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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女儿不怯, ...

  •   陈就面对出了账房门的公黎,当即就要爆炸。也不知道到底多少银子,她还想赖账。

      把银子献上去之前,公黎意图让他再帮忙去里长那里作证苟管家和豆子眼道士意图害人,她说她可以把陈就的名字刻在牌位上,天天好果子供养。

      谁要被供着天天吃素了!能不能来点实际的!

      “不去,你快点把银子给我,我自己的事还没忙完呢。”陈就抖抖手,在公黎身上花费了这么久的时间,耐心耗尽,现在装都不想再装了。

      公黎脸皮还是不够厚,陈就一拉下脸,她就不好意思再拖着了,依依不舍地把手里的五两银子交给陈就。

      “你一条命就值二两半?”陈就抬高左眉,压低右眉,撑得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多亏他剑眉星目的底子好,否则谁能忍住看着这张脸不发笑。

      “什么二两半,这里有五两,能买五头猪呢。”公黎扁扁嘴,不是很服气。银子虽少,也是倾尽了她一半的资产了!

      “我救你两条命啊,那不是一条命二两半?”

      “不能这么算,五只猪还五条命呢,那你得再还我三两。”公黎脸不红但心乱跳地盯着陈就摊开的掌心间,那还没捂热的五两银子。

      陈就迅速收拢五指。头一回听说这等事!大户人家小姐的一条命被自比于一头猪吗?果然越是有钱人就越是抠门,为了省点银子,连这种自取其辱的话都说得出口。

      早知道公家人是如此德行,真不该浪费这老多时间。

      可是转念一想,他也不想让苟管家和那个假道士太好过。干掉一个同行,就有可能多吃上一口饭不是?

      陈就还是跟在公黎屁股后面去帮她做人证了。又若有似无地打探公家的生意情况,到底是真的掏不出丰厚的报酬了,还是纯属小气。或者,有没有可能再支付一笔他去陪同报官的辛苦费。

      公黎自然不愿意透露实际的生意情况,虽然她不曾学过有关于这方面的道理,但也明白有时候托出老底会带来口口相传的信任危机,雪上加霜。便梗着脖子,振振有词:“还不错啊。”

      陈就暗道:原来是个公扒皮。

      三小姐的报官一点也不手下留情,她呜咽着和里长告状时,连同公家宅子着火的事也一并推到苟管家身上了。里长派人在稻田里找到两个不省人事的罪犯时,旁边的火镰火石正好有所佐证。

      人证物证都有了,苟管家很难再抬头。

      陈就算是见识到这位三小姐的手段了。她不可能会吃亏的,那双要哭不哭的眼睛完全就是武器!里长见了也上当。

      可是从里长这里出来后,装哭了半天的公黎却是实打实地真哭了。

      又饿又累,家也烧了姨娘也没了,二姐姐失踪前还当着她的面说要送她上路。哪个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三番重击。

      她身上有土也有灰,两行泪挂在脸上,像两根粗白面条。啼噎不止,全身颤抖,叫陈就束手无策。

      他不会也不打算安慰她,张口道:“你哭吧,我先走了哦。”

      可此时的公黎就需要一个人看着她哭,哪怕什么也不做,否则这无处可去又无人识得的巨大孤寂感似要将她彻底淹没。她在抽泣中,挤出粗钝的声音,说:“你等会儿走,好不好?”

      陈就充耳不闻,迈开步子就往河边柳树方向卖力地疾走。公黎就像那黏人的鬼,一直跟在他身后。

      “你跟着我作什么?别跟着我!”陈就有些许恼火,转身大声向她呵斥。

      “你等我哭完了再走。”公黎想着,只要等她哭完这一阵就好了,她消化完了情绪,整理好心情,一定能够独自面对发生过的一切。只是这短暂的现在,不要让她一个人呆着。尤其是,这会儿的太阳已经挂到了西山腰上,要不了多久,就该上灯了,她想起了道士手里提着的那盏黑布灯笼。

      所谓后怕,约莫如是。

      陈就不理会她,继续赶路。三小姐要跟着就跟着吧,他也不是要做什么偷鸡摸狗伤天害理见不得人的事,顶多就是有些不自在。不,是很不自在,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就跟骑在他头上,把他脑子里的弦扯出来当作二胡在拉没什么两样。

      还没走到目的地,他就又受不了了。

      “不跟着我了,好不好?”

