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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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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暖烟阁内犹点着炉火,烧红的松木偶尔发出微微的声响,下人们把脚步放得低低的,不想惊动了帷帐内的身影。
一侍女打门外进来,见帷帐内迟迟没有动静,便用气声低低的问那门边上站立的侍女,“昨夜闹得动静大吗?”
见是夫人身边掌事问话,那侍女忙不迭的回道:“昨夜大小姐摔了几个碗碟,又自己扑到帐子里大哭了一场,我们都要上前劝她,可是她早已把门紧锁住了,任凭我们怎样叫都不开门。最后还是老爷叫人给门打开了,待我们进去时,大小姐大概是哭累了,便睡熟了。”
那掌事点了一点头,嘱托那丫鬟道:“等你们小姐醒了,叫她来正厅一趟,就说夫人要见她。”
那侍女虽说是应下了,可是还带着些为难的神色。晓春知道她的为难,说实话,摊上施大小姐这么个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的主子,也真够让她们这些下人难做的。
这话并不是说施大小姐如何苛责或是打骂了她们这些下人,只是她的脾性也太有些古怪了,总而言之,不甚讨喜,也难怪会发生昨晚的事。
不过这些事是主家要裁断的,也用不着她这个下人操心,晓春嘱咐完那丫头,自己便去前院当差了。
估摸着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帷帐之中浮现了人影,未等她还有什么动作,早已经有丫鬟将帘子挂起,接着有人服侍着她穿完了衣裳。
施挽秋麻木的任由这些人摆弄着自己,直到被按到梳妆镜前坐下,她还有些木木的未回过神。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长长的眼睫下有一片黛青色,是昨夜哭出来的。施挽秋不由得抬手用指腹按了一按,微微胀痛,心中也不由得变得沉闷。
侍女手中还在不停动作,很快给她挽了一个斜斜的发髻,看起来很雅致,但是也扯得她有点痛。施挽秋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字,宣州的东西,总是有很多她叫不上来名字的。要是还在乡下,她学了这发髻,梳好了一定很风光的,只是她的手恐怕没有那么灵巧。
“小姐,小姐。”是很小声的提醒,施挽秋转过身,耳朵上的珠子打到了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夫人说一会请您过去一趟。”
施挽秋侧过脸看这丫鬟,虽然她没有说,自己也能猜到,在她心里,经过昨天那么一闹,自己肯定成了个不识礼数的蛮横,尤其是在娇滴滴的二小姐的衬托之下。
心头猛地一紧,施挽秋有很多话想开口,但是在这里,难道对着这些素不相识的侍女说,未免太可笑了,也显得她有些可怜。施挽秋神色几经变换,最后答应道:“我知道了。”
她倒要看看那对母女找她到底还有什么事。
施挽秋打扮完了,跟着丫鬟在游廊之中穿梭,她虽然表面上一副刀枪不入的姿态,可是每走一步心底里都在打着鼓,她确信要是不赶快走完这段路,自己的眼泪一定会在见到孙夫人面的时候流下来的,那样未免太丢面子了,毕竟母亲说过最讨厌她窝囊的样子。想起这句话,施挽秋眼睛里的潮湿微微褪去,但是心中犹不能不忐忑,毕竟确实是她做错了事。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正厅门前,施挽秋微微往里张望了一眼,没见到施挽惜,她松了一口气,强烈的羞赧之心放下了一些,但是还是没有胆量迈进门去,只能在庭前来回踱步,一直到孙夫人和她爹都已在正厅内坐着,施挽秋才不得已进了门。
进门之后她没有说话,连行礼问安都忘了,只是呆呆的站着。施颂因为心怀对亡妻的愧疚,本来有意偏袒大女儿,但是一见她这样木讷的样子,心头便生出几分不喜,加上他们父女本来也没有什么多深厚的父女之情可言,毕竟他才把她接回来不过几个月,谁知她就能给自己闯下这样的祸事来!
