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暗锁 “配不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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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逾走出书房的时候，气的脑子里嗡嗡地响。
许正霆那句"就让他亲自来跟我谈"还钉在脑子里，每回想响一次，火气就往上蹿一截。更让他受不了的是那句"他给你签了两份协议"。
他凭什么这么说沈怀煦？沈怀煦什么时候躲过？
那份假装情侣协议是沈怀煦拟的，那份婚约协议也是沈怀煦拿出来的。他不是躲在协议后面，他是用协议在护人。许正霆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沈长庚不插手，就断定沈怀煦也翻不出什么浪。
许昭逾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墙，胸口的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沈怀煦的号码。
"怎么了？"沈怀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哑，带着一点倦意。
"沈怀煦，"许昭逾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气，"我爷爷让你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他让你来跟我说？"
"嗯。"
"他说什么了？"
许昭逾咬了一下后槽牙，把许正霆那些话压了压，挑了最扎心的几句说出来："他说你'躲在协议后面'。说你'什么也做不了'。说让你'亲自来跟他谈'，问你'敢不敢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怀煦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波澜，"他倒是会激将。你信吗？"
"我才不信他说的鬼话。"许昭逾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一股子替人打抱不平的急切，"我信你。"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沈怀煦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软了一点，"有没有受委屈？"
许昭逾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仰了一下头，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没有。"
"许昭逾。"
"……真没有。"
"你声音都哑了。"沈怀煦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笃定，像是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嘴硬，"他骂你了？"
"……骂了。"
"动手了吗？"
"没有。就扔了个茶杯。"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没砸着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然后是椅子推开的声音，他的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我现在过来。"
"你知道地址吗？"
"知道。"沈怀煦顿了一下，语气里忽然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出来，在大门口等我。"
许昭逾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要是在里面等，许正霆指不定又要拉他谈什么"家族义务"，他不想再听一遍了。
"好。"许昭逾说，"我出去等你。"
"嗯。"沈怀煦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许昭逾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沈怀煦一个电话，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就顺了。
他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走。
管家在走廊尽头候着，看到他往外走，微微侧身："小少爷，要——"
"我出去等个人。"许昭逾没等他说完，脚步没停。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没有拦，只是跟在后面送到了门口。
许家老宅在上海市郊的一座半山腰上，大门是铸铁的，两扇对开，门口种了一排法国梧桐。八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天际线压着一层暗橘色的余光，被梧桐树叶切碎了，零零散散地落在地面上。
许昭逾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蝉鸣一阵一阵的，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但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低着头看蚂蚁在石阶缝隙里爬来爬去，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从沈怀煦公司到许家老宅，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许昭逾等了十分钟就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门口来回走了几步，又坐回去。掏出手机打了把游戏，结束了也没见人来。
许昭逾没兴致玩了，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等。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路上出现了车灯。一束白光从弯道后面拐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在铸铁大门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斑。
沈怀煦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断袖，里面是黑色高领的假两件，衬得整个人线条干净利落。
许昭逾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怀煦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许昭逾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没哭吧？"沈怀煦问，语气很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没有。"许昭逾的声音还是哑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我才没有那么脆弱。"
沈怀煦没拆穿。
他伸出手，拇指在许昭逾眼角轻轻擦了一下，沾上可以点微凉的湿意。
"嗯，没哭。"沈怀煦收回手，脸上写满了"我知道你在嘴硬"的意味。
许昭逾的耳朵热了一下，别过脸去。
"走吧。"沈怀煦偏头往大门里看了一眼，目光在许家老宅的建筑轮廓上停了一瞬，"你爷爷在书房？"
"嗯。"
"带路。"
两个人并肩走进许家老宅。
