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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鲛人抱骨 不如看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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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镇 *地宫入口
掌心血滴入沙地的刹那,渊临昭眼前一暗。
黑暗只维持了一瞬,蓝光自脚下缓缓漫开。
宫殿无声展开。穹顶极高,水纹自上而下流动,似隔着一片深海。廊柱覆满鳞纹,地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人影。
渊临昭低头看了一眼。
镜面之下,隐有贝壳色的东西。轮廓细长,层层叠叠。
“来者止步。”有声音从高处压来。
“心中有执,方能至此。”
“所执为何?所求为何?”
“本皇若成全——你以何相换。”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蓝光自地面浮起,在渊临昭周身缓缓流转。
渊临昭抬起眼。
高台之上,那人端坐。人身鱼尾,墨发流光,垂落高阶的鲛尾泛着幽冷鳞光,美得近乎妖异——只是那双眼睛,空空荡荡。
他看了片刻,才开口。
“我的执念——你未必承得起。”
“呵。” 一声低笑落下,“本皇既让你进来,自然承得起。”
渊临昭嘴角微扬,“我要死亡。以及——彻底消散。”
高台上,那人指尖一动,“此乃你执?”
“是。”
沉默被一点点拉长。
“……你在撒谎。你的执念,并非如此。”那人声音压低。
渊临昭低头一笑。
“我这人吧,执念很多。” 他语气散漫,“刚才说的——那是长久的,不是今日的。”
他微微停了一下,“只怪你刚才没问清楚。”
刹那间,整座宫殿的水纹一瞬凝滞,蓝光在他周身疯狂涌动,却始终无法近身。
“鲛皇地宫,岂容你戏弄!”
威压轰然压落。
“好商量。”渊临昭神情依旧,“那就用今日的吧。”
高台上的身影微微一顿。
良久。
“那你——拿什么换?”
“四海八荒,九天十地。”渊临昭的目光缓缓掠过殿中,“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殿中只剩水纹流动的细响。
半晌,高台上那人才开口:“……你说什么?”
“不够么?”渊临昭抬手,指尖一点微光亮起,“那再送你一个更好的住处——你这地方,阴气太重。”
话音落下,四周景象忽然开始剥落——鳞纹一点点褪去,穹顶暗下,地面镜层寸寸裂开。
露出来的,是贝壳色的枯骨。
人身鱼尾。
一具,两具,无数具。
鲛人骨骸层层堆叠,彼此咬合,撑起了整座宫殿。无数珍珠、珊瑚与金玉器物散落其间,半埋在骨山深处,泛着冷光。
一些骨缝之间,有零星荧芒在缓慢游移,时隐时现。
高台之上,只余一具庞大的鲛人骸骨端坐其间。断裂的王冠斜挂在森白肋骨之间,鲛纱腐朽褪色,仍缠绕着早已死去的腕骨与长尾。
一团黑雾,盘踞在骨堆最高处。
“你究竟是何人?!”黑雾尖嚣着,“你如何识得——”
“穷奇。” 渊临昭抬眼看它,“这么久没见,你倒是……活得挺有意思。”
他走到面前的一堆枯骨前,低头看着骨缝间的幽光,“说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
黑雾急速膨胀,气息节节攀升,转瞬便遮蔽了整座骨殿。那些原本游移在骨缝间的荧芒被疯狂抽离,化作细碎流光不断没入黑雾深处,一些骨堆中的微光瞬间彻底熄灭——整座地宫随之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黑雾裹挟着暴涨的灵压,以倾塌山海之势朝渊临昭轰然压下——
却猛地僵在半空。
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生生钉死,悬停在离他几步之外,再无法前进分毫。
渊临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迅速熄灭的荧芒,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这些骨堆里困着的,都是被你吞进来的人。”
黑雾缓缓收缩,慢慢后退,重新蜷回骨山高处。半晌,声音压得极低,“你要那羽嘉族……我给你。不过——”
“我要你助我离开这里。”
渊临昭嗤了一声,“你在跟我谈条件?”
“这地宫困了老子几千年,大不了也不过图个魂飞魄散的痛快。” 黑雾阴恻恻道:“可我的筹码,不轻。”
它在骨山之间缓缓游移,时隐时现,声音也忽远忽近。
“你要的那羽嘉族,就在这地宫某处幻境里。她还活着——但还能活多久,得看你今日的态度。”
它低低笑了起来,“我倒想看看——你这执念,到底值多少? ”
渊临昭没有接话。
他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拂,角落里一整叠骨骸无声崩碎,其中几缕荧芒在半空轻轻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暗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 黑雾厉喝:“你可知她就在这骨堆之中!”
