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宁》狂中之狂

11、登门 “没关系，

　　翌日天光破晓，薄雾浅浅笼着城市，一夜沉郁的夜色被温柔拆碎，漫出一层清浅的白。

　　沈怀煦常年不变的自律，从未因任何事打乱。清晨天色微亮时便起身，换上轻便运动装出门，跑完五公里晨跑，归来时衣衫带着微凉晨露。冲澡、更衣、收拾妥当，慢条斯理用完早餐，一举一动规整从容，不见半分仓促。

　　九点整，他准时落座书房。电脑开机，逐条处理积压一夜的工作邮件，条理清晰，分寸有度。十点半的跨国视频会议稳步推进，全程语调平稳、逻辑缜密，直至十一点四十，分秒不差结束议程。

　　合上电脑，脊背轻靠椅背，指尖随意划开手机，逐一回复员工收尾工作消息。指尖滑动间，无意间触到顶端置顶的对话框。

　　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上滑页面，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昨晚“我到家了”之后，便石沉大海，没有回应。今早他晨起随手发的“起了吗”，没有回。“吃早饭了吗”，也没有回。

　　自上次许昭逾情绪崩溃、应激高烧，他心底便悄悄悬着一根弦。他太清楚许昭逾的体质——情绪起落过大、心事积压过重，便会信息素紊乱，反复发热。昨夜许昭逾在许家宴会撕破所有伪装，直面积压多年的恨意与委屈，又独自去墓园祭拜母亲，心绪必然翻涌至极。不用多想，定然是旧况重演。

　　没有半分迟疑，他拨通了许昭逾的号码。

　　绵长的拨号声在耳畔回响，迟迟无人接听。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瞬间，听筒里终于传来一声拖沓沙哑的应答。

　　“喂……”

　　声音黏着浓重的睡意，像是从混沌深沉的高热梦境里硬生生被拽醒，裹挟着不正常的气音，沙哑虚弱，几乎辨不清晰。

　　沈怀煦喉间微紧，轻声唤他：“许昭逾。”

　　“嗯……”敷衍的单音节，绵软无力。

　　“你又发烧了？”

　　听筒那头安静沉默了两秒，才传来那人恹恹的、漫不经心的嗓音：“……好像是吧。”

　　“喝药了吗？”

　　许昭逾的语气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慵懒，混着沙哑鼻音：“死不了。”

　　话音落下，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沈怀煦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他起身拿起车钥匙、外套，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出门。

　　许昭逾的住处是城东小白别墅，是许泽川早年名下闲置的房产，是他搬出冰冷压抑的许家主宅后，唯一落脚的清净之地。地址不过是某次闲聊时，许昭逾随口一提，轻飘飘一句闲话，却被他默默记在心底，从不敢忘。

　　四十分钟车程，一路平稳疾驰。白色别墅静静立在成片绿植之间，院门虚掩，风轻轻吹开铁艺门的缝隙。沈怀煦抬手推门而入，穿过打理得干净却冷清的小花园，抬手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内，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看到门口身姿挺拔、气质清贵的陌生男人，瞬间愣在原地，略带拘谨地开口：“您找哪位？”

　　“许昭逾。”

　　陈妈细细打量着眼前人。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蓝色衬衫，眉目温润清隽，气质矜贵淡然，和许昭逾平日里那群张扬跳脱的朋友截然不同。

　　她迟疑片刻，终究侧身让开路：“快请进，小少爷还在睡觉呢，一直没起。”

　　沈怀煦抬脚进门，未曾换鞋，径直往里走，语气笃定：“他的房间在哪？”

　　陈妈一时局促犹豫。

　　小少爷最讨厌别人打扰他睡觉，以前路以安来过，敲门敲了十分钟，许昭逾开门就骂，骂了整整五分钟。但这位沈公子，陈妈看了一眼沈怀煦的表情，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拒绝他的话会很麻烦。

　　“二楼最里面那间。”

　　沈怀煦抬脚就走。

　　“先生等等——”陈妈追了一步，压低声音，“少爷不喜欢别人去打扰他睡觉，从来不许人进他卧房的。”

　　沈怀煦脚步微顿，侧过脸，眸色浅浅，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关系的，他不会讨厌我。”

　　陈妈张了张嘴，最终默默闭上。她站在楼梯下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踏上二楼，心底莫名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这位客人，和小少爷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木地板，安静得落针可闻。沈怀煦缓步走到最里侧的房门前，白色房门紧闭，门缝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他抬手敲了两下。

　　无人应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沈怀煦握住门把手，停了一秒，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暗沉的光影裹满整间屋子，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天光，浅浅落在地面。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槐花信息素，温柔清浅，没有发情期的躁动汹涌，却带着一丝高热过后的浮躁紊乱。床头柜上，静静摆着半杯早已凉透的白水，还有一盒完全没有拆开的退烧药。

　　床上的被子鼓成一团，只露出一点发顶。许昭逾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像缺乏安全感的孩童，紧紧裹着被子不肯松开。呼吸厚重粗沉，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藏不住满身的疲惫与虚弱。

　　沈怀煦走上前，掌心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灼热得清晰。

　　他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陈妈还在楼梯口站着，手里攥着那块抹布，一脸不安。

　　“阿姨，你们家的家庭医生，麻烦你联系一下。”沈怀煦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稳妥。

　　陈妈愣了一下：“家庭医生？噢噢，我这就打电话。”她慌忙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孙平的号码，拨了过去。

　　“孙医生，我是陈妈。小少爷又发烧了，您快来一趟吧。地址还是城东那个……”她报了详细的门牌号，挂了电话，对沈怀煦说，“医生马上来。”

