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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东宫典簿 那便祝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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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外署*客院
院门被人从外推开时,院中结界尚在。
躺椅上,渊临昭正倾身而起。翎落俯身靠在他身前,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离得极近,她肩头墨发滑落下来,有几缕拂过他的眉眼。
渊临昭也不拂,微微抬眼,隔着那几缕墨色看向门口。
王陵祁的脚步停在门槛处。
翎落听见动静,偏头望去。发丝顺着绸料滑过渊临昭的颈侧,又从他脸上轻轻曳过。
她对上王陵祁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站直身,抬手撤了结界。
“师兄……你怎么来了?”
结界散开,院中声息重归于清晨。
“听闻陛下昨夜召见了渊先生。”王陵祁看着翎落,“我来看看,你们可还安好。”
他目光掠过她腰间的白狐尾,又落到她沾湿的衣摆上,随即解下披风,几步走近。
“清早寒气重,你在院中待了多久?”说着,将披风往她肩上拢。
翎落下意识退了半步,觉出有些不妥,又补了句,“我不冷。”
渊临昭靠在躺椅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翎落退那半步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极轻地敲了一下。
王陵祁将披风收回臂弯,“是我唐突。在幻境里习惯了,一时忘了分寸。”
说罢,他转向渊临昭,“太子殿下有几句话,命我带给先生。”
渊临昭抬眸看他,“说罢。”
王陵祁看着他,笑意不减,“太子口谕,先生还是起身听罢。”
渊临昭看了他一眼,撑着扶手站起身来,抖了抖袖袍,懒懒站定。
王陵祁拱手,朗声道:“传太子口谕。渊临昭、翎落二人,乃北齐贵客。自今日起,可持东宫令牌行走皇城。宫门、官署、城防诸处,见令不得阻拦;若有所需,皆可调遣。”
说罢,他双手奉上一枚腰牌。
“这是东宫令。持此令,在皇城之中行走,会方便许多。”
渊临昭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
王陵祁的手停在半空。
翎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渊临昭,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谢太子殿下。”
王陵祁神色微松,“正事便算交代完了。”他转向翎落,语气松快了些,“殿下还说,二位若住得惯,便安心住下。若嫌此处拘束,皇城中另有别院,只需知会我一声。”
渊临昭环顾庭苑,“光秃秃的,甚是无趣。不过既然住下了,便也懒得换了。”他目光落到王陵祁身上,“话又说回来——明明是你复职,却害我大半夜入宫走了一遭,也害你师妹在这院中等了半宿。如今倒知道清早寒气重了?”
翎落侧眸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可以了。”
渊临昭没接她的话,仍看着王陵祁,“还未请教,你如今官居何职?总跟着她唤你师兄,倒像是失了分寸。”
王陵祁看了翎落一眼,转向渊临昭,“鄙人不才,如今忝任东宫典簿。”
“东宫典簿。”渊临昭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与幻境里那位北齐三皇子,差的有些远啊。”
王陵祁眼底有一点光闪过,很快被笑意覆住。
“先生说笑了。幻境之事,岂能当真。” 话音一转,他又看向翎落,“不过看来,师妹同先生在一处时,也曾谈起我。”
渊临昭一撩衣摆,重新靠回躺椅里。
“幻境自然不能当真。只是我很好奇——”他抬眼看向王陵祁,“典簿虽不算高官,却也不至于日日替太子传话。当然,也确实不算高。否则王大人一早,也不至于被拦在外院等着。”
他微微一顿,唇角弯了弯。
“今日你有太子口谕,进得了这院子。那明日呢?若你家殿下无话可传,王大人又预备拿什么名目进来?”
院中一静。
片刻后,王陵祁眼底笑意更深。
“先生提醒得是。”他拱手一礼,温声道:“是该有个好名目。”
渊临昭看着他,“那便祝王大人,早日有个好名目。”
***
王陵祁走后,翎落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合上的院门上,片刻后才转向渊临昭。
“你方才——”她顿了一下,“演得太过了。”
渊临昭眼底笑意一闪,“哦?”
翎落盯着他,“你刚才那般阴阳怪气,不把他堵到无话可说便不肯罢休的架势,是在试探他什么?"
渊临昭慢悠悠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他。既已入仕,便该把心思多放在前程上。总惦记着些师兄妹旧情,日日候在外头——。”
他唇角微弯。
“不好看。”
“师兄官阶几品,你为何会在意……”翎落微微蹙眉。
“世人都说,得麒麟者得天下。难道师兄是要得天下的人?还是说……师兄就是麒麟?”话一出口又摇头,“不对,他身上毫无灵力波动。”
她目光无意识地落到渊临昭身上,眉梢微微一动。
“不会是你吧?”