管家看到沈怀煦，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侧身让路："沈先生，请。"
许昭逾推开了书房的门。
许正霆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茶换了新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拉成一条细线。他抬头看到许昭逾进来，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沈怀煦站在许昭逾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卑不亢，既不殷勤也不倨傲。他微微欠了欠身，"许老爷子。"
"来了。"许正霆的语气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昭逾，你先出去。我跟沈家这孩子单独聊聊。"
许昭逾的脚步顿住了，"爷爷——"
"出去。"许正霆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许昭逾咬了一下嘴唇，看了许正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许正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头拨了拨茶盖，动作慢条斯理。
沈怀煦站着，始终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许正霆，不卑不亢。
"坐吧。"许正霆终于开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站着就行。"沈怀煦说，语气不硬不软，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笑意，但骨子里透着一股"我不打算在这里久待"的意思。
许正霆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沈怀煦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年轻人的相貌确实出挑——五官深邃，眉骨高，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一种压得住场子的气场。但许正霆见过太多年轻人，越是这种看起来沉稳的，骨子里越是倔。他活了大半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拆人的耐心。
"沈长庚今天上午给我打了通电话，"许正霆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他说，怀煦和昭逾的事，他心里有数。但婚事是许家自己的事，许家自己处理。他不会插手。"
沈怀煦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他早就知道沈长庚会打这通电话。老头子的立场他比谁都清楚——沈长庚从来不插手孙辈的婚事，他觉得没必要管。在他眼中沈怀煦和谁谈恋爱和谁结婚都无所谓，只要沈怀煦是真心喜欢的就行了。
"我知道。"沈怀煦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许正霆本来以为这句话能撬动沈怀煦的表情——至少让他皱一下眉，或者眼底闪过一丝动摇。但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许正霆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你爷爷不替你撑腰，你还来？"
"我来跟他撑不撑腰有什么关系？"沈怀煦说，目光落在许正霆脸上，不闪不避。
"果然还是年轻人。"他摇了摇头，语气里裹着一层厚厚的阅历感，仿佛司空见惯，"你觉得你来一趟，就能改变什么？"
许正霆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放沉了，给人的感觉就是在谈一笔生意，而不是在聊一个孙子的婚事。
"沈怀煦，我跟你把话说明白。昭逾是许家的长孙，他的婚事我做主。明天的订婚宴，周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这件事不会因为你来一趟就变。"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了一度："你跟昭逾签的那些东西，什么假装情侣协议、什么婚礼协议——我说句不好听的，在法律上连一张废纸都不如。你没有监护权，没有家族授权，你拿什么跟我谈？"
"许老爷子，"沈怀煦挑眉，大概是没想到此人居然能如此封建，"协议有没有法律效力，不是您说了算的。许昭逾今年二十一，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自己签的东西，不需要监护人同意。"
"你跟我谈法律？"许正霆的语气沉下来，带着一丝压迫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搬几条法律条文就能——"
"我不跟您谈法律。"沈怀煦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我跟您谈人。"
许正霆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许昭逾不想去这个订婚宴。"沈怀煦说，"这件事您比谁都清楚。他跟您说了，您不听。他签了协议想挡，您说不算数。那我来，当面跟您说——他不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拍。
"你替他做主？"许正霆的声音压低了，扯出一个冷笑，阴沉的质问，"你算他什么人？"
"我是他男朋友。"
"男朋友。"许正霆嘴角牵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一个做新能源的，跑来跟我许家的孙子谈男朋友。你觉得你配吗？"
"配不配，"沈怀煦说，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是在给许正霆消化的时间，"不是您说了算的。"
许正霆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靠回沙发，在心里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不是那种毛毛躁躁的年轻人，不会被一句话激得跳脚。这种人比冲动的更难对付，因为你找不到他的破绽。
"行。"许正霆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质问，而是换成了一种更老辣的语调。
"沈怀煦，我跟你交个底。"许正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昭逾这孩子，从小脾气犟，像他妈。但他心软，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把心掏给你。"
沈怀煦没有接话。
许正霆的语气甚至柔和了一点，"这孩子从小缺人疼，谁对他好他就信谁——你对他好，他就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许正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洞穿了什么的精明："你觉得这是喜欢，还是依赖？"
"他依赖你，"许正霆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因为他从小没人可依赖。你不是他的第一选择，你是他唯一的选择。这种感情，你觉得靠得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许老爷子，"沈怀煦笑道，"感谢您花了这么多话想证明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如果连您都觉得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动摇我——那说明您也知道，他不是被我说动的。他是自己决定的。"
