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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城墙之上 画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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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见那丫头在自己探视的目光中,终于有了动作。
可他到底看见,她是被张管事劝着才被迫上前的。胸中早被挑起无名火,却偏偏不发一言,只沉默盯着她,看她究竟要胆大包天到何种地步!
正当情绪被点着之际,却见她脚步虽迟疑,却还是朝他挪了过来。
那点怒火竟随着她的靠近莫名松了几分。他暗自思忖:
终究是乡野长大的丫头,等此次戍边归来,日后慢慢教她规矩也不迟——
心中的念头还未落地,便觉手中一沉。那沉甸甸的甲衣,竟被她径直塞进了自己怀里!
她好大的胆子!
裴瑾倏然睁开双眸,眼底掠过一丝不可思议,定定凝向她。
却见那丫头早已恭顺垂首,安静地退至一旁候着。
看着她这副娴静守礼的模样,他闷在胸中的训斥,不知为何竟怎么也发不出。
仅是静默了一息,他竟破天荒地拿起手中的甲衣,爽利地套上了身。
一旁早被这姑娘大胆举动惊得僵在原地的张管事,见主子爷亲自动手,这才如梦初醒。
他急切地走上前,将手中备好的外穿披甲重新塞回这丫头怀里,亲自上前为主子爷穿甲系带。
三人相对,皆是无言。
待穿戴完毕,裴瑾终是面无表情地大跨步离去,徒留下张管事和韩文舒在原地僵持着。
张管事虽候在一旁,却时刻提心吊胆,生怕主子爷发落这丫头。
可直到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城墙楼梯口,也未听得主子爷再发一言。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平复了下来。
张管事本就不敢相信主子爷就这么走了,愣是一句发落的话都没有。
他伸长了脖子,探着头朝主子爷离开的方向望去,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墙楼梯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平复下来。
可他仍不敢确信,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主子爷消失的方向,嘴里却无脑地冒出一句:
"栀子姑娘,莫说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首要就是要伺候好主子!"
韩文舒见那“煞神”到底走了,起先的不满才落,心里对找到叁子的念头又冒了起来。
闻得张管事之言,她嘴里应景地回了一句“是”,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张管事,您说主子爷今日找奴婢来,可是有旁的要紧事?”
张管事本就不信主子爷就这么走了,当下只觉得不可思议。
可乍闻栀子姑娘这番话,哪里像个犯了规矩的婢女?这分明是并未将主子爷放在眼里!
他此刻明明有满腹的教训之言,到底未说出口。
一来这女子身份与府上普通婢女不同,他心里总有几分计较;二来作为家奴,他自是没见过这般行事的。
这是韩府妾室生的庶女,虽来日或许会做爷的妾室,可今日她这般举动,如何都是过分了些。
更别提她此刻还未被认祖归宗,名义上还是裴府主子爷院上的婢女!
他自伺候主子爷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
他转过头,将眼前这丫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事一般。
憋在喉咙口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栀子姑娘,咱家有言,今日是实在不吐不快!莫说姑娘此刻还是主子爷院里头伺候的,便是那寻常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断做不出今日姑娘这番举止……”
韩文舒站在原地,听着张管事念叨着所谓“寻常小姐的做派”,眼下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只在心里暗自腹诽:
这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念完?
而张管事却浑然不觉,上至皇族公主,下至府上千金,如数家珍般说着那些贵女见了自家主子爷是如何矜持守礼的,万不会像她这般粗鲁行事。
韩文舒只觉得,张管事口中那些“千金如何替主子爷更衣”的诸多细节,听在耳里简直如念经一般无用!
她若真能装模作样像别的小姐那般替主子爷更衣,又怎会出此下策?
实在是她真的不会!这要她如何说去!
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听着张管事还沉浸在那种“大家闺秀伺候主子”的幻境里,滔滔不绝。
张管事这番苦口婆心的说教,足足耗了一刻钟的功夫。
他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丫头,只见她起初还强撑着一截挺直的脊梁,在自己这番软硬兼施的敲打之下,终于如寻常丫鬟那般低眉顺眼地垂下了头。
他暗自颔首,只当这丫头是羞臊得听进了心里,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忍,便放缓了语调,温言宽慰道:
“栀子姑娘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日后在这府里见识得多了,自然也就懂得规矩了。”
可他哪里知道,他口中那个被“臊着”的栀子姑娘,此刻正急得抓耳挠腮。
她低垂着头,满脑子都在飞速盘算着如何从他这番滔滔不绝的说辞中寻个空隙,好赶紧找个由头脱身,去寻叁子。
偏偏张管事说得正起劲,口若悬河,丝毫不给她见缝插针的机会。
韩文舒被这嗡嗡的念叨声吵得头昏脑涨,一时竟真寻不出个合适的借口来。
两番暗自计较下来,她彻底败下阵来,索性耷拉着脑袋,由着对方尽情发挥,只盼着他能早些念完这紧箍咒。
就在韩文舒以为这场说教还要无休止地继续下去时,张管事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她倏然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脆生生地应道:“张管事说的是!”
