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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庭中樱 你是真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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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山
阵法已毁,八门尽散,满地碎石混着泥雪。不远处,陆沧和白砚等人被灵压余波震得半跪在地,抬起头的瞬间——全部僵住了。
一袭玄袍凭空出现,衣摆拖过满地泥泞,一步一步,走到翎落身边。
渊临昭半蹲下来,掌心悬在她心口,磅礴灵力倾泻而下——却像是注入了千疮百孔的容器,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眉峰微微一动,灵力再次压下,一重接一重,灌进去——
更多。
更重。
消散。
再灌。
再消散。
轰——
脚下大地猝然裂开,白光自深处暴涌而出。远处山峦接连崩塌,化作漫天尘埃。天空像一块被揉皱的布帛,从中央开始凹陷、扭曲,露出其后虚无的黑暗。
渊临昭却毫无所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背上——原本亮着的赤金印记,已全然暗淡。
再无半分光亮。
就在这时,一只墨蝶悄然飞来,绕着他袖口盘旋,正要隐入其中——
他眼神一暗。
蝶翼颤了颤,犹豫地退了回去,重新落回翎落手边,停住不动。
他目光落回到翎落脸上。
那对琥珀色的眸子半敛着,瞳光散尽。可就在不久前,她还困着他,理直气壮地仰着头:“我就当你是喜欢我。”
而现在——那眸子里所有的嚣张、羞窘、懊恼、喜悦……哪怕恨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余一片空白。
渊临昭慢慢站起身,眸底暗红一点点漫上来。
“你是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么。”
***
戌劫 * 樱花小筑
暖风熏人,樱花簌簌而落。
戌劫倚坐廊下,手中书卷松松搭在膝头。不多时,眼睫渐渐低垂,倚着廊柱睡了过去。
起风了——
丹凤眼倏地睁开。
书卷尚未落地,人已现身庭中。星辉自他指尖奔涌而出,于空中曳开道道星轨,顷刻交织成阵。
“结界!”
候在院中的赤毛小怪双目“腾”地燃起两簇火焰,手中权杖猛然高举,戌劫掌心流转不息的星河阵图轰然压落,正正覆上杖顶。
嗡——
灿金自杖顶疾速漫开,沿结界壁障流转而上。原本透明如水波的屏障,转眼覆上一层熔金般的光泽。无数细密古老的符咒自其中浮现,游走明灭,将整座庭院牢牢锁死。
“你撑一会。” 戌劫抬手凌空一抓,沛然灵力骤然灌入赤毛小怪体内。
赤毛小怪身躯剧震,身形肉眼可见地暴涨数倍,肌肉虬结,赤毛翻卷如焰。
戌劫偏头看向渊临昭,低咒一声:“想死…也别死在我这里。”
他眼底紫芒骤盛,双手印诀再变,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头庞大如山岳、形貌模糊的苍茫巨犬虚影,威压滔天。
“吾以神魂为引,唤汝之离魄——归来!”
他额间柳叶形印记灼灼发光,凝成一束紫色光柱,直直印入渊临昭眉间。
刹那间,渊临昭银发狂舞,衣袍似被无形之力撕扯,周身空间寸寸碎裂的细响不绝于耳。
却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戌劫唇角已渗出血痕,他眉头紧锁,瞥向一侧——赤毛小怪身躯正剧烈颤抖,已无法维持巨化形态,迅速缩回原状,甚至更显萎靡。它眼中火焰疯狂燃烧,几乎要将自身焚尽。
“啧……”戌劫咬牙轻叱,眼中紫光已若墨炭。身后那巨兽虚影发出一声无声咆哮,似乎就要彻底凝实扑出——却在对上眼前人骤然睁开的双眼时,猛地一滞,被他强行压了回去,消散于无形。
渊临昭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赤红,目光却已恢复清明,淡然地落在戌劫的脸上。
戌劫猛地撤力,朝着下方喊道:“收了!”