他看向身旁的孙氏,续弦的夫人,不禁带有了些补偿的口吻,“终究是挽秋不懂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嫉恨的心肠,撞伤了挽惜丫头。这事如何处置,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孙氏微笑道:“老爷能够信得过妾身,妾身自然不会偏私。”
施挽秋听着他们夫妇二人一唱一和,心中不由得一片悲凉。她回想起昨日祸事发生之后的种种情状,知道自己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更何况孙氏是施挽惜的亲娘,自己肯定也逃不过一顿打。
果然,孙氏开口道:“大小姐,昨日挽惜受伤,无论是在场下人还是邻府小姐,都看见是你推了挽惜才害她磕到了额头,万幸的是没有大碍,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施挽秋冷冷一笑,她就知道,所有人都觉得她包藏祸心,都觉得她嫉妒二小姐,所以一来到这个家就要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安才好。可她昨日就说了,她也不是有意的,确实是青苔太滑她没有站稳才连累了施挽惜的,谁叫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明是她自己倒霉才会被自己撞到的。
可是根本没有人信,不仅如此,那几个和施挽惜要好的小姐还跑上来还推开了她想要扶施挽惜的手,然后她们带着防备的神色让下人去请大夫了,施挽秋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她们的眼神很冷,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后面又是一阵吵吵嚷嚷的,有婆子背了施挽惜回房,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还有人说要赶紧告诉夫人,请老爷回府之类的,施挽秋没听太清晰。她只是觉得害怕,施挽惜晕过去了吗?她会死掉吗?想到死,她就不由得想起了阿娘临终前的惨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失掉了全身的力气,连脚步都挪不开了。
虽然日头仍盛,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惨白惨白的。等众人散尽,最后连自己怎么回的屋子她都忘记了。后面又听见屋外有人说她这次太过分了,一定会挨老爷的责骂。
施挽惜越想越难受,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还失手碰掉了桌子上的碗碟,一阵碎裂声过后,她索性趴在帐子里失声痛哭起来了。
不过无心之失也是有过失的,这点施挽秋知道,不受罚,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我没有存心害她,是小路太滑了,我自己也不小心摔倒了,但是我没事而已。如果夫人想罚就罚,这样我也心安一些。”她想这样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口。
眼看停顿的间隙变长,施颂不由得耐心告罄,冷声道:“你既然无话可说,就自己去后院嬷嬷那里领三十下藤条,非要狠狠的打你的手心你才能长记性。”
见老爷发话了,吴氏也松了口气,她最怕的是这个后母当不好,就会传出些刻薄的名声,好在老爷自己发了话,不用她为难了。说实话,这大姑娘也不知是被怎样养出来的,这么木讷的个性,本来她以为只是沉闷也罢,可偏偏来府中没多久就让挽惜这额头被磕伤了,好在大夫说不会留疤,要不然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怎么可能不多想。
施挽秋也对这样的结果没有异议,三十下藤条打完,手心火辣辣的疼,但是这对她来讲却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之前阿娘打她基本都是劈头盖脸的扇巴掌,所以相比之下,打手心倒叫她没那么丢人,因为手上有伤还可以藏一藏,可是脸上的巴掌印却是很显眼的。
她回到屋里躺下没多久,屋外就响起了敲门声,这时候来找她的人,施挽秋不用动脑子就知道是谁,因此她并没有开门,只装做没听见的样子。
“二小姐,我们家小姐已经睡了,你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不行,我就要今天见她,阿姐,阿姐,我知道你还没睡,你就让我进去吧。”
是讨厌的施挽惜的声音,施挽秋拿过被子捂住自己的耳朵,门外的聒噪声音还在继续,施挽秋手伤了本来就很恼怒,现在这个罪魁祸首还一直打搅她的清净,施挽秋忍无可忍的下床开了门。
面前站着一粉衣少女,额头上包扎着一圈白色绷带,这样的搭配不伦不类的,倒是有几分滑稽,不过施挽秋可不敢笑话她,要不然说不定她们母女俩就会抓住机会给自己穿小鞋了。
施挽惜见门被冷不丁打开,急忙道“阿姐,我听说你被冤枉了,就赶紧跑过来看你,你为什么都不为自己辩解啊,走,我和你一起去和父亲说清。”
说着她就要过来挽施挽秋的手,施挽秋冷不丁甩开了,“你还是别和我走得太近为好,要不然又被我推到了就不好了。”
自从自己进了府,她就总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施挽秋一开始还以为阿娘说的不对,这孙氏母女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原来只是暗里的使招数。
“阿姐”施挽惜喃喃道。
“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和你压根也不熟悉。你还是回去吧,伤没好就不要出来乱跑了。”施挽秋毫无客气的直说道,顺便关上了面前的门。
话都说到这里,她自认为对方应该不会再来招惹她了。果然那身影在窗外站了一会,就转身走了。
施挽秋如释重负,转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没过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侍女忽然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告诉她道:“姑娘快去看看吧,二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肯换药,非要你原谅她才好。”
施挽秋这下子恼怒过了头反而想笑,她又作出这副样子给谁看。阿娘说的果然没错,这对母女根本没一个省油的灯,施挽秋起身推开门,院子里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迎面而来的凉意让她瑟缩了一下,她一路穿过斗折的游廊,来到施挽惜的院落前。那些下人见她来了露出一瞬间的戒备,但最终还是让她进了门。
施挽秋看到了在屋子里坐着的施挽惜,虽然顶着个白色的布带在脑门上,依旧很娇俏可爱。此刻她正坐在屋子里被丫鬟围着喂药,但似乎很是不配合,那些人只得围在她身旁哄她劝她。施挽秋觉得父亲和那位夫人肯定也这样哄过她,不过那时候她没机会见到,因为她那时候还和阿娘吃糠咽菜住在乡下。
施挽秋的心渐渐沉下去了。
她忽然回想起从前在乡下时,阿娘咒骂施挽惜母女时说的话,有朝一日,要是她们被接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折磨这两个贱人出出气。
想到这里,她的手不禁攥紧了,指甲深深嵌到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