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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女幕僚之殇 故人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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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话音落下,却不见那跪伏在地的女子有半分声响。
她只当眼前这女子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
她娴雅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复又放下,案上的檀香袅袅升起,萦绕在她周身。
她目光再次投向那跪伏在地、只余一个脊背的女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上的缠枝莲纹。
心中暗想:这女子言行举止虽略显拘谨,却也透着一股韧劲,不似寻常乡野女子那般怯懦。
可——她眉头微蹙,脸上满是不解,心中愈发疑惑——虽有几分姿色气韵,终究脱不了小家子气。
然而,自己儿子向来眼光颇高,怎会偏偏看上这个在乡野长大,毫无规矩礼数的女子,还指名道姓要娶她?
她适时将目光撇向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身上,面上虽瞧不出何等情绪,却见他旁若无人地将神色专注于那女子身上,到底捉摸不透那女子身上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令他如此专注。
此时,母子二人心中正各自打着截然不同的算盘。
寂静之中,却忽然传来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夫人说得是,奴婢本不该私自出府。
只是眼下实在别无他法,这院里唯有奴婢一个女子伺候,身边也无一两位姐姐教导,故而常常不得要领。
恳请夫人通融,安排一位嬷嬷指点奴婢些府上的规矩。奴婢定当潜心研习,恪尽职守。”
韩文舒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公主,语气诚恳。
韩文舒这迟来的回应,令沉默的两位主人都愣住了。
——哪有仆人反过来要求主人安排人教导自己的?
此话一出,公主瞬间收回了方才的念头:这女子不仅没规矩,胆子也实在不小。
若是平日,哪有奴才如此口吻对着主子说话,便是裴瑾也算是见识过眼前女子这一幕,亦算是适应了。
可公主呢?
她望着眼前这女子,忽想起了记忆中的一个人。
比起韩府那位生下她的妾室,眼前这女子更像年轻时的那位故人。
她那振振有词的样子,简直像是那人的投胎转世。
刹那间,四面八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公主柳眉微蹙,一双杏眼蒙上了迷茫与困惑,往日威严的眼眸此刻黯淡了几分,仿佛被回忆的迷雾所笼罩。
恍惚间仿佛又见廊下的紫藤花架,旧年的丝竹声依稀在耳畔回响,那女子平生对她说过的话语,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那年我十五岁,赵氏尚是黄朝臣子。
兄长随父常年在外奔波,一日回府时,带回了一位女幕僚。
我虽居于闺阁,却最爱听奇人异事,女幕僚之说闻所未闻,不禁心生好奇。
兄长说她身边无亲近女子,便将她带到我闺房,与我相伴。
初次相见,她容貌出众,性情却比男子还爽利洒脱,讲起事来不拘一格,令我惊叹又着迷。
她常以长者语气教导我,可明明只比我大两岁。
记得我身为闺阁女子,第一次被她劝出府,她对我说:
“你不该囿困于墙院之内,该出去看看大好河山。
你看看你父兄为世间付诸多少豪情壮志,你怎能这般扭捏?该去看看外面世间疾苦。”
我被哄出府门,跟着她在京都见识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事。
回府后,我因坏了做小姐应有的规矩被罚在祠堂跪一夜,她也在旁相陪,跟我说了一夜笑话。
我依稀记得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她嘴里念叨着:
“平生头一回出府,虽罚跪一夜,却长了见识,值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句蠢话,女子不该受这等约束。”
我深知她这话是在安慰我,也是怕我经此一罚,往后便再也不敢生出府门的心思了。
那日赵府门前高朋满座,听闻前院有公子在观赏舞姬起舞。
她对我说,素日里从未见过此间舞姬表演,心中很是好奇。
说罢,她又来了兴致,劝我道:
“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翻看《女德》,便是捧着账本,难不成要学成个贤妻良母?日后若天天都是这般光景,那也太无趣了。”
就这样,在她的怂恿下,我俩偷偷溜去前院,扮作伺候人的婢女。
归途中,她看出我对裴公子的心意,便劝说道:
“你喜欢裴公子?你才十六年华,可知何为喜欢?
这并非喜欢,只是初心萌动。
喜欢是了解他的性子并能接受,你这只是暗自春心萌动……”
翌年去拜佛寺,再次见到裴公子,她看出我仍念念不忘,调侃道:
“都一年了,你对他还念念不忘!你可以大胆表白了,这般扭捏,他怎会知晓?
女子也是人,喜欢就该大胆说。”
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暗自伤神,被她瞧见。得知原委,她懊恼道:
“你说裴公子有喜欢的人了?是他亲口所言?
不行,我要替你问问,那榆木疙瘩何时对情感开窍的。
不急,我替你问问,若是那人不如你,我定帮你搅黄了去!”
