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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爱恨 爱意不够坦 ...
门外的呼吸声渐渐远了,许昭逾不知道沈怀煦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蹲在门后,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楼道里那一点微弱的动静,直到周遭彻底归于死寂,连风的声响都消失无踪。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后颈的腺体灼烧的厉害——被那一阵白茶勾出来的渴求像火一样从后颈烧到脊椎,烧到四肢百骸,烧到他蜷在地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可还是躲不开那种啃噬骨髓的燥热。
他摸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翻到路以安的对话框,删删减减,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路以安,我好像不行了。】
凌晨一点,大多人早已熟睡,可消息发出去的几秒后,路以安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许昭逾接起,喉咙堵得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路以安的声音在那一头响起来,带着没睡醒的哑和压不住的急:"昭昭,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许昭逾张了张嘴,反复吸气,才勉强挤出破碎的字句:"……我好像撑不住了。"
路以安第二天一早就赶了过来。
许昭逾今天没去修车铺,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眼睛盯着某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腺体还在烧,那种焦灼感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路以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头发没扎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睛里有血丝。他蹲下来,蹲在许昭逾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许昭逾说,嗓音沙哑干涩,"是信息素紊乱。"
路以安二话不说,直接把许昭逾拉起来:"走,去医院。"
许昭逾被他拽着站起来,腿都是软的,扶住墙才堪堪站稳。他看着路以安那张疲惫的脸,心底涌上沉重的愧疚,轻声开口:"以安,我是不是特别麻烦你。"
路以安正在收拾他的东西,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些零碎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他包里,拉上拉链,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别想那么多,走。"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三分。路以安挂号、排队、填表,许昭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旁边有一个小孩在哭,声音尖锐又刺耳。听了许久,他才恍然发觉那细碎的呜咽是从自己喉咙里无意识溢出来的。
接诊的王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Bate,耐心问了他近况的睡眠、饮食、情绪,还有有没有极端念头。
许昭逾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拇指掐着虎口的皮肉,老老实实逐一回答。
王医生记了几笔,把笔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说:"许昭逾,你的情况比较复杂。除了我之前诊断的双相情感障碍——现在看,你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倾向。这些病叠加在一起,你很难靠自己扛过去。"
王医生把诊断单递过来:"我建议你住院治疗。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许昭逾接过来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王医生,曾经澄澈明亮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淡:"我没有钱住院。"
王医生沉默了一下,看了看他旁边站着的一脸担忧的路以安,又看了看许昭逾,把笔帽盖好,放回笔筒里:"那就先把药换一下。你之前吃的氟西汀剂量不够了,我给你换一种,搭配心境稳定剂一起吃。但你要答应我,一旦觉得撑不住了,不管什么时候,来医院。"
许昭逾点了点头,把诊断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出了诊室之后,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路以安去拿药了。他一个人坐着,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关爱自己,从心开始"。他觉得那个笑脸很刺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路以安拿完药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把药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许昭逾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来。"
路以安偏头看他。
"他亲了我,又走了。"许昭逾低着头,"他是在恨我吗?恨我跳海……恨我让他找了那么久……恨我让他担心了?所以他来了,看到我还活着就走了吗?"
路以安没有说话。
"那他为什么要亲我。"许昭逾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要是恨我,就不要亲我。他要是还爱我……"他没说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路以安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许昭逾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以安,我觉得我在恨他。"
这么多年,爱意被岁月反复打磨消耗,最后只剩下说不明的远程。可这份恨里又藏着不肯彻底熄灭的念想,反反复复灼烧着他,日夜不得安宁。
"我在恨他。"许昭逾又说了一遍,那哭腔怎么也盖不住,委屈又无力,"他走了我恨他,他回来了我也恨他。他亲了我然后走了我恨他,他就那么走了我也恨他。我怎么这么恨他。我怎么这么没出息。"
路以安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哄小孩。
许昭逾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又说:"可我又不恨他。我恨不起来。他瘦了好多,他靠在门上没有走——我就恨不起来了。说到底,我只恨我自己。"
许昭逾不知道自己哭过多少次了,从跳海那天晚上开始,他的眼泪就没停过,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渗。
爱到极处,恨也生了根。情到尽头,仇不过是想念换了身衣裳。他今天想沈怀煦想得骨头都在疼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嘴是紧抿的——他在恨他。这是他给自己下的定论。