张管事闻言猛地一怔。
他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只觉那眼底闪过一丝自己看不透的亮光。
再端详她的神色,他顿时明白,方才以为人家“臊着了”,纯属自己多想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交代正事道:
“主子爷说了,若是去送主子爷,得等圣上点完兵,方可随主家去高台送行。
届时你只管跟着咱们的人便是!
只是此番主子爷出征,裴相也会随陛下前来相送,你在旁边务必要守规矩,万不可冲撞了贵人!”
韩文舒心中大定,只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是。”
她面上平静如水,心底却早已焦躁万分,此刻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榜单前,再去确认一番那上面究竟有没有叁子的名字。
“你就在这处候着,待我随主子迎完圣上,便来寻你!”
韩文舒闻言,忙不迭地应了一声。
张管事到底觉得她这番应声透着几分蹊跷,但转念一想,这丫头平日里便有些呆愣,便也未再多想。他交代完正事,转身欲走。
韩文舒低垂着脑袋,余光瞥见对方终于要离去的背影,正准备在心底长长舒一口气,却见对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狐疑地朝她面上瞧去:
“你离相送还尚早,姑娘不如趁机去主子爷的帐房梳洗一番,以免待会儿唐突了贵人!”
“主子爷帐房?”韩文舒心头一跳,脱口而出。
“嗯!”张管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提点,
“便是方才你看榜的地方。出来可带了裴府腰牌?”
“腰牌?”韩文舒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嗯!没了咱裴府腰牌,那帐外的卫兵如何放你进去?”张管事说着,伸手将别在自己腰间的裴府腰牌解了下来,递予了她。
交代完,张管事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韩文舒待他走后,这才拿起方才放置一旁的包裹,准备尽快离开。
她无意间朝站列的士兵瞧了一眼,只见一名士兵站姿如桩,纹丝不动,不由得心生恍惚了一下。
看着这些活着的“兵马俑”,竟觉得自己此刻如在梦中。
心里如此想着,脚步便欲向榜单的方向而去。
在快要到楼梯口时,她迟疑了一息,到底没再往下走,而是忽然想到:
为何不在此处看呢?站得高,看得远,或许,此处便是寻叁子的最佳位置。
而城楼的另一端,各色人等汇聚,神色各异。
看客们自是格外兴奋,此时,早有好事者对方才裴侯身旁那女子的身份议论纷纷。
“要我说,那便是庄国公府的千金。
谁不知那位小姐对裴侯有几分惦念?
早就传庄府的老太君前阵子亲自登门裴府,说是问亲,可见早有意属!如今大婚在即,特地前来相送,正是一段佳话!”
“我倒觉得并非庄国公府的千金,断然不像!”
“哪里不像?你且说说,会是哪家贵府的小姐?”
“我看倒像是当今圣上唯一的掌上明珠——公主殿下!”
“公主?竟亲自来送?”
就在二人争论之际,一个不相熟的看客凑了过来,插嘴道: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既不是公主,也不是千金,只是个裴府的婢女?”
二人闻言,皆像看稀罕物一般看向他,异口同声道:“外乡来的吧?”
其中一人又道:“整个京都谁人不知,大名鼎鼎的裴侯最是厌恶女子!裴府院中当差的,被侯爷处置了不少。你竟不知?”
那外乡人仍不甘心:“二位既说裴侯不喜女子,可方才你们说的,不也是两位女子吗?”
二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冲他点点头,当下确认这位同来的看客定是外乡来的无疑。其中一人忍不住,朝他科普道:
“庄国公的千金,那是普通女子吗?整个庄国公府,皆将她视作掌上明珠!
传言她容貌倾城,再加上庄国公府的门第,贵不可言。
又传裴侯与她定过娃娃亲,今年年初,几年不出府的庄府老太君竟亲自登门裴府说亲!
再说说当今唯一的公主,那身份地位,自是更不用说了……”
“快退后!退后!”
伴随着前方士卒一声粗犷的暴喝,西街郊外顿时一阵骚动。
只见两列披坚执锐的卫队风尘仆仆地疾驰而来,身后跟着长长一列手持长矛的重甲步兵。
队伍尾端,还专门有一队士卒提着水桶沿路洒水,将原本被马蹄扬起的滚滚黄尘尽数压了下去。
方才还喧闹沸腾的送亲队伍与看客们,见状瞬间噤了声。
嘈杂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迅速矮了下去,只剩下些微的窃窃私语。
众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卫兵开道的来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片刻功夫,那嘈嘈切切之声便彻底化作了屏息凝神的静默。
待空出的长街尽头,两员身着玄铁重甲的将领一左一右,并骑策马而来。
只一瞬,现场竟连最后一丝悉索声都彻底隐去了,只剩下肃杀的秋风与整齐的马蹄声,震得人心头发紧!
