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66、Chapter 66 她铤而走险

　　“顾董。”陆璃抿了一口茶水，清香萦绕舌尖，“您觉得呢？”

　　顾岩松垂眸笑了笑。

　　“陆律，”顾岩松靠在老板椅里，无奈地摇摇头，“虽然我本人很欣赏你，但是你和整个境寰集团接触的程度不深。这其中有些事情没有你想象那么简单。

　　顾川忍不住插话：“爸，秦董都要倒了，你还有必要在他面前做样子吗？”

　　顾岩松摩挲茶杯杯壁，反问道：“为什么不呢？事情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说做成。大厦将倾，但骨架仍存。”
　　顾川却说：“爸，新消息。”

　　顾川目光如炬：“秦董压在我们头上这么多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一旦泄密案证明和秦董有关，秦董就涉嫌犯罪，必须为此负法律责任。此时无论是董事会还是警察，介入把秦董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都抄底清算，我们不愁扳不倒他。”

　　顾岩松沉默两秒，看向面前两个年轻人：“说说你们的想法。”

　　顾川条分缕析地说：“经查，秦立泉窃取鸿雁系统的机密泄露给另一家国内科技企业，腾跃科技。这家企业是悦安集团下属子公司，目前有些负面舆论缠身，急需技术的更新换代。而我们一方面需要从泄密案着手追求秦立泉的责任，另一方面要彻底打碎秦立泉和悦安之间的合作，迫使悦安放弃秦立泉，击垮他的所有靠山。而逼迫他们之间合作关系崩盘的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我们率先公开发布鸿雁系统。”

　　顾岩松深沉的目光凝视着面前人。他的儿子虽然偶尔带着某些纨绔子弟的习性，但很多都是伪装。顾川已经成为一位优秀的商人，沉稳，精明，心中有数，处事缜密。他不难想象，假以时日，他将会是自己合格的继承人。

　　此刻他却笑了：“所以你之后是不是要说，由于鸿雁系统需要提前发布，你们还是需要许总回归带领团队，而且由于争分夺秒，许舒务必立刻回归。”

　　顾川立刻变脸献殷勤：“知子莫若父。”
　　顾岩松扫了眼陆璃，板起脸训斥：“别贫。”

　　顾川顿了顿，神色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顾岩松都不由得觉得意外。

　　顾川说：“爸，我今天确实是想来为许舒请命的。”

　　“我和许舒七年前进入境寰科技，从基层做起。我不表功，但我相信我们的成绩有目共睹。我们把境寰科技从一个业绩垫底要被卖掉的子公司变成现在的集团前三，是白手起家，也是力挽狂澜。”

　　“七年间我们几乎所有的产品研发全部由许舒带队领导设计，他是境寰科技最大的功臣。鸿雁系统虽然项目体量不如鹰隼系统庞大，但这是国家重点项目，它的意义远比市场价值更加重要，许舒对这个项目付出很多心血。虽然许舒本人会为大局考虑，接受了这个要求，但让他彻底退出，无异于釜底抽薪。”

　　顾川比往常任何一次生意场上的谈判都要严肃。

　　“爸，在整件事中，许舒没有任何错。您也是知道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前两次出现内部或者外部的袭击没有采取行动，那是我们刻意留下的破绽，我们所做的一切为了诈出大鱼，把秦立泉扳倒，也为了整个公司能更好地发展。现在研发中心出内鬼本就人心惶惶，作为顶梁柱的许舒如果真的被如此处理，那恐怕整个研发中心都会寒心，以后再想凝聚成从前那样，再想得民心，可就难了。”

　　顾岩松靠上椅背，审视着他：“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在求您。”顾川豁出去了，“如果董事会那边实在难以交代，我可以停职，让许舒回来带队。”

　　顾川说完了。

　　陆璃的余光落在他身上，最后一句让她难掩惊讶。

　　人不能单用好坏来评论，由于她和顾川的接触只限于工作层面，对他的印象是工作能力虽强，但处事圆滑，千百张面孔在不同人前按需排布，所以合作尚可，深交待定。然而此时的他露出陆璃前所未见的真诚，他的有情有义与真心竟然是在这种场合下让她得以窥之一二。

