽秋只得答应了。

　　虽然答应了，可她是一定不会去的。施挽惜一定是只想拉着自己做她的陪衬而已，她是不会上她的当的。

　　用午膳的时候爹爹破天荒地回来了，施挽惜听说他这些天大都忙于府学的庶务，很是辛苦。

　　她很想说些什么，可是碍着孙夫人在场，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施颂很是头疼的看着沉默的女儿，他印象里似乎就没怎么见过她说话，今日他特意叫了她来，就是想听她说说从前事，可她似乎没有这个意思。

　　于是他只得和夫人另起话头道：“我听宋家的侄子说，过几日安南王的夫人举办游园会，会邀请宣州府各家清流显贵，到时候你替秋娘和惜娘两个丫头多多留心，看看哪家的公子相配。”

　　孙氏自然应下，又道：“自元和之乱以来，安南王倒是愈来愈显赫，想必与会之人也都不会差，妾身自当尽心尽力。”

　　施颂对于妻子的这番话并没有什么异议，可施挽秋却猛地将手一抖，差点把碗筷掀翻。碰撞的声响引起了这夫妇二人的注意。

　　施颂勉强压制住了脾气,对孙氏使了个眼色，孙氏带着侍女下去之后，他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挽秋，为父有一事一直想问你，为何方才我与你娘提到元和之乱你就表现的如此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