“哦?”渊临昭轻轻拍了拍手,像是真沾上了什么灰尘。下一刻,另一处骨堆也随之崩裂,碎骨簌簌散落一地。
“这几千年,你就靠这些东西活着?” 他抬眸,轻轻笑了一下,“穷奇,我如今还真有些认不出你了。”
黑雾猛地翻涌起来——下一瞬,那暴涨的气息便被摁了回去。
“别折腾了。”渊临昭抖了抖袖口,又一堆骨骸轰然碎裂。
黑雾骤然一凝,停在一处骨堆前。
“——这里。”
它声音压低,“她就在这里——你敢动吗。”
渊临昭迈步走了过去。
那堆骨骸比周围更加庞杂,森白鱼骨层层交错,数十点荧芒在骨缝之间缓慢游移。其中,一缕极淡的气息浮动着。
——墨蝶。
“你可想好了?”渊临昭停在骨堆前,语气平常,“唯一的筹码没了,我可就不如现在这般好说话了。”
指尖微光亮起,灵力缓缓侵入骨堆边缘。森白枯骨开始无声崩碎,一寸一寸化为粉末。
黑雾没有动。
它死死盯着那不断碎裂的骨堆,一言不发。
殿中,只剩骨骸碎裂时细微的声响。
墨蝶的气息开始一点点变弱。
渊临昭神情依旧平静,宽大袖袍之下,左手却已紧攥成拳。手背之上,赤金印记正一点点浮现。
——他始终没有停手。
骨堆从外向内越碎越深,原本数十点的荧芒已只剩下零星几点。
黑雾依旧没有出声。
渊临昭抬起眼,看向它——眸底毫无波澜,指尖灵力没有半分停顿。
最后一层骨骸终于开始出现裂痕。
墨蝶的气息骤然一颤。
“——停下!”
黑雾骤然低吼出声,“给你——给你便是!那羽嘉族你带走便是!”
渊临昭这才收手,指尖灵光散去,崩裂的骨骸停在最后一线。他余光掠过袖中那只手,赤金印记仍亮着。
——墨蝶气息单薄,也还在。
他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如常。
“我还要你。”
黑雾一滞,“什么?”
“确切地说——”渊临昭抬了抬下巴,指向它盘踞的那具庞大鲛骨,“我要你这副鲛人骨。”
他笑了笑,“所以我刚才说——给你换个地方。”
黑雾沉寂了一瞬,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你有得选吗。”渊临昭看着它。
一瞬死寂。
“哈哈哈——!”黑雾骤然狂笑,翻涌着冲上穹顶,无数珍珠玉器从高处滚落,撞进层层白骨之间,发出凌乱刺耳的脆响。
“吾乃穷奇!天地之间恣意万年——如今竟要受你这等奇耻大辱?!”它声音越来越厉,“老子大不了一死——那羽嘉族也休想活命!”
骨山轰然,荧光翻涌,整座宫殿似要倾颓。
渊临昭始终站在原地,只淡淡看着它。
不出多时,黑雾的势头一点点弱下去。它重新缩回骨山高处,许久没有动静。
沉默被拉得很长。
“你问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它终于再次开口。
“我也想知道……” 黑雾缓缓收缩,蜷进骨堆深处,“那鲛皇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睡着了。再睁眼时,已在它肚子里了。”
殿中静了片刻。
“鲛族……”它慢慢开口,“是很贪吃的东西。”
“贪婪成性,欲壑难填,什么都想吞,从不知饱。那鲛皇以为吞了我,就能连同我的神魂、我的力量,一并据为己有。”
它低低笑了一声。
“它确实吞了我。只是——它吃不下。”
黑雾一点点翻涌起来,声音变得森冷,“它算什么东西。区区一副鲛人肉身,也妄想容得下我这天生神兽的神魂。”
“没过多久……它就被我,从里头一点一点撕开了。”
黑雾缓缓收紧,又缓缓散开。
“是的,它反被我吞了。”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连同它那一族,一个不剩。”
骨山深处,隐约有几点荧芒缓慢游移。
“我以为报了仇,就能离开。”
它沉默了很久,声音越来越低,“结果发现——出不去。”
“出不去。”
“我出不去。”
黑雾往骨堆更深处缩去,几乎快与那些森白骸骨融为一体。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它们一族吞进去的东西,全都困在了这副骨里。连死了,都还抱着不放。”
它停了很久。
“我睡了很久,神魂一点点散掉。再醒来时——”
黑雾轻轻颤了一下。
“外头已经没有海了。”
“风沙卷进来一队过路商队,我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它轻轻笑了一声。
“穷奇……也不过成了个旧名字。”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黑雾叹了口气,“我也只剩这点力气了。只能靠这地宫幻境,慢慢吊着。”
“你若取走这鲛人骨——”
那声音从层层骨堆深处传来,轻得几乎快听不见。
“这世间……就真的再无穷奇了。”
***
渊临昭看着那团蜷缩在枯骨间的黑雾,扯了下嘴角。
“听说你最爱吃忠诚正直之人。”他语气淡淡,“被你吃的人,可曾想明白过自己为什么该死?”