　　顾岩松态度不明地笑了一声，只说：“你以为过家家呢？还一换一？你的作用和许舒能一样吗？我们决定停谁的职是开玩笑吗？”

　　见顾岩松依旧不为所动，陆璃终于开口说话：“顾董，小顾总。我准备了两份文件。昨天傍晚我已经通过邮箱发给您了，这是纸质版。”

　　陆璃递上两摞装订好的文件，顾岩松翻开扉页。

　　陆璃介绍道：“第一份文件是我出任境寰科技法律顾问以来，第一次李进凯泄密案至此次汪哲泄密案期间，我做的所有合规报告。我从法律角度分析了公司在这一阶段的行为是否合规，我也附加了在本次泄密案中许总、顾总和秦总三位公司总裁的行为审查报告。得出结论是，许总、顾总在本次案件中没有违规行为，按照公司章程和法律规定，许总应当结束其停职审查，解除处罚。虽然我知道，针对许总的停职审查是由集团董事会和纪检组做出的，但我希望这份报告能为顾董提供新的参考。”

　　“另外一份，是我个人的报告。”

　　陆璃深呼吸：“这份报告是关于我们所做的钓鱼计划。这个方案我全程参与其中，我在这份报告里详细介绍了我们策划的全部内容，个人分工，以及相应的责任承担问题。是非对错，谁功谁过，由董事会决断。”

　　顾川皱了眉，带着疑惑翻开了这份他此前完全不知情的报告。

　　陆璃详尽描述客观事实，她是法律人，并不有失偏颇。但她的表述方式明显是要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个主意如果是对，他们一同受嘉奖。如果是错，那么她把责任揽过来，主谋不在许舒，合规报告辅之证明许舒无过错，她再把球踢给顾岩松及其背后董事，几乎是在逼迫他们做出撤回停职的决定。

　　陆璃镇定自若地看着面前的顾氏父子，表情沉静而淡然，但桌面下的掌心捏了一把汗。她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信任法理和利益是最大的筹码。但如果对方不讲这些，那她也束手无策。

　　顾川看她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她在赌。

　　她在赌，赌董事会的人不会明目张胆地违规违法，赌朱、顾派不会真正对她产生威胁。她赌集团对许舒能力的依赖，赌他们放不下境寰科技更大的价值，也赌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名声而宽容待她。

　　可她是不是太自信了？是不是也太过于信任许舒，还有朱、顾这派的人了？

　　若要输，她的下场会很惨。

　　解约和被投诉的威胁，陆璃在任期内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顾川看着报告又看看身边这个女人，几乎完全重塑了对她的认知。陆璃很聪明，一方面从专业角度入手让对方辩无可辩，又借集团董事内斗的局势还许舒清白，让被动成为棋子的许舒以及整个境寰科技瞬间掌握主动权。

　　她铤而走险，却像笃定自己能赢。

　　顾岩松比顾川更老辣，他一眼看出来陆璃的目的。他从文件里抬头，发现面前的律师仍然端庄稳坐，脊背始终挺直。

　　陆璃和顾川不一样，她面对顾岩松，只能谈公，不能谈私。情感牌打不出去，她会用她最擅长的证据和逻辑来说话，不该惩处的人不能罚，即便是做样子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顾岩松一抬眼，她就知道自己胜券在握。

　　她从这位老董事眼中看见了难以忽视的欣赏。

　　顾岩松长舒一口气，合上报告摘下眼镜，靠回椅背上揉着鼻梁。面对这样两份“嚣张”的报告，他没觉得冒犯，反而心生一丝莫名的欣慰。

　　久经沙场的顾董看人很准，能入得了他眼的年轻人，有但不多。许舒算一个，他认可他的处变不惊和技术能力，面前这位年轻律师，也得算一个。

　　她不光聪慧专业，而且经验丰富，是有魄力能成事儿的人。

　　良久，顾岩松坐直身体合起手掌，对陆璃说：“陆律，我会认真考虑你们的提议，几天后我一定给你答复。今天谢谢你的调查与澄清。这样，我之后和顾川还有点事情要聊，要不然你先回？”