"好。"许正霆的语气冷了下来，像是耐心终于用完了，客气的外壳被一层一层剥掉，露出底下真正的刀锋，"敬酒不吃吃罚酒。"
*
许昭逾站在走廊里，觉得杵在门口像在偷听不太好，于是转身往客厅走。
客厅里空荡荡的，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柔软。许昭逾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上的花瓶发呆。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百合，是今天新换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水珠。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许正霆会跟沈怀煦说什么？大概还是那一套：家族利益、能源板块、周家的地产渠道。又或者会更直接，让沈怀煦"识相一点"，别掺和许家的事。又或者会拿沈长庚那通电话来压他——"你爷爷都不管，你管什么"。
许昭逾想得心烦，想打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管家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
"小少爷，吃晚饭吧。"管家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语气恭敬，动作利落，"老爷吩咐厨房给您准备的。"
许昭逾抬起头看了一眼——一碗红烧排骨，酱色油亮；一碟清蒸鲈鱼，葱丝铺得整整齐齐；一份上汤娃娃菜，汤汁浓白；一碗紫菜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旁边一小碗白米饭，粒粒分明。摆盘讲究，用的是许家的骨瓷餐具。
确实算得上丰盛。
"谢谢。"许昭逾说。
管家微微欠身，退了下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昭逾盯着那碗排骨看了一会儿。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刚才跟许正霆吵了一场，又在大门口等了半天，胃里翻来覆去的，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但沈怀煦还在里面跟许正霆谈，不知道要谈多久。他不吃东西，等会儿沈怀煦出来，他又饿又累，不像话。
许昭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肉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酱汁咸甜适中——许家的厨房到底底子在那儿。他又夹了一筷子鲈鱼，鱼肉嫩滑，入口即化，葱丝的辛香和蒸鱼豉油的鲜味混在一起，确实是用了心的。
他慢慢吃着，胃口回来了一点。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头有点沉。
并不是困的那种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发胀感，像脑子里被塞了一团湿棉花，闷涨，钝钝的。他眨了眨眼，以为是今天太累了，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又跟许正霆吵了一场，精神耗得厉害。他没太在意，夹了一块娃娃菜塞进嘴里，又喝了口汤。
又过了几分钟。
那股沉胀感没有消退，反而从脑袋往下蔓延。先是太阳穴，然后是后脑勺、脖子，他的手指也开始发软，筷子在指间滑了一下，他赶紧握紧了。
……不对。
许昭逾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他盯着面前那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映着落地灯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
心跳忽然加速了。
不对劲。
他试着站起来。腿却像是被人抽了骨头，软得撑不住身体，膝盖一弯，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又跌回沙发上。眼前的画面开始发虚——茶几、花瓶、托盘、那碗没吃完的排骨——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在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丢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散开。
药……
饭里被下了药。
这个念头闪过脑子的时候，恐惧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手臂抬不起来，嘴唇张了张，想喊人，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一个细得像蚊子叫的声音。
"沈……"他没叫出完整的名字。
手撑着沙发扶手，指甲抠进皮面里，想最后撑一下——但奈何指尖没有力气，滑下来，手臂垂在沙发边沿。
随后是一片漆黑。
许昭逾的身体软倒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沿，指尖堪堪碰到地毯。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落地灯还亮着，百合花安安静静地开着，蝉在窗外叫。
管家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一眼许昭逾——面色平静，呼吸均匀。
他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把许昭逾从沙发上扶起来。许昭逾的头耷拉着，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拎起来的布偶，没有一点分量。
管家把他架着往楼上走。许昭逾的鞋尖拖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许正霆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许家……你自己想清楚……"
管家的脚步没有停。他架着许昭逾继续往楼上走，走廊的壁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许昭逾垂下来的脑袋和拖在地上的鞋尖。
二楼尽头有一间房。门是老式的实木门，比其他房间的门厚一倍，门外面挂着一把铜锁。管家掏出钥匙，拧开锁，推开门。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户也是从外面锁死的，打不开。
管家把许昭逾放到床上，给他把鞋子脱了，拉过被子盖到胸口。许昭逾的脸侧过来埋进枕头里，呼吸平稳，像是只是睡着了。
管家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退出去，带上门，铜锁咔哒一声扣上。然后他上了锁，把钥匙收进口袋里。
下楼。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管家压低声音，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老爷子，小少爷已经安顿好了。"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许正霆的声音传出来，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