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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利见大人 这天下,分 ...


  •   渊临昭入宫时,天将近明。

      内侍一路将他引入秘阁。阁中灯火未熄,老皇帝独自站在案前,面前悬着一幅旧画。

      渊临昭抬眼看去。

      画中人着帝王常服,容貌与他一般无二。画轴一侧有极小一行题记:昭宁二年春,奉敕写真。

      老皇帝看着他,“画中人,是先生?”

      “算是罢。”渊临昭淡声道。

      老皇帝指尖微颤,将画像翻转过来。画背露出几行陈旧小字——

      此人非臣非客,非朕所能名状。
      朕借其十年,挽将倾之国,改既定之数。后世若复见此容,可求其一助,以解一朝之危。
      然不可封,不可困,不可奉为国器。非人君所能驱使,更非世间可拘之物。
      得其一助,已是窃天之幸。贪其久留,必折国祚。
      切记,切记。

      写这字的人,连执笔都该费力。起笔处尚稳,越往后,墨痕越轻,可一笔一画,笔锋却还在。

      渊临昭的目光落在末尾那行落款:昭宁十九年冬,病中亲书。

      昭宁二年,昭宁十九年。

      他看了片刻,终于想起来。

      原来如此。

      那画像上的皇帝,的确是他。这几行字,却是那‘病秧子’后来亲手添上的。

      人间王朝短命,帝王野心也大多无趣。可那个‘病秧子’竟将他记了下来,又将这一幅旧画、这几行手书封入国祚深处,父传子,子传孙。王朝改姓,江山易主,连当年的国号都已埋入旧史,这幅画却仍传了下来。

      传到了他眼前。

      倒有些意思。

      灯火静静烧着,映得老皇帝眼底明灭不定。他忽然开口:“朕想请先生助北齐一统天下。先生要什么?”

      渊临昭仍看着那几行字,随口道:“你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老皇帝眼神微动,语气更谨慎了些,“那先生为何入北齐?”

      渊临昭这才转头看他,笑了笑,指了指画背上的字,“你怎么看话,只看一半?”

      老皇帝一怔。

      渊临昭道:“明明写了——‘非人君所能驱使’。也写了 ‘贪其久留,必折国祚’。”

      老皇帝喉间一滚。片刻后,他道:“事成之后,这天下,先生想要何物,便得何物。”

      渊临昭看着他,先前的那点兴致没了。

      老皇帝被那目光看得心下发颤,却仍道:“再不济——这天下,分先生一半。”

      “只给一半?”渊临昭打断他,“陪你们父子耗了大半夜,乏了。”

      他转身便走。

      “等等。”老皇帝喊出声,“那太子可有?”

      渊临昭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

      “与你无关。”

      ***

      清早,宫中送客的马车刚驶离东宫外署。渊临昭推门入院,便见翎落端坐院中,晨露沾了她半幅衣摆。

      他脚步一顿,“你这是……”

      翎落指了指院门外的侍卫,“他们不让我出去。”

      “你何时这么乖了?”渊临昭随手拉过一张躺椅,在她旁边躺下。

      “南周也就罢了,怎么连北齐皇室,你也要招惹?”翎落偏头看向他。

      “彼此彼此。”渊临昭不紧不慢地回她,“你那位师兄,如今便在外院候着,想来也不是专程来见太子的。”

      翎落抬手一划,结界应势而出,将两人的声音压在院中。

      “现在可以说了?”她看着渊临昭,“鲛人骨究竟是什么?我在幻境里半点线索也没见着。一出来,就见着了你,还有我师兄他们。”

      渊临昭看着她,“这都几日了,还叫他师兄呢。”

      翎落白了他一眼,“那不重要——”

      “得手了。”

      翎落睁大眼睛,“何时?如何得手的?”

      “你在幻境里同你那师兄过逍遥日子,我可没闲着。”渊临昭解下腰间白狐尾,递到她面前。

      翎落狐疑地接过,“这是?”

      “鲛人骨。”

      翎落拎着狐尾戳到他面前,“你说笑也该有个限度。”

      渊临昭仍是那副散漫模样,“你见过鲛人骨?”

      “……自是没有。”

      “那便是了。”他偏头道,“对了,它不喜欢待在乾坤袋里,得随身挂着。”

      “它?”

