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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金秋的第一日,霞光破云开天,云彩沾金染紫,天象不凡。

      谢霜呈这一回进宫没有坐马车,走的是西侧门。守门的侍卫都没瞧见过他的脸,一时面面厮觑,幸而早有熟人在门内候着,不必再遭盘问。

      “王爷,陛下叫您去书房等,他下了朝就来,哎哟,今年这秋老虎厉害得很呀,您要保重身子,千万别染了热疾。”

      谢霜呈站在莲花池旁,瞧着池上的几枝花映入水中,鱼儿将倒影晃成一片碎光:“不要紧,这些花开得甚是好看,我在这儿瞧瞧,苏公公,您不必管我。”

      苏全有身为太监大总管,从小便在太子身边侍候着,谢晋到书房听先生讲学时,谢霜呈连娘都喊不清,明明同住在一道宫墙内,一年却也见不上几面,与苏全有更是说不上半个字。

      可虽说与苏公公没什么交集,如今宫中的人换了一大批,好歹算是为数不多的熟面孔。

      苏全有躬身问道:“那,我叫人给您端一碗莲子羹来,消消暑也好啊。”

      “不必了公公。”谢霜呈摇了摇头,莲池对面忽然走过几个端着花的宫女,行色匆匆,隔着池水朝二人微微屈膝福身,他指着她们怀中那些独特的黛色花朵,好奇道,“我瞧那些花艳丽无比,是花房新培育的么?”

      “这些花儿要送到太后娘娘那儿去,嘶,怎么现在才送,莫不是这几个小崽子又偷懒。”

      谢霜呈心神一动:“太后娘娘?苏公公……”

      “三弟。”话音未落,身后由远及近响起了许多脚步声。

      “什么时候来的?”书房离此地不远,谢晋领着他走,挥手屏退众侍从:“朕听说,你在昆仪城办妥了第一件案子,感觉如何?”

      谢霜呈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苦笑,并没有说话。

      他心中默道,谢晋小时候总爱板着脸,想是兰贵妃常常逼他读书的缘故,如今却时常眉目含笑,看来这胆壮心雄的母子二人总算是如愿了。

      这样的事不算大,一座偏远小城的末流小官与人勾结,当然不必舞到一国之君面前,可谢晋既问了,便说明对他这个弟弟还是有几分重视。

      “不顺利?是有人为难你了?还是有人不服?”

      “说来惭愧,可又不敢瞒着皇兄,我去昆仪城,起初是因为贪玩,不想遇见这样事情,赵闫凶得很,当时我心中害怕,本打算回京再办,可瞧了眼皇兄赐我的令牌,才敢壮着胆走进去,若当时不搬出您的名号,恐怕他们早将我这个说大话的小子赶出去了。”

      谢晋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挑好听话讲的认真样,忽然勾唇轻笑:“你呀,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还记得有一回,我背不出书来,父皇生气了要罚我念十遍,你却以为他要拿鞭子抽我,你当时、唔…才有个小凳这么高,竟然敢扒着他的腿脚,边哭边夸他是明君亦是仁父。”

      宫中旧事像是一场幻梦,有影无形,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当时的画面来。

      记忆中他与谢晋少有交集,兰贵妃从不允许谢晋与他玩耍,谢晋也从不找他。冬儿总爱调侃三殿下脸皮厚些,事实也是如此,若碰上魏先生放谢晋回宫,他倒也会追着喊两声皇兄皇兄,可为人求情这种事,却实在无法将每个人的面庞对应到这样的场景中来。

      要说起背书惹出的祸来,他确实有些印象。

      有一回前朝似乎出了大乱子,又逢江南水患,先帝忧心愁闷,不知不觉走到朴书斋。这书斋是太子听学的地方,许是想以好学上进,又得自己看重的继承人宽慰自己,便随手指了一篇文章要考他,可那篇文章是杂录里寂寂无闻的一篇,谢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据说是连魏先生的神色都有些诧异,不明白圣意何为。

      大臣无用,太子无能,惹得先皇震怒,下旨将人禁足于祁安殿,罚跪一日,可这件事儿也是听冬姑姑所说,他连人都没瞧见,怎么会是他求的情?

