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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重逢 “你活着。 ...

  •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淌过去,像一条不起眼的溪流,不紧不慢地绕过那些尖锐的石头,把棱角磨圆,把颜色洗淡。

      许昭逾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每天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地方,见同样的人,做同样的事。他的生活像一层磨砂玻璃,从外面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安安静静的,不惹眼,不突兀。

      但最近几天,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

      这种直觉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从后颈沿着脊椎爬下来的凉意——像是有什么视线落在他背上,温和的,克制的,却又执着得像一束不曾熄灭的光。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回头。身后是空荡荡的巷子,路灯把墙壁照出一块昏黄的亮斑,没有人在那里。

      逛超市的时候,他蹲在货架前面挑橘子,指尖碰到橘皮的那一瞬间,后脑勺窜过一阵酥麻。他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货架另一头——没有人。只有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货架中间,手里攥着一个橘子,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他告诉自己,这是跳海后遗症。死过一次的人,多少有点疑神疑鬼。

      可那种感觉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一天比一天高。

      他开始绕路回家。原本十分钟的路,他走二十分钟,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他开始频繁地回头看身后,有时候走两步就回头,走两步就回头,整条街的人都快被他带得回头看了。

      可身后始终空无一人。

      *
      程也就是在这样一段日子里出现的。

      那天中午许昭逾蹲在修车铺门口吃盒饭,眼圈还红着。路以安临走前和他提了一嘴沈怀煦,他就绷不住了,蹲在门口偷偷抹了半天眼泪。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旁边有人蹲了下来。

      "喂,你烟灰掉饭盒里了。"

      许昭逾低头一看,果然,一截烟灰飘进了米饭里。他愣了两秒,伸手想把那截灰挑出来,旁边那个alpha已经递过来一瓶水。

      "别吃了,"那个alpha说,"我请你吃别的。"

      许昭逾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alpha蹲在他旁边,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叫程也,"那个Alpha说,自来熟地把他手里的饭盒抽走合上,放在一边,"你这家修车铺,修不修电瓶车的?我电瓶车坏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靠谱的店。"

      许昭逾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程也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修。"

      后来许昭逾才知道,程也的电瓶车根本没坏。他那天就是路过,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哭得可怜兮兮的,想不出别的搭话方式,就编了个电瓶车坏了的谎。后来电瓶车真坏了一次,程也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回真坏了,我没骗你"。

      程也是两个月前搬来这座城市的,在一家设计公司做UI,租的房子就在修车铺附近。他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太阳,会隔三差五出现在修车铺门口,有时候拎着奶茶,有时候拎着炸鸡,有时候什么都不拎,就站在工具箱旁边看许昭逾修车。

      "你这个扳手怎么用啊?"

      "别碰。"

      "教我嘛。"

      "碰了你手会废。"

      "我废了你养我?"

      许昭逾拿扳手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头。程也捂着脑袋嗷嗷叫,叫完了又站回来继续看,仿佛挨打是什么乐趣。

      他每天给许昭逾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云的形状,有时候是一家新开的早餐铺子的地址,有时候是路上拍到一辆很破的车,问他"这车还有救吗"。许昭逾回得不多,但每一条都回了。回"嗯",回"还行",回"能救"。

      程也不在意他回得短,照样发。有一天他发了一句:【你今天心情好吗?】

      许昭逾看到的时候刚吃完药,药效还没上来,腺体在隐隐发烫。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不好。】

      程也那边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段语音。许昭逾点开,里面是程也在哼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但他哼得很认真,像在哄一个小朋友。

      许昭逾听完那段语音,嘴角动了一下。

      他后来给程也讲了很多事——当然不是全部,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讲他有一个放不下的人,讲他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讲他试过忘记但忘不掉。

      那天是傍晚,两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马扎上喝汽水。程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易拉罐被他捏得咔咔响。然后他转过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那你让我对你好呗。"

      "程也。"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也赶紧摆手,"我是说,就朋友那种好。你现在一个人撑着多累啊,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让我给你带带饭啊买买水啊发发消息啊什么的,行不行?"

      许昭逾看着他那副明明认真得要命却偏要装作随意的样子,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罐,水珠顺着瓶身滑到指尖,凉凉的。

      "你会累的。"他说。

      "我不会。"

      "你会的。"

      "那你就赶我走呗。"

      “那你走呗。”

      “我不要。”

      后面程也每天都来,每天都笑,每天都带着热腾腾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别的是什么。他像一堵晃晃悠悠的墙,挡在许昭逾和那些太深的夜里之间,不结实,但够用。

      后来有一次,程也来的时候带了两瓶啤酒。两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一人一瓶,对着路口亮起来的路灯喝。程也喝了大半瓶之后,忽然说:"小渡,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许昭逾偏头看他。

      "我喜欢你。"程也说得坦然,"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我也没有想让你忘了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许昭逾握着啤酒瓶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用回答我。"程也继续说,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还是他平时那种大大的、明朗的笑,眼底沉着一些认认真的光,"我就说说而已。"

      许昭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啤酒瓶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程也。我放不下他。可能这辈子都放不下。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我不能答应你,因为如果我答应了你,对你不公平。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你的人。"

      程也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了。喝完他把空瓶放在脚边,擦了擦嘴,转头看许昭逾:"那我能继续对你好吗?"

