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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外患好清, ...

  •   陈就从墙上跳下来,原本是打算再去三小姐面前卖个好,见她们起了争执,便停在几米开外,完完整整目睹了这一场好戏。

      现在二小姐走了,郎中无事也摇着头回去了,面前的空地上徒留一个公黎。小衫早就烧干带着一股焦味,荷花缸的水里带出来的浮萍叶子还贴在她的脸颊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倒是没有要哭的样子。

      再把头转过去半个直角,就能看到刚刚还在奋力指挥灭火的苟管家,救火无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家的住宅付之一炬,正满腔苦恨地捶胸顿足。

      有些东西,虽然陈就只看到了表层,但这一点点表层,也足够看破苟管事这个人。贪狗对同类总是这样异常敏感,有时是怕同类贪得比自己多,失了便宜,有时是觉得同类贪得没有自己高明,可耻又可笑。

      公黎也看到了苟管家。撇下不成样子的小衫,麻溜地站起来,去找他说话。

      “苟管家!”

      苟管家放下覆面的双手,循声望去。见着这个活死人,惊得连退三五步,磕磕巴巴地喊:“鬼、鬼啊!”他可没有患上颠症,反应却不比赵姨娘小,双腿瘫软倒地后,竟丝毫不顾形象地朝公黎的反方向四脚连爬。

      公黎快步追上去,像个“大”字一般挡在苟管家前面:“我没有死,苟管家,你好好看看我,我还活着,不是鬼。”

      苟管家将信将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擦掉一把虚汗,也不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双眼也不敢与公黎相看,吞下一口唾沫:“哦,没死啊。”

      “苟管家,我且问你几句话……”公黎直直地站着,看了一眼快烧成灰的宅院,语气维持着温和,但再看向苟管家时眼神凌厉,透出一股他从前不曾在她身上见过的冷静和从容。这种如同当家人般的沉着,害得苟管家又慌乱无措了起来,搬弄着手脚与公黎拉开距离。

      在偷瞄两眼后,确认这位死而复生的三小姐并不像是知道了什么隐情从而故意针对他,他又硬气了。从地上爬起来,放肆拍着身上的土,更不拿正眼看公黎了:“小姐,你想问什么?”

      “我……”公黎的问话刚起了一个头,就被身后一个捧着空桶赶来的人打断了。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道士服,背后斜斜插着一柄拂尘,年纪看着比苟管家还略大一些,开口却喊苟管家舅舅:“舅,这火救不回来了,要不咱放弃吧。”

      苟管家丝毫不顾及场面,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道士的脑后勺上:“说了让你求个雨、求个雨,咋这么费劲呢。”

      “我求了,没求下来。”

      “引雷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话音落下,想起些什么,抿了抿嘴,莫名瞄了一眼公黎。

      他的道士甥儿也随着视线扫过去,豆子大的眼睛撑大两倍,桶也提不住了,“哐啷”一声掉到地上,打背后抽出那根岔了毛的拂尘,对着公黎“咿咿呀呀”地嘴里念经。

      苟管家又甩了他一巴掌:“什么眼神儿?快叫三小姐好。”明面上圆滑周到,暗地里拼命给他甥儿使眼色。

      道士读了好一阵,终于读懂了舅舅的眼神,拂尘插到腰带上,向公黎拱手作揖:“三小姐好。”

      苟管家:“我与三小姐有要事商量,此处人多口杂,我们去找个人少的地方聊,你若无事,便替我们掌个灯。”

      公黎点点头,确实,往来人多,又事关家丑,多有不便,还是苟管家想得周到。

      等道士飞快地去取了一盏油布灯笼过来,公黎才反应过来,天还没黑呢,怎么就要掌灯了?再一看那油布灯,却是黑布做的灯罩,更觉得奇怪,这样的灯笼,一般不是夜间行军才用得上的吗?

      见公黎盯着灯笼看,那豆子眼的道士主动开口解释道:“哦,这是我们道家的法器,护身用的,我一般都随身带着,有安全感。”

      他一定要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讲不通。公黎扼住疑惑,只偷摸多留了个心眼。

      陈就还惦记着那几个碎银子,早看出来了这舅甥两个不对劲,却又不当即上前拦一把,只偷摸一路跟着三人,就等着待会儿英雄救美之后,再把报酬狠狠提一提。

      他是这么想的,别看公家的宅子被烧成这样,家产可都还在账房里好好地躺着。就算近来生意做得不好,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伸过去揩一把,照样流油。

      苟管家和道士引着公黎走了百来米,走到瓦墙篱院都抛在脑后,面前是成片泛黄的稻田才停下。暑气未消,田梗边的乌桕树下尚有一丝阴凉。

      公黎和苟管家便停在这处说话,道士隔了四五尺的距离,背过身去。远处的稻子沙沙响,无风也起浪。

      “苟管事,我先问你,内院为何无人打扫?”