话音刚落,赤毛小怪眼中火焰瞬间熄灭,发出一声极度疲惫的闷哼,彻底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一同崩溃的,还有那笼罩全院、布满金色符咒的结界——如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流萤,消散在簌簌落下的樱花雨中。
“你是怎么搞的?” 戌劫并未看他,冷冷开口。蹲下身,掌心覆在赤毛小怪萎靡的身躯上,精纯的紫色灵力源源渡入。
不一会儿,赤毛小怪喉咙里咕哝一声,眼皮颤了颤,猛地睁开眼,骨碌一转。它利落地翻身爬起,蹭了蹭戌劫的手背,旋即恭顺地退到他身后。
“渊临昭,我是看明白了。” 戌劫缓缓直起身,唇角一扯,“你这次来,专程折腾我的。”他走到渊临昭对面,拂衣坐下,气息微乱,偏头轻咳了两声。
渊临昭抬手,指尖凝起温润纯净的灵力,便要向他探去。
“诶,免了。” 戌劫广袖一拂,不着痕迹地格开了他的手,“我早同你说过——你若想强行以本体闯入那幻境,”他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去,“必遭规则反噬,那后果——”
“她死了。” 渊临昭的声音极轻。
戌劫话音戛然而止,整理袖口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渊临昭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
院中,樱花仍在簌簌飘落。
半晌,他抬起眼,轻声重复道:“戌劫,她死了。”
“死了?”戌劫的声音难以置信,“即便去的只是一魄,以你的能耐——”
他话音顿住,目光落在渊临昭紧握的拳头,沉默一瞬。
"你究竟遇上了谁?"
“没有谁。”渊临昭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直得像一潭死水,“我去时,只有她。”
“死了的她。”
他无意识地摊开手掌,目光落在掌心的那朵樱花上——缓缓攥紧,又更缓慢地松开。周而复始,一片死寂。
“行了。”戌劫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嗤道:“那羽嘉小鬼——宁可自己死了,也不唤你去救她?她先前不是唤你唤得挺勤?”
话一出口,便对上了渊临昭骤然抬起的眼。
“……行吧。”戌劫别开视线,“就算她死了。那你呢?你方才灵台震荡、神魂欲裂,分明是快要自爆灵核的模样——怎么,你也活腻了,想跟着一起去死?!”
“自爆神魂?”渊临昭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多余的表情。
——血盟的“同生共死”,竟真的对他起了作用?
那她呢?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催动一丝灵力。
赤金印记赫赫亮起。
戌劫凑过来,丹凤眼微眯,“血盟?你和那小鬼的还没解?”
渊临昭低着头, “我要回去。”
他抬起眼,看着戌劫,又重复了一遍:“我必须回去。”
戌劫一愣,几乎气笑:“你看我做什么?这诸天规则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鲛骨匙已毁,又没人唤你,你凭什么进得去——”
话音戛然而止。
他嘴边缓缓扯出一丝玩味的、甚至带着点冰冷讽刺的笑意。丹凤眼微眯,幽深的眸光在渊临昭身上流转一圈,慢悠悠地开口:“现在的你,说不定……真能进得去了。”
“什么意思?” 渊临昭眸光一凝。
片刻。
没再多问,他抬手低喝,“招来!”
天际一道黑影撕裂云层,巨兽转瞬已至身前。
渊临昭翻身而上,刚欲离去——
“等等。”戌劫抬手虚拦,看着渊临昭。
沉默少顷,他低头叹了口气,“罢了。”
复又抬眸,“世间幻境便如这庭中樱,心魔为根,欲念为干。你所见的爱恨纠葛,不过皆是旁生枝叶。纵有焚天之力,摧折枝干,地底根须仍会蔓生不绝。”
“法则万变,其宗唯一——你要找的,不是那幻境,是设它的人。除此之外,皆是徒劳。”
渊临昭垂眸,“在你这里欠下的情,我记着了。”
他掌中变出一个物什,扔给赤毛小怪。
赤毛小怪慌忙接住,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
戌劫目送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没良心的。”
余光瞥见一旁的赤毛小怪——它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流动的微光。那光华中,压缩着一整片波光粼粼的澜海花原,荧蓝色细碎光点如星河环绕,映得它眼睛溜圆,嘴角咧开。
它极其郑重地合拢双掌,蓝光从指缝间丝丝缕缕漏出,随即一拍腰间的乾坤袋,那整片花海便如被吸入般倏地消失不见。
“瞧你这点出息。”戌劫抱起手臂,“不过就是他随手给你的一个小玩意,至于高兴成这样?”
赤毛小怪没理他,兀自在乾坤袋里掏了掏,爪子里像是抓住了什么无形之物,信手朝空中一扬——
光影流转,气息更迭。
方才还绚烂绽放的满院樱花,无声无息地融成金桂满枝,甜香馥郁,扑面而来。亭台曲桥依旧,却顷刻间浸透了浓郁温软的秋意。
赤毛小怪喉咙里发出一串心满意足的轻哼,扭过头扫了戌劫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戌劫没好气地挥挥手,“都是他的好东西,行了吧?”
桂影婆娑,风缓庭静。
戌劫站了片刻,丹凤眼微微眯起,“倒是没想到…… 那幻境里,竟还藏着个老东西。”
赤毛小怪抬起头,“咕噜?”
戌劫却没解释,懒洋洋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赤毛小怪跟在他脚边,转眼没入溶溶秋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