“如今轮到你寄身仇骨,不得脱困——” 他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堆叠的骨骸,“怎么,现在倒委屈上了?”
黑雾吱呀收缩,声音发颤。
“你是要替这世间正道出头?”
“呵——”渊临昭低低笑了一声。
“你从前如何行事,与我何干。”他看着它,语气始终平静,“如今这副模样——也一样。”
黑雾在骨堆之间缓慢游走,最后停在渊临昭脚边的一副骸骨里。
“你要那鲛人骨作甚。”
“这也与你无关。”渊临昭蹲下身,“穷奇,你不是想回这世间么——我应你。”
黑雾没有立刻回应。它在原地缓缓收缩,又缓缓散开。
“你可诓我?”它声音压得很低。
“先听我说完。”渊临昭神情淡淡,“你肉身已灭,这世间自然不会再有第二个穷奇的身体给你用。不过——我可以让你附在别的东西上,随我同行。”
“也算是——回这世间去了。”
黑雾沉了一瞬,忽然冷笑,“你这是要我受你驱使?”
渊临昭看着它,没有说话。
黑雾一滞,猛然翻涌回到骨堆高处。
“老子堂堂上古神兽——就算死,也不做你的宠物!”
“行了。”渊临昭打断它,“你既这般惜命,不惜寄身仇骨苟活,就别再把‘死’挂在嘴边。”
“老子——”
它话还未说完,渊临昭随手一抓——那团黑雾竟被硬生生从骨山高处扯了下来,直接攥入掌中。
它呆了一瞬,随即剧烈挣动,“你——”
渊临昭垂眼看着,神情冷漠,“若是从前,你或许还能闹一闹。如今再这样下去——”
他指节微微收拢,“我的耐心就真没了。”
黑雾顿时僵住。
渊临昭抬起另一只手,随意朝旁一指,“自己选。附在哪个东西上,我带你出去。”
黑雾沉默片刻,不再挣扎,只在他掌中缓缓流动。
“这地宫里的东西,我一个都不要。”
“那就这个。”
渊临昭像是早有准备,灵光一闪,另只手已托了一团雪白,反手便将黑雾往那白绒上按去。
“等等——这东西——” 黑雾惊呼。
“雪狐尾。”
渊临昭话音刚落,纯白狐尾瞬间生出一撮黑毛,尾端如染墨。
“你——”狐尾剧烈抖动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渊临昭把狐尾挂在腰间,抬手拨了拨,“该你了。”
狐尾轻轻一动,整座地宫开始震动,裂声四起。
渊临昭抬手虚握——高台之上,那副庞然巨骨无声坍缩,最后化作一枚盈寸骨节,落入他掌心。
他垂眼看了看,翻手收入袖中。
***
沙镇 *地宫入口
光线重新涌入,热浪扑面。沙丘背阴的一角,已站了几道人影。
渊临昭没有挪步,一种久违的平静缓缓包裹住他。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先是一角衣袂,随后是被风拂动的发丝,最后——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生气逼人,正微微睁大望着他。
胸口被重重一锤,疼痛来得尖锐而陌生。一个念头瞬间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他要带她走。
带她走?
去哪里?
然后呢?
直到那声——
“渊临昭。”
神魂契应声而动,他唇角一扬,看着她快步走来,几乎带着跑。
“你一直等在这里吗?”翎落停在他面前。
渊临昭笑意还在,眉间却轻轻蹙了一下。一丝情绪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袖袍下,他手指慢慢收拢。
“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