      "程也——"

      "不是那种好,"程也又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就是朋友那种。行不行?"

      许昭逾看着他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行。"

      程也笑起来,又露出那排白牙:"好嘞。那明天给你带糖炒栗子,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许昭逾也笑了一下。

      那天之后,程也还是照样来。照样带奶茶,照样趴在工具箱旁边烦他,照样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只是不再提喜欢的事了。

      *
      变故发生在那天晚上。

      修车铺来了一辆老款帕萨特,水箱漏水,车主第二天一早要跑长途,周老板说晚上加个班修好。许昭逾蹲在车头前面拆水管,扳手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左手腕又开始酸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拧。

      阿旭和小江都已经下班了,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水管换好,加满防冻液,试车,没问题。他锁了卷帘门,去超市买了点路以安上次来说想要吃的橘子,便拎着那袋橘子往家走。

      他爬楼梯爬得很慢,一是因为累,二是因为最近那种"有人跟着"的感觉又来了,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谁家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继续往上爬。

      走到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锁芯有点涩,每次都要用力才拧得动。他低着头插钥匙,钥匙进去了一半,还没拧。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按在门板上。

      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

      许昭逾整个人被翻过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叮的一声。袋子脱了手,橘子滚出来,咕噜咕噜地滚到走廊尽头。

      铺天盖地的白茶味压下来。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一整座茶山的香气猛地压缩成一股,灌进这条狭窄逼仄的楼道里。那是白茶,他最熟悉的白茶,熟悉到鼻腔捕捉到的瞬间,后颈的腺体就烫得发疼——他的身体先他一步认出了这个人。

      温热的唇压下来。

      许昭逾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前面是滚烫的、带着白茶味的气息。那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嘴唇碾过他的嘴唇,牙齿磕在一起,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

      手掌抵在沈怀煦胸口,使了全部的力气。沈怀煦没有防备,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整个人靠在墙上,弯腰闷哼了一声。

      楼道瞬间安静下来。

      许昭逾的手还保持着推开的姿势,举在半空,手指在抖。他看着沈怀煦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吻过的温度,泛着一点水光。

      那一刻,许昭逾突然动不了了。

      久别重逢的第一眼究竟是心动还是心痛,其实他也说不清。只是沈怀煦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的身体瞬间被麻意贯彻,再也无法移动一分一毫。

      沈怀煦望向他的眼神太重了,夹杂着惦念、爱意,甚至夹杂着一丝痛楚。

      太重了,实在是太重了。

      他的心无可抑制的飞快跳动着,可悲的往事却在后一秒同样压向了他。于是他的心又开始痛了,像是被桎锆紧紧困住了一样,不停地开始收缩。

      理不清、割不断、又舍不得。

      他缓缓抬起头,近乎贪婪的看向沈怀煦,想把他的模样刻进心脏。

      他想,可能还是心动吧,只不过心动的太厉害,以至于有些痛了。

      许昭逾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两三次才插进锁孔,拧开。他闪身进去,关门,上锁。

      一气呵成。

      然后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始终很安静,他以为沈怀煦已经走了。却突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靠着门板滑落的声音,衣料摩擦门面的细碎响动。

      沈怀煦和他背靠着同一扇门,坐下了。

      隔着一道铁皮,两个人背抵着背,像两棵被同一场风吹歪的树,各自弯着腰,却根连着根。

      沈怀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活着。"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座山。

      许昭逾捂着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发不出声音。他把嘴捂得更紧了,怕一开口就会泄出哭声,怕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打开这扇门。

      他不知道沈怀煦是来找他算账的,还是来接他回家的。他不知道这扇门打开之后,迎接他的是拥抱还是质问。他不知道沈怀煦找了他多久,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不知道他会不会下一秒就站起来走掉。

      白茶的味道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淡淡的,温温的,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慢慢地漫过他的脚背。

      槐花的信息素从腺体溢出来,不受控制地往外渗,像被那一点白茶勾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潮涌。两种味道隔着门缝缠在一起,在狭小的楼道里酿出一种让人想哭的甜。

      许昭逾把脸埋在膝盖里,用力地、无声地呼吸着那片混着白茶味的空气。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时间就像是一场雨,冲淡一切。

      他们都没带伞,只能狼狈地站在彼此的过去里,看着对方越来越模糊。

      可雨,总有停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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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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