      也不是不行,公黎抽了抽鼻子,就是这会儿再转头回去拉着账房先生哭,夜太黑路太远。陈就的嫌弃简直溢于言表,她自己也想走了,只是身体还没有从悲伤中脱离,只好用手顶着鼻子:“还有一刻钟,我马上就哭好了。”

      她已尽力收小了抽噎的动静,但当陈就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那恳求她走远点的眼神像极了同情和安慰,她脑补了一下,心酸委屈的感觉又喷涌出来,两股泪珠不受控地在脸上滚。

      好了,这下一刻钟哭不好了。

      陈就对这突然开了闸的水坝更是没辙,就是阴魂在他面前也早散开了,公黎这是比阴魂还难缠啊。

      但好在,他有过对付阴魂的经验,不过就是粗暴地从源头解决问题而已。公黎还没有反应过来,“呜——”的哭声被陈就突然捂上来的左手堵回了口腔。

      夜色笼罩下他倒更像个鬼魅,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眉骨压低了便显得眼窝更深,两颗眼珠泛着铁质的冷感,鼻梁直挺,唇线横平,整张脸棱角分明,就连话里都不带一点温软:“三小姐你也太轻信他人了,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来着。”话语间,右手攀已攀上公黎的脖子,骨节分明的五指缓缓收拢,装作要掐她致死。岂料掌中的人眨着眼睛丝毫不怵,也是,他没有索命的理由。

      于是,又换了主意,右手贴着她的前襟一点点向下滑去。想想还觉得自己机灵,就等着公黎推开他撒腿跑了,再不济给他一巴掌再跑也行,他受得起。

      可是她的反应也太慢了。

      陈就先行紧张了起来,右手离起伏的胸脯就剩两寸的距离,公黎还是只顾眨眼睛。

      “你为什么不跑?”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公黎刚摸出火镰,听到他开口问这话,又悄没声地收回去了,“呜呜呜”地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就松开手。

      “你不是那种人。”公黎的脸被眼前这个人捂成了花猫。偏偏她又全然不知,全被陈就看在眼里,滑稽,但不能笑。

      “所以我说你太掉以轻心了,我救过你就不会再伤你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刚刚你要是真想对我做什么,不应该来捂我的嘴,你该先来亲我的嘴。”

      闺阁里的小姐倒教起别人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流氓来了?他一个大小伙子说话都不敢这么放浪地造次。陈就头一回学到了这方面的技巧,甩了甩微微发烫的右手,昏暗的夜色,正好遮蔽了他窜得赤红的脸颊。哑口无言了许久,搓搓手,闷头边走边讲起了道理:“你可以跟着我,但是这对你毫无裨益,一不能改变现状,二不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庇佑,我连自己的温饱都管不了。”

      身后静悄悄的。

      “你听到了吗?”陈就气愤地转过身,可身后空无一人。举目四望,只有无尽夜色晕染天地。

      他第一反应,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旋即又深深自省,关他屁事?走了正好。他还要把雷击木运到附近的道观去,下午已经谈好了价。

      公黎倒是被陈就那一番恐吓止住了颓丧。既然恢复了理智,脑子不由自主地就转起来了。她觉得她得先去找找公磬。

      账房先生告诉她,公磬常去做工的作坊在一家戏班子旁边,专做戏服,也接一些别的零散活儿。

      滁县不大,走到戏班子那里要不了多久,现在去了,还能在那里睡一觉,然后起来和二姐姐一起做工,如果二姐姐确实在那里的话,如果她能说服二姐姐不把她做掉的话。

      戏班子里面亮着灯,很显眼。左右两侧的矮房子里却都是一片乌漆嘛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女工作坊。

