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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离寨 黑石寨的石 ...

  •   黑石寨的石屋浸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墨色里,寒气如同有形的针,刺透窗棂缝隙。嬴佳靠在床头,任由翠微和素绢为她套上厚实的夹袄和披风。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体内沉睡火山般的隐痛,那是“核心”强行锁住病毒的沉重代价。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神沉静得近乎冷酷,像淬过冰的刀锋。

      莫知己已将她的“实验室”——几个装着不同色泽草药的布囊、几个密封的粗陶罐,以及那个贴身藏着。仅余微量暗红粘稠液体的琉璃小瓶——仔细收好。她看着嬴佳强撑的模样,又看向门口那道即将出现的身影,眼底情绪复杂翻涌。

      门被推开,挟裹进一股冰冷的锐气。姜羽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外罩一件暗金云纹的披风,行动间自有一股凛冽威势。左臂的绷带在动作下若隐若现。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首先落在嬴佳脸上。

      “能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嬴佳深吸一口气,借力站直身体,尽量忽略骨头缝里透出的虚弱感:“能走。”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滑过姜羽左臂的绷带,喉头有些发紧:“你的手...”

      “无碍。”姜羽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唇色,转向莫知己,“莫姑娘,所需之物可齐备?京城工部秘藏精金,太医院亦有丹炉药鼎无数,非此蛮荒之地可比。”她点出京城能提供的资源价值。

      莫知己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冷静清晰:“已收拾妥当。只盼殿下允诺的精金秘药与天工巧匠能兑现,助我复刻某些关键器件。”她谨慎地表达着对精密仪器的需求。

      “本宫既应下,自无虚言。”姜羽唇角微勾,那弧度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掌控一切的冰冷:“前提是,”她的目光在嬴佳和莫知己之间逡巡而过,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们活着抵达京城。”她不再赘言,转身向外:“蓝雪,红婳,启程。”

      寨门前的广场,空气凝滞如铅。岩罕带着一群心腹和面色惶惑的寨民“恭送”,脸上的笑容堆砌得如同劣质面具,眼底深处是惊疑与算计。

      姜羽的车队——三辆加固的马车,数十名甲胄森严的女护卫——沉默列阵,如同即将离弦的箭簇。嬴佳被扶上中间一辆马车,莫知己紧随其后。蓝雪按剑立于姜羽所乘的马车旁,红婳则如定海神针般立于队尾,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

      岩罕上前一步,拱手,声音洪亮却透着虚伪:“殿下千金之躯,山路颠簸,何不多留几日养精蓄锐?下官也好尽...”

      “岩罕。”姜羽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瞬间浇灭了岩罕的热情。她并未下车,声音透过马车车窗传出,清晰地盖过所有杂音:“本宫临行,有份‘薄礼’送你。”

      话音未落,蓝雪动了。

      人群中,一个正眼神闪烁,试图缩进人群后方的岩罕心腹,被一股沛然大力猛地揪出,如同拎小鸡般被掼倒在姜羽马车前坚硬的地面上。

      人群哗然,那心腹“阿鲁”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扑向岩罕:“老爷!老爷救我!殿下饶命啊殿下!”

      岩罕脸色剧变,惊怒交加:“殿下!这是何意?!阿鲁他...”

      “背主忘义,私通外敌,窥伺钦差行踪。”姜羽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上:“此等鼠辈,留之何用?”车窗内,一只戴着薄丝手套的纤手伸出,指间拈着一枚细如牛毫、泛着幽蓝死光的银针。

      阿鲁发出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姜羽指尖轻描淡写地一弹。

      幽蓝流光一闪而逝,精准没入阿鲁颈侧。

      “嗬——!”阿鲁的嚎叫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僵直如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诡异的青灰,眼球暴凸,七窍中黑血汩汩涌出。不过两三息,整个人便如同被烈焰从内部焚烧过,迅速干瘪蜷缩,散发出浓烈的甜腥焦糊味,成了一具狰狞可怖的干尸。

      死寂,绝对的死寂。寨民们惊恐地连连后退,岩罕的心腹们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岩罕本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姜羽的狠辣与这闻所未闻的剧毒手段,彻底碾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姜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千钧:“岩罕,本宫在南疆的见闻,自会如实禀奏朝廷。你款待之功,与治下之能,朝廷也自有公断。望你好自为之。”

      “治下”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岩罕心头,暗指他与太子勾连,寨内混乱失序。

      不再给岩罕任何辩驳的机会,马车内传出清晰的命令:“走!”

      车辕滚动,马蹄踏地。车队在死寂与恐惧的目光中,轰然启动,车轮毫不犹豫地从阿鲁尚有余温的恐怖尸体旁碾过,卷起烟尘,冲出寨门,决绝地驶入晨光熹微的山道。

      岩罕呆立在原地,看着远去的烟尘和地上那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焦尸,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厚重的衣袍。他握紧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眼中充满了怨毒、后怕,以及一丝彻底玩脱的绝望。姜羽这一手立威,不仅是杀人,更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宣战——他的把戏,早已被洞穿。

      车队驶离黑石寨,崎岖的山道颠簸着马车。嬴佳靠在厢壁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锤击在她脆弱的脏腑上,冷汗浸湿了鬓角。寨门前那恐怖的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姜羽的冷酷、阿鲁瞬间化作焦尸的惨状。胃里翻江倒海,不仅仅是生理不适,更是对这种生杀予夺,视人命如草芥的权力的强烈排斥。