渊临昭一怔,笑出声来。
“北齐皇帝与太子如今都想留你,若说谁最像被人争抢的祥瑞,倒还真是你。”
渊临昭只是看着她笑,没接这话。
翎落扬了扬下巴,“你笑什么?我说错了?”
“你也演过了。”
“那你说。”
“有什么可说的。” 他懒懒道,“且等着便是。谁离天下最近,谁便离麒麟最近。”
翎落不依不饶,“南周虽没了凤凰,根基尚在。西胤、东越也不是摆设。你怎知那人一定在北齐?”
渊临昭眉梢微挑,“倒看不出来,你对人间局势这样上心。看来你若不报这个仇,也可谋个一官半职当当。”
“不要岔开话题。”
“谁说一定?” 渊临昭往后一靠,“谁叫你那位好师兄在这北齐。反正都是猜,总得先押自己人一局,是不是?”
翎落盯着他看了片刻。
渊临昭神色坦然,没再接话。
她知道他又在避重就轻,摇了摇头,“罢了。你不肯说,我问也无用。”
说罢,她转身朝外唤了一声,“来人。”
守在外院的侍卫很快应声而至。
翎落道:“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
日头渐高,天光大透。
热水很快送来,屏风后不多时便漫起一层白雾。东宫的人伺候得细致,浴桶已温过,水面浮着几片浅白花瓣,一旁添水的铜壶温在炭炉边,壶口细细冒着气。
窗户特意留了一线,早春的寒意从庭中透进来,被热雾一裹,便柔得像化开的云。
翎落立在屏风后,听着侍女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开腰带。
自沙镇出幻境以来,一路风沙、关卡、暗探、东宫看押,几乎未曾真正缓过一口气。昨夜又在院中等了半宿,此刻连发梢都还带着一点潮意。
衣裳一件件落在木架上。
她试了试水温,跨入水中。热水漫过足踝、小腿、腰际,最后没至肩下。暖意一层层包上来,她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
很轻的一声叹息从唇边逸出。
水面轻轻晃动,花瓣擦过肩侧,又顺着水波荡开。热水漫过肩胛,熨得颈项不自觉地松下来,连腰背那几根绷了许久的筋,也一寸寸化了。
——身体似乎比从前更轻。
水流滑过颈项的弧线,肩胛沉浮的轻重,胸前被热水托起时微妙的异样感,腰身轻轻靠上桶壁时,也与往日全然不同。
翎落睁开眼。
屋中雾气朦胧。
她僵住了。
水面映出一段模糊的影。热雾将一切轮廓都柔化了,可那变化仍避无可避——
这具身躯,已在某个未曾留神的时刻,完完全全成了女身。
翎落呼吸一滞。
不该如此。
她尚未飞升,怎会在此时便定了女身?
难道是在破八苦阵时……
她坐直,水声哗啦一响,几片花瓣被推到桶沿。热水顺着肩头滚落,砸回水面,碎成细小涟漪。
她闭目内视灵府。
灵府深处,龙息尚沉,凤血仍温。本源未失,残余灵力虽因连番损耗而显得薄弱,却并无崩散之象。
可阴阳之气,确已分明。
热雾扑在脸上,她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当年那人愿与她立下血盟,图的正是她雌雄同体、龙凤双源的灵身。那是足以破开境界壁垒的稀世药引,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可如今,这副灵骨究竟还余下几分“药性”,她毫无把握。
渊临昭本就欲解血盟。
若再知晓此事……
翎落忽然俯身,整个人沉入热水里。水声一瞬隔绝了外头的风,温热的水没过耳际、眉眼、发顶。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她在水中睁开眼——花瓣浮在水面之上,天光被热雾揉成碎银。胸腔里的心跳却一声重过一声。
慌什么。
不过是一副身躯。
从前那样能活,如今这样也能活。她要找的东西一样要找,要杀的人一样要杀,羽嘉一族的血债不会因她成了女身便轻半分。
翎落从水中猛地抬起头。
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她伏在桶沿,大口喘了几息。雾气扑在眼睫上,凝成细小水珠。
她抬手抹了把脸。
“不怕。”
屏风外,炭炉上的铜壶响了一声,水将沸未沸。窗外日光又亮了些,庭中有鸟雀扑簌落在枝头。
翎落靠着浴桶坐了片刻,终于将漂到身前的花瓣拨开,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
许久之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额头抵在桶沿上,耳尖慢慢被热气熏红。
决不能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