　　沈怀煦点了点头，转身又上了楼。

　　陈妈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她想说“小少爷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那个年轻人说“他不会讨厌我”的时候很坚定。

　　重回卧室，沈怀煦在床边椅上静静落座。

　　清浅温润的白茶信息素悄然从他周身漫开，温柔、安稳，一点点抚平空气中躁动温热的槐花气息，将那份莫名的焦灼缓缓压稳。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溢出一声含糊软糯的轻哼，却依旧沉睡着不肯睁眼。

　　昏暗光影里，许昭逾脸颊烧得绯红，唇瓣干裂失色，眉头浅浅蹙着，哪怕沉睡，也藏不住浑身的疲惫与不适。未拆的药，冰凉的水，足以见得他昨夜硬生生扛着高热，连吃药都懒得动弹。

　　沈怀煦起身，换掉床头柜上的凉水，重新倒好温热的白水，拆开药盒取出一粒药片摆放在旁，随后重新坐回椅上安静等候。

　　陈妈端着一盆温水和一条毛巾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她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沈怀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态随意又安静，最终她还是没有敲门，把盆和毛巾放在门口，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过了没多久，楼下传来门铃声。陈妈开了门，孙平拎着医药箱匆匆走进来。

　　“昭逾又发烧了？”孙平一边上楼一边问。

　　“是，有位先生在里面守着。”

　　孙平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陈妈一眼，但没有多问。他推门走进客房，看到沈怀煦坐在床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量了体温、测了信息素水平。

　　“38度9，信息素偏高但不是发情期，”孙平从医药箱里取出针剂，“情绪应激引起的发烧，打一针抑制剂，再吃退烧药，今晚应该能退。”

　　许昭逾被翻了个身，后颈露出来。孙平推完药，收拾好针剂。

　　“退烧药现在吃一次，明天如果还烧再吃一次。”孙平看了一眼沈怀煦，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他这身子骨，经不起这么折腾。情绪起伏别太大，不然烧起来没完没了。”

　　沈怀煦淡淡颔首：“我知道了。辛苦您。”

　　孙平拎着医药箱悄然离去，房间再度归于沉寂。

　　沈怀煦取过药片与温水，重新坐回床边，指尖轻轻落在许昭逾的肩头，温柔拍抚：“醒醒，吃药了。”

　　被褥里的人毫无动静。他稍稍加重力道，又拍了两下。许昭逾眉头蹙得更紧，眼睫剧烈颤了颤，许久，才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一片模糊混沌，慢慢聚焦。

　　沈怀煦清隽温润的眉眼，近在咫尺，落在他朦胧的视野里。许昭逾瞬间怔住，脑子空空的，茫然又错愕，“……你怎么在这？”

　　“你又发烧了。”沈怀煦将药片递到他唇边，语气平静温柔，“先吃药。”

　　许昭逾试着抬臂撑床起身，可四肢绵软无力，轻轻一撑便卸了力道，身子晃了晃。沈怀煦顺势伸手，揽住他单薄的肩膀，稳稳将人扶起来，让他软软靠在自己温热安稳的怀里。

　　许昭逾整个人脱力一般，脑袋下意识歪过去，轻轻抵在沈怀煦的肩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对方的衣衫上，带着病中的虚弱。他乖乖张口，咽下药片，又小口小口喝完半杯温水，喉间灼烧的干涩稍稍缓解。

　　安静依偎片刻，他才闷闷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依赖：“你为什么要特意过来？”

　　“你没回消息。”

　　许昭逾微微一怔，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几分。昨夜从墓园归来，高热缠身高烧不退，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看到了手机弹窗的消息，本想着缓过来就回复，最后却直接睡死过去，彻底遗忘。他以为不过是两条无关紧要的闲聊消息。却没想到，这人会因为他的沉默，放下所有工作，跨越半座城市，匆匆赶来守着他。

　　“……就因为这个？”许昭逾轻声问，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嗯。”沈怀煦应声笃定，没有半分敷衍。

　　许昭逾鼻尖微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含糊道：“我要睡觉了。”

　　沈怀煦却没有立刻松开揽着他的手，沉默两秒，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郑重：“我要去瑞士出差两个月。”

　　许昭逾瞬间惊醒，猛地从他肩头抬头，圆圆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眼底的慵懒困倦一扫而空，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音量都不自觉拔高几分：“两个月？”

　　他刚刚在许家站稳脚跟，刚刚摸到母亲冤案的线索，刚刚习惯身边多一个人的安稳，刚刚悄悄放任自己对这个人动心—— 他就要走了。

　　沈怀煦看着他骤然慌乱的眉眼，眼底情绪浅浅漾开，依旧平稳应声：“嗯。”

　　许昭逾心神大乱，全然顾不上掩饰，脱口而出一句直白又无助的话：“你走了我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才骤然察觉自己语气太过直白急切，脸颊瞬间烧得更红，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沈怀煦的眼神，慌乱找补：

　　“……我是说，我之后的发情期怎么办。”

　　拙劣的借口，连自己都骗不过。

　　沈怀煦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泛红的后颈，清了清嗓子，缓缓安抚：“两个月，中间我会回来一次。”

　　许昭逾从被子边缘抬起一点脸，“……真的？”

　　“嗯。”依旧是简短沉稳的应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许昭逾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哦。”

　　沈怀煦缓缓松开手，起身站定，看向床上的人，语气清淡：“有事给我打电话。”

　　一切归于安静。

　　许昭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烧还没退，脸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许昭逾，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说“中间会回来一次”，你就高兴成这样。

　　但他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