紧接着,象征皇室的华盖御辇滚滚而来。众人见状,皆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霎时间,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然而,面对这般排场,御辇内之人却仿若充耳不闻。
只见一位威严长者正压低声音,训斥着身旁正欲掀帘的女子:
“越发没规矩了!身为公主,亦是代表皇家颜面,岂可如此轻浮!”
那女子闻得这般生冷之言,娇俏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虞,微微皱了皱鼻尖,娇嗔地轻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碰手边的帘子,只嘟囔着抱怨道:
“父皇一路看什么劳什子书,也不陪人家说说话,女儿都快闷死了!”
长者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若未闻。
待她幽幽叹息了一声,长者才微微蹙眉出声道:
“既如此,方才在你太子哥哥的辇车里,何故又跑到朕这儿来寻清净?”
“他?”公主闻言,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太子辇车里的情形。
她本欲与太子哥哥说说裴哥哥今日所去戍边之地有几分凶险,哪成想太子哥哥一路无言便罢了,面色更是阴沉得骇人,仿佛要生吞了人一般。
她当下便后悔与他同乘,趁在西郊外停歇时,迫不及待地寻了个由头,这才换了辇车!
可太子哥哥往日虽寡言,却并不似这般啊……莫非真如母妃所说,是因韩府大哥之事生了戾气?
也是,韩府大哥与太子哥哥最是交好,父皇此番不仅让人在狱中对他施了杖刑,还逼他带伤出征,明摆着是让他去蹚那九死一生的浑水。
太子哥哥原本只需留在宫中,今日这般反常地上奏要随父点兵,只怕就是为了韩府大哥……
她这般想着,眼神不由得越过重重车马,朝身后跟着的那辆马车望去。
隔着喧嚣,那辆韩府马车内的景象虽不可见,但想来也是暗流涌动。
终于,到了嘴边的反驳咽回了肚子里,她只幽幽换了一句:
“女儿不是想跟父皇说说话嘛!”说罢,面上闪过一丝懊恼与委屈。
而就在她视线不所及的那辆韩府马车内,
许是伤势沉重,男子正无力地伏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虽作闭目养神之状,面上神色依旧沉稳,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丝暗哑的声音:
“你说夫人被母亲扣在府里了?”
身侧婢女满眼忧色,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上不断滚落的冷汗。
见大公子都这般模样了还在忧心夫人,她忙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道:
“老夫人是见夫人才有了身孕,怕路上颠簸出了岔子,这才将人强留在府里将养着,拨了最稳妥的人伺候,哪里是故意扣下呢?”
她这般说着,见男子依旧不言不语,只紧闭着双眼,忍不住又红着眼眶叹道:
“大公子,自您被发落进死牢,整个府上都乱套了。
老爷为了您,几欲进宫求情,皆被老夫人死死拦下。只因圣上放了话,若是有旁人求情,一律同等发落。这旁人,自然也包括咱们韩府的人啊!”
“哼,这么说,本公子落难,除了那个老东西,竟没一个肯出头的?”
男子冷嗤一声,似是扯到了伤痛处,嘴里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他似是看透了一切般,嘴角又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大公子,您快快别这般说了!”婢女急道,
“莫说您是老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老夫人拦着老爷去宫里求情,也是怕白搭了一个进去。
若是老爷也进去了,就真没一个能救大公子的了。
这不,老爷另辟蹊径,去了裴府求裴相。
这次,别说老夫人忧心得几宿没睡,便是二房的二公子,也急得想找门路。”
“哦?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奴婢不知内情,只知道二公子经常溜出府去,私底下找三皇子求情。
他以为府上人不知,其实老夫人早就派人盯上他了,防的是他坏了事。只是未想到,盯梢的人回禀老夫人,竟是二公子让三皇子想想办法!”
男子闻言,眉头微蹙,只闭目禁言。
恰在此时,马车猛地一个急停,车子剧烈颠簸了一下,顿时拉扯到身上的伤口。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隐现,愣是未发出一声痛呼。
待马车外隐隐传来公主那娇纵清脆的声音:
“父皇你看,城墙之上有个女子,像不像你御书房里放着的画上女子?”那声音落下后,便再也没了声响。
韩府马车里的男子对这话仿若未闻。
待那阵撕裂般的痛楚渐渐平息,他才缓缓舒展紧蹙的眉间,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低语:
“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婢女。更别提……我如今是个罪人了。”
说完,他便彻底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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