      莫知己坐在对面,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枝乱石,侧脸线条紧绷。阿鲁的死状显然也给了她不小的冲击。

      车帘被一只带着薄丝手套的手掀开一角,冰冷的山风灌入。姜羽的脸出现在车窗外,晨光勾勒出她冷硬的轮廓,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向嬴佳。

      “撑不住就开口。”她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依旧是命令式的:“现在倒下,只会平添累赘。” “累赘”这个词,比之前的“麻烦”似乎更重,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认命般的负担感。

      嬴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只牵动了苍白的皮肤:“殿下放心,您的‘累赘’暂时还不想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她试图用一点现代的自嘲来驱散车厢内沉重的气氛。

      姜羽似乎没完全理解她“麻烦”指代自己的用法,但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强弩之末的虚弱。她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在嬴佳单薄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放下车帘。

      车厢内恢复了颠簸的沉闷。嬴佳闭上眼,努力调匀呼吸。

      “殿下”嬴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打破了沉默,眼睛却没睁开,“那天…我失控,咬了你。”她终于提起这个心结,“那病毒...”

      车窗外的马蹄声靠近了些,姜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担心本宫也变成你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语气带着点惯常的嘲意,却并非针对嬴佳,“陈御医查验过了。伤口无异状,脉象平稳。他说,要么是你当时口中‘毒’已稀薄,不足以致病...”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冷了几分,“要么,便是本宫运气尚可。或者,那东西挑人。”最后三个字,带着冰冷的探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嬴佳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但“挑人”二字又像阴影笼罩下来。这病毒的特性,远比她认知的更加诡异莫测。

      莫知己适时地开口,声音冷静,带着专业性的疏离:“殿下未感染,大概率是嬴佳当时口腔内‘毒之浓淡’不足,或殿下自身有某种...暂时未明的抗性。但这并不代表绝对安全,尤其在高浓度毒源或伤口暴露下。”她用古语词汇尽力解释着现代概念的病毒载量和免疫因素

      姜羽沉默了片刻。未知,永远是最令人不安的因素。

      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峡谷隘口。两侧陡峭的山崖如同巨兽合拢的利齿,枯死的藤蔓如同垂落的巨爪,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投下森冷的阴影。气氛陡然凝重。

      “停!”前方开路的蓝雪猛地勒马,厉喝声如同金铁交鸣,瞬间撕裂了山道的寂静!“戒备!崖上有埋伏!”

      几乎在她示警的同时!

      “放——!”一声尖利刺耳的呼哨声从左侧崖顶的乱石后炸响!

      刹那间,凄厉的破空之声如同鬼哭!密集的弩箭如同倾盆暴雨,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自两侧崖顶疯狂倾泻而下!目标精准地锁定在车队核心——姜羽的马车和嬴佳、莫知己所在的车厢!箭头闪烁着淬毒的幽光!

      “举盾!护住殿下!护住车厢!”蓝雪的怒吼与护卫们拔刀格挡、盾牌撞击的铿锵巨响混作一团,金属碰撞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迸溅。

      然而,比箭雨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从崖顶,从两侧枯木乱石后如潮水般汹涌扑出的数十道身影。他们动作迅猛却透着诡异的僵硬,双目赤红如血,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嗬嗬”嘶吼,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散发着浓烈的腐烂气息——正是太子精心豢养的杀戮兵器,“药人”。他们挥舞着锈蚀的刀斧,甚至赤手空拳,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悍不畏死地扑向车队!腐烂的恶风瞬间弥漫了整个隘口。

      厮杀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骨骼碎裂声、野兽般的嘶嚎声,瞬间将这片狭窄的山谷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就在这生死搏杀达到最惨烈的顶点之时——

      轰隆隆隆——

      远方,邙山北麓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连串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仿佛大地在痛苦地呻吟!紧接着,一团巨大的、赤红色的火光猛地撕裂了阴沉的天际,如同地狱之眼骤然睁开!浓烈到化不开的黑烟如同狰狞的魔爪,冲天而起,瞬间将那片天空染成不祥的暗红!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巨响,如同末日的丧钟,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地、狂暴地撞进了这血腥的峡谷!

      整个山谷似乎都在这近处的厮杀与远处的爆炸的巨响中震颤!

      嬴佳在剧烈颠簸的车厢内死死抓住窗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透过被箭矢射穿的缝隙,看着外面地狱般的景象:护卫浴血奋战,药人前仆后继,肢体横飞。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鼻腔,体内那被强行压制的病毒,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剧烈地悸动、冲撞那沉重的“盖子”,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和难以抑制的嗜血躁动。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莫知己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缝隙冷静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场,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生机。

      姜羽所乘的马车车帘被一只戴着丝手套的手猛地掀开。她端坐车内,玄色的披风在箭矢带起的劲风中猎猎翻飞。她冰冷的目光先投向邙山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那火光映在她深邃的眸子里,如同燃烧的冰。随即,她的视线扫回眼前隘口这汹涌如潮、悍不畏死的药人狂潮。那张在火光与血光映照下,酷似苏蘅的侧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霜雪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远方的雷鸣:“邙山...药人...岩罕...好!好得很!”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凌,宣告着归途的血色序幕,在这一刻,被彻底无情地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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