      “呃……”这头一个问题,便叫苟管事始料未及,他一路设想了很多,可这三小姐怎么尽挑他没准备的问。不过他这么多年的茶饭也不是白吃的,岂会轻易败给一个小姑娘,“是这样的,小姐你这些年一直睡着,不知道院里的情况,老爷和少爷……哎,亏了许多。赵姨娘体恤,主动辞退了不少丫头奴才,我就跟她说,这么大院子没人伺候着不成,可老爷也赞成把下人们都打发了。我看实在不成,就让我这甥儿得空了来帮着料理料理,哎,就多了这一双手,也顾不了那么全面。”

      听来这段解释好似合情合理,但稍加推敲,便知漏洞百出。且不说二姐姐如何同意外男频繁出入洒扫内室,就是大哥和爹那个打肿脸也要撑起门面的做派,也断然不会清光了仆人,一个不留。公黎要佯作急得不行,最后试探一下苟管家:“原是这样。那我二姐姐和姨娘可还在院子里呢!苟管家你得同我去救人呀!”

      忽而转过身来的道士拦住她的去路,明明是危在旦夕的人命问题,他却口气轻巧:“三小姐,大火都烧成这样了,哪里还进得去人?”

      早前能进的时候,乌泱泱一片人,光在墙垣外泼水,也没见他们想起来进去把赵姨娘救出来,但凡公黎再进去得晚一些,姨娘都该烧得尸骨无存了。这两个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救人,来问话之前二人话里话外,也尽是只想保个宅子,保不住了才打算撒手放弃。

      公黎心中无语失笑,苟管家在这些年里,八成心早就变了。现在问他什么,十句里面编了得有揪句吧,那也没有什么再问的必要,二话不说,绕开道士便往回走。

      可道士非是不让,甚至胆敢动手拉扯公黎。拉扯了两下,索性不装了,后腰里拖出来一根粗麻绳,扔给苟管家。

      二人合力将公黎推到乌桕树干上,麻绳圈着她的腰越收越紧。公黎正要叫人,道士已拆了灯笼上的黑油布。拆出两根布条,一根横卡在公黎的嘴里,绳结皆系在她身后的乌桕树上,使她连头也动弹不了。

      又扯了另一根黑布条子绑到他自己头上,眼睛不大,睁得倒挺圆,鼻子鼓气,龇牙咧嘴,丑得不忍直视。这装束公黎认得,从前年幼时候在别人家的丧葬仪式上,就有道士用黑布缠头。现在他整出这副架势出来,怕是要取人性命。公黎“呜呜”地发出抗议,小幅地频频摇头,气愤大过害怕。

      要知道!当下的公家,可以说是就毁在这二人手上!她若是能动,就该撕扯他们的脸皮,把他们吊在崖壁上,让秃鹫啄光他们的烂心肠!

      苟管家看不惯他甥儿这副神经的模样,又甩了他一脑袋的巴掌:“引雷都劈不死人,现在给我装犊子装!”

      道士赶紧求饶:“舅!舅!别打我了!”他也不想整这些虚头八脑的假把式,可做了遭天谴的事情,就会理所当然地指望超度了亡魂,好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否则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睛的。

      苟管家收手,停止了这顿恨铁不成钢的发泄,得先把要紧的事做了。他弯腰从拆下来的灯笼架子里捡起藏着的火镰和燧石,敲敲打打地靠近公黎:“不是我说,三小姐你的命实在是硬,溺水和天雷都弄不死你,这次我们换火烧总该可以了吧。你说说看,你要是早两回就死了,都不用受今天的罪。赖活着是舍不得家里人吧?现在你可以安心下去了,和你姨娘姐姐团聚去吧,等老爷少爷回来了,我再把他俩给你们送过去。”

      公黎怒目圆睁,不再作无用的挣扎。她袖子里也藏了从赵姨娘房里拾来的一对生火器具。可惜那火镰不够锋利,不足以割断绳子,但要是能打着火,先把绳子烧断也是可以的。手背在后面不大方便操作,总好过坐以待毙。

      她刚把东西从袖子里倒腾到手上,就见远处那风不吹自己动的稻浪如沙尘下的游蛇,自远而近快速滚来。

      等她看清是个人影的瞬间,陈就已经跳了起来,剑劈道士,脚踹苟管家。两个混蛋肩并肩仰倒稻田,糟蹋了好大一片庄稼。

      道士反应快一些,大喊:“师弟师弟!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

      呵,早先喊他师兄的时候他不答应,现在反过来攀上亲戚了。可惜陈就这人,不仅贪财,他还记仇。二话不说,统统敲晕。

      再去给公黎松绑,她果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公黎扯掉嘴里的黑油布,嘴角被撕扯得很痛,不碰都腌人。捂着嘴想缓一缓,生理性的泪水先于理智淌出眼眶,忍痛说道:“又要多谢你了,陈道长。”