      渊临昭嘴角弯了弯,“鲛人骨,就是这么难伺候。”

      翎落盯着那截狐尾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往腰间一挂。

      只是挂归挂,她抬眼看向渊临昭,“所以,麒麟角在北齐。”

      “你要不要再拿个铜锣,去大街上敲一敲?”渊临昭拎起案上茶壶,凑近闻了闻,嫌弃地搁了回去。

      翎落盯着他,“你莫要同我说,那麒麟也与你有旧,非要生生世世缠着你,同那凤凰一样。”

      渊临昭佯作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话。”

      翎落没理会,语气放缓了些,“鲛人骨我没出上力。可如今到了北齐,我再不济也比这些凡人强些。你若有什么计划,不妨告诉我。”

      渊临昭慢悠悠道:“北齐,是你师兄带我们来的。这院子,也是托他的福才住进来的。至于北齐皇帝——说到底,不也绕不开他?”

      他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你该问他,而不是问我。”

      “渊临昭。”翎落脸色冷了些,“我早就问过你,师兄身上是否有异。你总是话里有话,不说透,又弯弯绕绕回到他身上。”

      她顿了顿,“苍仪一事以后,我以为你不会再处处瞒我。”

      “有些事,”渊临昭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得太早,反倒坏事。”

      “为何?”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说话的分寸、所有反应,都会变。你一旦心里揣着事,便什么都藏不住。坠月楼那回,还要我提醒你么?”

      翎落一噎。

      沉默片刻,她道:“那我至少该知道,要防他到什么地步。”

      “不必防他。”渊临昭看着她,“他对你应当无害。只是别告诉他,我们真正要找什么。”

      “那是自然。”翎落点头,“需要我从他那里套话么?”

      渊临昭短促地笑了一声,“你那师兄在幻境里不是对你照顾有加么?怎么,如今说翻脸便翻脸?”

      翎落神色微凝,没有接话。

      渊临昭靠回躺椅里,语带戏谑,“既然说到你那位师兄了,便说说罢。他是个怎样的人?”

      “极好的人。”翎落瞥他一眼,语气生硬。

      “那你这位极好的人,在幻境里都干了些什么?”

      翎落沉默片刻,“他在幻境里是北齐皇子,却无心权斗,一心向道。他待人宽厚,数次护过我……”

      她斟酌着说了几句,渊临昭始终没有打断。直到她停下,他才抬眼看她。

      “所以,你那位师兄,在幻境里身为皇子,不眷恋权位,不图谋帝业,反倒一心一意跑去修仙问道?”

      翎落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这又与你何干?”

      “所以——”渊临昭盯着她,“这么好的人,若有一日挡了你的复仇路,你也会割舍、利用,甚至不惜牺牲他么?”

      翎落一怔。院外脚步声隔着结界传进来,闷闷的。

      下一瞬,她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他与麒麟角有关?”

      渊临昭也倾身过去,几乎贴着她的声息,“你那位师兄,正在院门口。”

      ***

      数月前,岐山城外驿站。

      中秋夜。

      王陵祁站在院中,百无聊赖地望向远处。岐山城距此不过十余里,夜色里只剩一片沉沉轮廓。

      身后驿馆灯火通明,窗格上映出人影来回走动。快马去南周礼部通报的小吏已经折返,此刻正在屋内向三皇子禀明日入城的时辰与路径。

      此番来南周,为的是求娶一位公主。

      北齐太子需要一位南周公主做太子妃。按理说,此行本该由太子亲至,然而临行前太卜连卜数日,卦卦大凶,三皇子便替兄长走了这一趟。

      使团重拟名册那日,王陵祁也替自己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利东南,见大人。

      他自小私下卜卦,从未失手。

      于是这桩无人愿领的差事,他自告奋勇报了名,入了使臣团。

      旁人只当他是寻常幕僚,暗笑他不知进退,竟上赶着领这样一桩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无人知晓,他自幼便能看见旁人身上的气运。
      有人眉间浮青,功名未稳;有人肩头带金,富贵将至;有人身后紫气浅淡,是贵人将临之兆。