　　陆璃礼貌颔首，起身轻鞠躬：“那我告辞了，顾董、小顾总，你们先忙，打扰了。”

　　顾岩松竟然也跟着站起：“陆律，我送送你。”

　　陆璃一惊，连忙摆手道：“顾董，您留步。”

　　但顾岩松已经走到她身边，神色一扫刚刚谈事的严肃，流露几分和蔼。他不吝啬夸奖：“小陆啊，你是个很优秀的人才。”

　　陆璃宠辱不惊，这样的夸赞她听得多了。她谦虚地回：“谢谢顾董，过誉了。”

　　“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才华。”顾董看着她，语气尊重也真心。
　　“陆律师，如果有机会，你愿不愿意考虑到境寰集团工作？这里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
　　陆璃不由得一顿，她本以为对方只是场面话，没想到还给自己挣来个橄榄枝。

　　被认可的滋味很不错，但此时不是接下邀请的时候。她体面又谦逊地微笑着：“很感谢顾董的赏识。境寰集团是名企，您是知名企业家，您的橄榄枝我一定会考虑。只是现在，我认为我的经验还需要打磨。”

　　“好啊。”顾岩松把她送到门口，再次与她握手，“如果你认为时机已至，随时来找我。我们集团总部也随时为你留下一席之地。”

　　顾川在一旁惊呆了。

　　门一关，顾岩松问他：“这女孩怎么样？”

　　顾川还没从父亲当面boss直聘的震惊中回神，猛地被问晕了。
　　“……不是，爸。”顾川没有办法理解这个问法，脑子里拐了个弯，“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然而轮到顾岩松愣住，转眼非常嫌弃地瞪了儿子一眼。

　　他问的是工作能力，没想到自家小子风花雪月惯了，理解岔了十万八千里。

　　“问你如果她来境寰集团怎么样？我觉得她能力不错。”

　　原来是问这个，顾川再度无语：“老爸你的问法是不是有点太清奇了？而且你就见过她两面，怎么就能看出能力不错了？您这个挖墙脚速度比猎头都快啊。”

　　顾岩松摇摇头。他在商场沉浮四十年，识人阅人无数，谁是真才实学真本事，谁是花拳绣腿花架子，他一眼就知道。其实谈几句话就能摸清一个人的品性和能力，根本不需要什么长期合作才能见分晓。

　　顾川抓住这个机会问：“那你们会恢复许舒工作吗？你这么欣赏陆律，应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吧？这报告有点打脸的意思，您要是想投诉她，手下留情啊，她前几天刚被秦致远栽赃过一次。”

　　“那不至于。”顾岩松说，“你爹我是这种人吗？”

　　顾川露出求人办事的标准殷勤笑容：“不是。”

　　“她做这个东西。”顾岩松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投名状。”

　　顾川还是不太认可她的方法：“那她真的……还挺信任你们的。觉得你们是好人，不会背后捅她一刀。”

　　顾岩松嘴角带笑，他热爱贤才，此刻难得欣喜：“不。她不是信任我们，她是信任利益。”

　　“她把利益和风险都评估，得出的结论是，对我们而言，恢复许舒职位，也不找她的事，一定利大于弊。这样我们能落个赏罚分明且唯才是用的好名声，获得宽容正派的口碑，还能在内斗的纷争中包揽人心。无论是高管还是员工都不是傻子，现阶段人心对我们最重要，仅仅赢得一场仗不是最终胜利，坐稳未来江山才能尘埃落定。她给我们递了个台阶。”

　　顾岩松有些嗔怪也无奈地拍拍儿子肩膀：“你啊，还是没看懂她到底要干什么。有人才给你你也不会用，趁早说服她跳槽，过来帮我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