      陈就很满意,加码不是什么难事了。

      公黎看着歪在田地里的两个家贼,苦恼得紧,该拿这两个家伙怎么办?还有,她也不懂什么管账管家,不清楚要怎么在爹和大哥都不在的情况稳住商铺,哎,算了,眼下也没有家需要管了,最多就是商铺那边兴许会发生些动荡,但总还有账房先生在,先暂行托他多关照。

      她下田把苟管家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在他的金线穿的钱袋子里找到了印章和账房的备用钥匙,小心收好后把袋子扔回苟管家身上。眼睛若是利剑,她现在就狠狠盯穿这个熟识却又面目全非的苟管家。

      陈就把那钱袋子又捡了起来,翻开一看里面还有几个铜板,掏出来又放回去,连着钱袋一起系到了自己的腰间。

      他腰上本就用红绳串着铜钱系了一圈,长短不一,乱七八糟,现又添个钱袋,公黎看着总感觉某一天冷不丁他的裤子就要被拽掉,不忍直视地歪过头去。

      “陈道长,我要先去处理一下私事,既然答应你要付你报酬,便不会食言的,晚些时候我亲自去找你双手奉上,你给我一个住址可好?”

      “啧,我不愿意等人的。”其实是居无定所,“何况,我怎么知道等到最后,你会不会不来?”他装作不在意地挽了个剑花,心道:谁知道你会不会不给?

      “不会的!我们商贾人家最重诚信了!”公黎顿了顿,觉得总这样口说无凭确实难以叫人信任,“要不然……你现在同我去账房取?”

      “行,你带路。”

      公黎没料到陈就不客气得如此坦率,愣神的空隙,他已经率先轻快地踏在了往回走的小路上,摇晃的铜钱和穗子荡得比树上不停歇的知了还嚣张。

      什么呀,是他说要公黎给带路,却还走在前头。

      一路上也没什么闲话,陈就只不经意地点了点公黎:“三小姐,算上这一次,我救了你两次了。”

      “……”公黎心知肚明他话里暗含敲诈,全当没有听出来:“你是活菩萨,我跟菩萨一向有缘。”

      账房的位置还在老地方,这令公黎松了一口气,账房先生还是原来的账房先生,公黎又松了一口气。

      老账房先生是见过公黎的,打着算盘一抬头,仔细辨认后确定了来人身份,震惊在脸上久褪不下,喊道:“三小姐。你……?”

      陈就被关在门外,公黎对着老账房先生也不走那些嘘寒问暖的假形式,直截了当地问商铺近年的运营是否确实艰难。

      账房先生还是坦诚,说了不少,但公黎也只听得明白“勉强能支撑”几个字,索性不再问生意上的事情,把话头抢回来:“先生知道我二姐姐平日里除了待在宅子里,还有别的去处吗?”

      听到二小姐,账房先生便长长叹一声气,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公黎:“二小姐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单是照顾你和赵姨娘已是不容易,得空还去接一些女工的活儿贴补家用。嘶——”他又想到了什么,“老爷和少爷走了的这三个月里,因着都说三小姐你、你变故了,我寻思二小姐该能轻松一些了……谁知反倒没日没夜地去做工了。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怎么说也该是有底子在的,苟管事也不拦着些,尽由着二小姐糟蹋身子……”

      “可是因为苟管家鸠占鹊巢?”兴许还压榨了公磬也未尝不可能。

      公黎分明切中了账房先生心中所想,他却不敢直言,二小姐从未诉过苦,都是他的猜测罢了。

      公黎把钥匙和印章掏出来:“先生,这两件东西,按从前的习惯,我记得爹和大哥在时就在他们身上,便是他们出远门了也该交给姨娘保管的,对吧?”

      “是。”

      “我在苟管家身上找回来的。”公黎语带气愤。

      先生惊恐。赵姨娘就是病了,这要紧的东西怎么也要转到二小姐手上。既然在苟管事身上,那这就是印证猜测了。

      公黎继续说道:“先生,从今日起,到我爹和大哥回来之前,你尽管与商铺说照常运营,主宅烧了就烧了,不关乎生意。有什么紧急的事,叫他们自行看情况挑最优的决断,但都要记下来,届时一一汇报给我爹。”

      账房先生应下之余,心中不免感概,原来三小姐还是个这样有主意的人。

      “哦,对了,我想支些银子使可以吗?”公黎想了想,生意难,她不好多要了,“就要……就要一百两好了!”

      账房先生瞳孔都开始震荡。

      终究还是没有一百两给公黎,她只拿了十两银子走。

      “难怪二姐姐要出去做工。”公黎幽幽叹一口气,把这从账房先生牙缝里抠出来的十两分成了两半,一半藏在身上,一半抓在手里留给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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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周没有榜单的话,准备把前文都修改一下,感觉节奏太快了【被朋友说读着太累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