      早在北齐太子还不是太子时,他便已经拜在了其门下。

      可这趟差事并不顺利。

      南周皇帝话说得极体面——北齐若有诚意,南周自当以礼相待。任何一位公主都可以议,除了苍仪。

      除了苍仪。

      可北齐要的,偏偏就是苍仪。

      使团在岐山城滞留大半月,宫宴赴了几场,礼部的门槛也踏了数回,南周皇帝始终不松口。苍仪公主更是连面都没有露过。后来,使团打探到公主会去城外寺中进香祈福,一行人赶去,只见禁卫层层围护,百姓里外三层地挤着。

      他们连公主是高是矮,都未曾瞧清。

      三皇子派人回北齐报信。十数日后,那人带回太子一字——

      回。

      三皇子不甘,却也违不得太子之令。使团大部随即启程北返,只留下王陵祁等几人继续滞在岐山城,等候后续消息。

      谁知大部队一走,留下来的日子反倒自在许多。

      王陵祁每日去礼部点卯,剩下的辰光便名正言顺地在都城里走动。岐山城繁华,街市连绵,茶楼酒肆昼夜不歇。南周百姓说起苍仪公主时,语气近乎虔敬,仿佛提的不是一位公主,而是一道镇在南周头顶的天命。

      王陵祁心里只记着那一卦。

      利东南,见大人。

      如今连南周皇帝都见过了,这岐山城里,难道还有哪位更大的“大人”?

      莫非是那位连面也不肯露的苍仪公主?

      中秋过后,秋意日深。重阳一过,城中桂香散尽,寒气便一日重过一日。待到入冬,岐山城下了第三场雪。

      那日,几人正围坐屋中,铜炉烫着肉片,热气蒸得窗纸微微发白。

      外头忽然一暗。

      下一瞬,街上传来惊呼。

      王陵祁随众人涌到街上,只见满街行人都停在原地,仰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苍仪公主府上空,数道瑰丽彩光破云而出,直贯天际。风雪悬在半空,被那光映出赤金与流紫的颜色。远远望去,整座公主府都像被一场无声的大火托了起来。

      云端之上,火鸟巨翼舒展,赤金色火光沿着羽骨一寸寸燃开。

      王陵祁眼底忽然一阵刺痛。

      他眨了眨眼,再抬头时,街上人影竟虚了一瞬。岐山城上方,那团原本稳稳盘踞、如华盖覆城的气数,第一次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这是……

      ——南周的国运。

      可那火鸟展翼的一瞬,那团气数竟被生生震开。光芒四散,像一盏燃到最后的灯,明亮到了极处,也枯竭到了极处。

      王陵祁抬手按了按眼角,刺痛没有缓解,反而沿着眼底一点点烧开。街上奔走的人影渐渐模糊,只剩那片赤金国运在天幕上四散。

      他还未回神,身体已先一步动了起来,往公主府的方向奔去。

      刚望见“苍仪府”三字,便见侍卫与宫女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王陵祁逆着人群,踏进大敞的朱门,穿过半塌回廊……一路上哭喊声、风雪声与甲叶碰撞声混在一处,全都挤在耳边。
      他眼前愈来愈模糊,已看不清那些奔逃宫人的脸,只看见一缕缕惊散的气数从身侧掠过。

      直到一汪池水畔,他才扶住廊柱,闭上了眼。

      可即便闭着眼,他似乎仍能看见赤金火光映满池面。热意逼得风雪都发烫,雪粒落在睫上,未及停留便化开。

      眼底却愈发疼。

      王陵祁缓缓睁眼,勉力望向池水对岸。

      光焰之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衣袂微动,身上无王气,无帝星,无人间命数。

      可万千气运流经他身侧,竟都无声避让。

      下一瞬,一声尖啸贯穿云霄。

      眼底一路压着的灼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王陵祁闷哼一声,踉跄半步,猛地蹲下身去,抬手死死捂住眼睛。

      疼。

      像有一团火从眼底烧进骨血,又从骨血深处反卷而上。风雪声远了,哭喊声远了,灼热的气息也远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自识海深处翻涌而起——乱世烽烟,帝王更替,山河倾覆,始而又复。

      不知过了多久,眼底灼痛终于一点点退去。

      他缓缓放下手,睁开眼。

      公主府已经静了。

      方才还烧透半边天的凤火消失得干干净净,池水漆黑,雪落无声。回廊尽头空空荡荡,池水对岸也再无一人。

      王陵祁扶着廊柱,慢慢站起身。

      ——利东南,见大人。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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