许昭逾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闭着眼,觉得好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爱恨纠缠,上上下下。
开口是疼,沉默也是疼,他和沈怀煦就这么悬在过往里,进退两难。
*
那个晚上,夜色像一床潮湿的被子盖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沈怀煦背靠着那扇铁门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可他没有力气收回去,他的腺体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刚才许昭逾推他的时候,他从那个omega身上闻到了槐花味的信息素——稀薄的,破碎的,散发着残留的一丝甜气。
就那么一丝。他就彻底炸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许昭逾的味道了。当那种清甜里带着涩的气息在鼻腔里炸开的时候,他的心脏会像被人攥住,他的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像个被关了太久的囚犯终于闻到了自由的味道,疯了似的往门缝里挤。
他就那他咬着嘴唇不出声,可腺体在烧,胃在抽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想他,想他,想他。
标记依赖是相互的。他标记了许昭逾,他的白茶就永远认得那缕槐花的味道了。
他们在失去里互相怨恨,又在怨恨里确认,彼此曾那么深地存在过。
他想起刚才看到许昭逾的脸。那扇门关上之前,他看到了——他看清了许昭逾的表情,看清了他发红的眼眶、发抖的嘴唇、还有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恨。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怕那个恨。他甚至觉得——恨也好。恨了总比忘了强。他怕的是许昭逾不恨他,怕许昭逾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个陌生人。
黑暗从走廊两端涌过来,把他裹成一小团。他背靠着那扇铁门,膝盖蜷着,额头抵在手背上。白茶的信息素还在从他身上往外渗,淡淡的,小心翼翼的,不敢惊扰门后的人。
那扇门太厚了,把他的世界和许昭逾的世界隔成了两半,也隔开了两年的光阴。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拱上来,一层一层地往上翻,终于涌到喉咙口,变成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眼泪砸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一片接着一片,洇成一大片。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牙齿陷进肉里,尝到铁锈味,他不想让门里面的人听到。
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这样哭——痛入骨髓,却无声无息,所有的委屈、思念,煎熬,不甘,全部压进心底,压进抽出的胃里,压进每一寸紧绷的骨骼里。
楼道里始终安静,没有人经过,没有灯亮起来。他就那么蜷在地上,像一只受了伤的狼,把所有的呜咽都埋在黑暗里,消化这数年的双向痛苦。
*
他能找到许昭逾,归根结底是陆路以安给的机会。
沈怀煦是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被专程来的路以安拦住,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的红血丝出卖了他。
"沈怀煦,"路以安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淡,却又无比沉重,"我有话跟你说。"
沈怀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最近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只靠一层皮撑着形状。
路以安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含含糊糊地说:"许昭逾还活着。"
沈怀煦的手指攥紧了车钥匙,那双眼睛似乎亮了一点。
"我找到他了。"路以安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沈怀煦的胸腔里,"他在一个修车铺干活,换了个名字叫林渡。他瘦了,病了,日子过得不好。"
沈怀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路以安,目光空洞,像是透过眼前的路以安看向了千里之外那个渺小的身影。
"路以安。"沈怀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怎么样。"
路以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的样子,觉得很累。他累于看着这两个人各自痛苦——一个跳了海,一个在岸上找了整整两、三年。
他夹在两个痛苦的人中间。
"很不好。"路以安说,"每天吃药,每天做梦,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时候恨你,恨完了又想。"
沈怀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地址给我。"
路以安把地址发到了他手机上。发完之后他站在沈怀煦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沈怀煦,他看见你可能会更痛。"
"我知道。"他说。
从那天起,沈怀煦一有假期就去许昭逾所生活的地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七楼那扇窗户亮起来又灭掉,看着许昭逾走进楼道又走出来。
他不敢靠近,因为路以安说过"他看见你会更痛"。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被风吹到这里的植物,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土壤,但至少能看到他活着的样子。
原来失去会抽走所有激烈,只留下空荡荡的疼。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住那阵疼,压在心里最深处,压到别人都以为他没事。
漫长四季更迭,春夏秋冬,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一条永远不会亮起的对话框,等一场。早已谢幕的盛夏,等一个跳海逃离的人。
他发现自己有时候会恨许昭逾——恨他跳海,恨他消失,恨他让他找了这么久。可他恨完了之后,剩下的还是那一句:
你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怎么恨我都行。
路以安后来问过他一次:"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怀煦坐在车里,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那层薄薄的灰尘,沉默了很久。
"等他好起来,"他说,"他好了之后,如果还想见我,我就去。如果不想见……我就继续等着。"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深海,隔着生死错觉,隔着数年的双向煎熬。这片海是怨恨的源头,也是他唯一能确认对方存在的念想。
爱意不够坦荡,恨意不够决绝。
他和许昭逾终究是困在彼此的过往里,心甘情愿做了最傻的人,走不出来,也从来没想过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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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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