我兴致勃勃等她回复裴公子的心意,却见她满怀心事归来。
“感情这事勉强不来,他……”
自那之后,她便一直心事重重,与往日判若两人。
直到一日,她从兄长处归来,郑重对我道:
“你赵家得了天下,是百姓之幸。
如今百废待兴,政通人和,我也该走了。
我要寄情山水,不愿贪恋红尘。
若是你皇兄问起,便说我去仙山当姑子了,勿念!”
我深知她想不辞而别,作为皇兄唯一的妹妹,我不忍见他最心爱之人离去,或许也是私心作祟,想着日后二人能和好,最终还是向皇兄透露了她要离去的念头。
哪知,这竟成了我一辈子的噩梦。
那日,我得知皇兄为留住她,将她困在宫中,斩断了她最向往的自由。
我怀着愧疚,将一切告诉了即将成为夫君的人,却震惊地发现,我心爱之人竟毫无保留地控诉我。
我这才明白,自己将要嫁的人喜欢的竟是她。
此时,我被情爱冲昏了头,怀着恨意跑去质问她,她却将一切归结于我:
“罢了,一切皆是命。
若当初你不向皇兄告密,我或许已在某个山头逍遥度日,怎会有你所想的我与裴相的苟且之事?
你和你兄长真是一家人,折磨人的手段了得!”
我如愿嫁入裴府后,第一次回宫再见皇兄,他失魂落魄地说起她欲绝食之事:
她说若不放她出宫,便绝食而亡。
我去宫中见她,只见她瘦得不成人形,厢房内一片狼藉。
我想说安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却喃喃道:
“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必再来看我了。
你皇兄给我的这金丝牢笼虽坚固,却锁不住我的思想!”
最后一次见她,是因传出夫君与韩府妾室有染。
我气不过,找借口去了韩府,初见那妾室,竟与她生如此相像。
我这才得知,夫君对她依旧念念不忘。
我认命回府,心中悲凉,只觉一切咎由自取。
这几年我未再进宫,也未见过她。
从夫君只言片语中,得知皇兄性情大变。
我终究熬不住,跑去皇宫看望他。却见,昔日豁达的皇兄,如今才而立之年,却透着肃杀之气,像弑人的猛虎。
朝堂震荡,人心惶惶。
作为皇兄唯一的同胞手足,我既担忧他的现状,便决定进宫调解一番。
但当我见到昔日的皇兄时,虽觉得他外表与与往昔无异,却隐隐透出几分阴鸷,内里微妙的差别让我敏感察觉到,这定与朝堂无关。
眼下朝堂并无党阀之争,也无边境之困,民间更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态,又如何生出这般戾气?
我隐约猜到了其中缘由,便试探问起她的境遇,皇兄绝口不提,只问我在裴府过得如何。
我提出要见她,皇兄却说她不想被打扰,不见了罢。
那语气一如往常,但我深知背后隐藏的情绪有多深刻。
看着这样的皇兄,我不禁想到自己的处境。
我瞒着皇兄,私自进宫看她。
再次见到她,她又似回到当初模样,静静拿着书看着。
时值冬日,她身披红狐貂毛围脖披风,衬得巴掌大的脸庞愈发娇小俏皮。
她将身子倚在靠背上,双脚踩着座椅,浑不吝的举止,在她身上却显得自然合宜。
她看到我时,一语不发。
沉默让我觉得沉重又委屈,我放下高傲,说起嫁到裴府的日子,坦白夫君对她依旧暗含情愫。
一国公主放下骄傲倾诉,换来的却是她的嘲讽:
“你真够可怜的。
我常可悲于自己身在黄金牢笼,却未曾想你身自由,心却在牢笼。”
“实话告诉你吧——我与裴相,从来就没有私情。
或许那几年他对我暗生情愫,但我从未有意于他。
我生来爱自由,他只懂权术,不懂情爱,我怎会看上他?”
“你说你皇兄不知裴相对我的心意,是我有意隐瞒,是对你皇兄的背叛、私德的败坏?
荒唐!
我若说了,你现今的裴郎还能活着么?”
记得那日艳阳高照,我得知皇兄身体抱恙,已几日未上朝。
我许是被憋闷得紧,平素不常往来的皇宫,在几番思量后,还是下定决心去看望他一番。
不曾想,昔日的皇兄比往日愈发沉默与阴沉。我自也明白,他如今坐上那皇位,早已是孤家寡人了。
身为帝王,面对满朝文武,性子定是与昔日不同,只是这份不同,不该彻底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彼时我刚与夫君争执,带着一身的伤痛与愤怒,却总能从他身上看到我如今的影子——一切皆因那女人而起。
我带着同仇敌忾的心思,不再顾忌往日的情分,怒气冲冲地走向那人的住处,质问她:
“为何将一切搅得不堪?既然已拥有一切,为何还要反抗?”
那人倚靠在窗前的贵妃椅上,望着窗外,似回应又似喃喃自语:
“你们兄妹俩都极度自私、自负,又可悲。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累了,该歇了。请便。”
前女主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