      也许可以找人问一问,虽然天色晚了,略有打扰。公黎未多想,站在戏班子的木门口,抬手轻敲。

      戏班子的门轻得很,连门栓也不上,公黎敲了一下,那块木头“吱呀”地主动敞开怀抱,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有人吗?”她提着嗓子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倒是有一段黄梅戏从里头飘出来,飘进了耳朵。声音细又轻,把轻快婉转的黄梅调拉长,唱出一股幽怨的感觉,从窗户纸渗透出来的烛光也跟着期期艾艾地晃。

      “有人吗?”公黎又问了一声。

      回答她的只有绵绵的戏曲小调。公黎听得心里不大舒服,不敢贸然进门找人。又无处可去,便在墙角找了一处地方,蹲下来休息。等天亮了,她就敢直接进去问了。

      夜间蚊虫多,休息也不得消停,蚊子包咬在手骨这种肉少的地方格外难以忍受,但只要足够累,就能完全忽视那种瘙痒。不多时,公黎身子一歪,就彻底不省人事。

      寅时,道观散养的公鸡被曙光惊扰,开始不停歇地打鸣。陈就趴在他辛辛苦苦运过来的雷击木上正睡着,捂着耳朵也挡不住这极具穿透力的“嗷嗷嗷”。

      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掂了掂龙麟剑,闭目沉沉吸一口气,晨风过鬓,睁眼,剑随风走,人随剑去,风止而剑转身回。开合间,腰上挂的铜钱只齐刷刷地荡,未出一丝声响。一通剑术耍完,微汗但神清气爽。

      收剑时,前方小路上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穿着葱青色短袄,铜色衣领和腰带勒着脖子和细腰,鸭色的裤子倒好像和男的身上的上衣是一块料子裁出来的。左手执小鼓,右手握着两根细长的竹条,一面走一面拿竹条敲击鼓面。

      那男人脖子上挂着铜钵,却未取下来随着女人的节奏来上几槌。他抬了一把身后背着的行囊,一个小儿的脑袋从他肩膀上露出来,盯着女人那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小手鼓“咯吱咯吱”笑。

      行至身着藏青道袍的陈就跟前,两个人拱手作揖道:“道长好。”分明是把他当作了这座道观的本土道士,“我夫妻二人自凤阳逃荒至此,身上干粮盘缠皆已耗尽,可否进观讨一碗粗饭吃?”

      陈就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又多看了两眼那个黄毛小儿,别处都长得很喜人,就是那双眼睛,黑瞳占据大半个眼眶。捏了捏手里的剑,没吱声,侧身把道观的门让出来。

      关他屁事?又不是跟他讨饭来的。

      男人女人便以为道长同意了。谢声里往观中进。

      尽管陈就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脚边的雷击木却不答应。女人进去了,男人却觉得被一道无形的炁劈了一击,摔在门框上。

      那个小儿的脑袋也磕出响亮的一声,转着黑眼珠子,看了一圈在场的三人,终于决定要大哭一场。

      女人呆滞在原地,不敢上前哄,男人没空哄。他背上的包裹被摔得松散开,什么都兜不住了,小儿坐在地上,还有滚了一地的小手鼓,他正尴尬慌张地捡起来往布兜子里装。

      一时间,地上有多少面小鼓,就有多少道细碎的哭声一个接一个地溢了出来。嚎哭的小儿听了,张口哭得更大声。

      道观里的鸡受了惊吓,再度吊着嗓子啼鸣。

      好吵一个道观。陈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剪了,要不是怕痛和怕丑,真剪了。

      幸免于难的耳朵积极地向陈就展示自己的功能,在十数道哭声里,捕捉到一道熟悉的、昨夜刚听过的哭声。

      骑在他头上拉二胡的、公黎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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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榜的一周,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