      谢霜呈苦恼地皱着眉头:“我…”

      谢晋脸上的笑意减淡了几分,转过了身,踱步到窗前:“瑶山门虽不归朝廷管,可瑶山宴时朕会叫西丘去帮你,算是做个见证。今日要去太后的宫中用膳,朕便不留你了,你若喜欢那些花,明日朕叫人抬几株到你府上。”

      以往的门派帮派成立,都要有这样一场宴席,天月剑派虽穷酸些,立派之时也邀四方宾客做了见证,瑶山门从来默默无闻,不被人承认,如今楚平戈虽已被打得心服口服,可开创山门,总要有个正式的开始。

      “多谢皇兄。”谢霜呈已走到门前,却又想起什么,回头笑道,“我记得从前大哥下棋很是厉害,如今我也学了些皮毛,还望大哥哪日能教教你三弟弟,莫叫我被人笑话了。”

      谢晋微微一愣,笑得十分无奈,边摇着头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

      宫门离得远,谢晋身边的总管太监派了几个人要护送他出宫,边走边扇风,推脱了好几回才得以一个人走出门去。

      他今日进宫并未知会沈青阳几个,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听说药铺忙得不可开交,今年的暑热竟如此厉害,一路上竟也没有听见什么传言。

      “我、我要成亲了。”

      沈青阳才将药架子收拾干净,伸着懒腰正准备歇一歇,却听见谷木雨的话,捶打着胳膊的手愈来愈用力,像是已气得神志不清:“成亲?!你要跟谁成亲啊?我不同意!”

      他这妹子才认了几个月,虽然早已知道晚晴便是谷先生忽然文绉绉酸溜溜的源头,可如今正式提起这一茬,却忍无可忍地生出一种白菜已被猪拱去,还拱回家了的无能愤慨来。

      谷木雨好笑地拍着他的肩,劝道:“沈大哥,沈大哥,你别急呀。”

      沈青阳平时哄着骗着也要从他这儿听到一声尊称,真听见他这声大哥,却气得咬牙切齿,翻脸不认昔日兄弟:“你叫我什么!?滚开!快滚!”

      晚晴无奈道:“沈大哥,是我要嫁给木雨,你们本就是亲近的好朋友,我与他再交好,岂不是喜上加喜。”

      “我不同意,我要去瑶山告你们狼狈为奸!”

      一只手忽然掀开了布帘,几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见是不认识的,都以为沈掌柜要忙着招呼客人,自觉地退到后院去了。

      瞧见他第一眼,沈青阳便已惊得说不出话,来者竟然是陆少霖!

      这昔日穿着讲究的陆公子,如今只穿着一身苍色葛布宽袍,他一路沉着脸,瞧他面色如此不善,沈青阳还以为他要行凶,却不料下一刻陆少霖朝他抱拳躬身行礼:“沈师兄。”

      沈青阳忍不住疑惑,轻轻啊了一声,他在灵山虽不受欺负,却也入不得同门师兄弟的眼,人家不认识他,他也懒得去自找麻烦,若实在是有事,那便无论遇见谁都喊作师兄,第一回有人叫他师兄,此人还是陆掌门的儿子。

      沈青阳局促地在竹青布衫上揩干净手,冲他回礼:“不必不必,你就叫我青阳吧。”

      “不,沈师兄。”陆少霖上前两步,将他才要落下行礼的手抬在半空,十分严肃地摇了摇头,“你从玄鹤宫手中救出灵山弟子,是灵山的救命恩人,这瑶山宴,你去或不去,都代表着整个灵山。”

      沈青阳讷讷道:“不至于吧,这么严重?若我喝醉酒,头脑发热说两句我愿为瑶山当牛做马之类的话,那灵山怎么办,也改姓瑶吗?”

      换作旁的弟子能代表灵山赴宴,恐怕已激动得欣喜若狂,怎么此人一出口就是要改名换姓。陆少霖不想与他在这件事上纠缠,又抿唇认真道:“这也是薛堂主的意思!先前赶你走是迫不得已,他说,是他对不住你,你现在随时可以回到灵山来!若你想回来,他便叫林师兄来接你,你的师父也十分想念你。”

      听到周稻禾还有空想念他,沈青阳松了口气,起码说明他老人家身子骨还不错,可薛希蔺为何会希望他回去?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先前与陆少霖并没有多少亲近的情分,沈青阳也不好问他,只问道:“若我向瑶山示好,要与他们同舟共济呢?”

      陆少霖微微颔首:“那也是灵山的意思。”

      说罢,他不等沈青阳开口,接着道:“天色已晚,告辞了。”

      沈青阳半个身子都要伸出柜台去:“陆、呃,少霖师弟?你千里迢迢赶来,不留下歇息吗?你替灵山面见谢门主岂不是更好?”

      陆少霖不答话,转身匆匆离去了。

      小阿紫掀帘走进来,手中颠着簸箕,一晃一晃筛去草药里的土:“他怎么了,嘴突然张不开了么。”

      沈青阳耸了耸肩:“他脑袋不正常,以前也会话说一半就跑。”

      才落下的门帘又被掀起:“谁的脑袋不正常?”

      小阿紫瞧着来人,霎时双眼发亮,颠簸箕的力道都弱了一半,扭扭捏捏地:“谢、谢公子?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刚好路过此地,进来瞧瞧。”

      沈青阳扳着她的肩头,将她扭成蛇的身子拧得像木棍一样直:“大姑娘,请你害臊一些,我这儿是正经医馆,不做红娘牵线的生意。”

      小阿紫嗔怪:“我还是个小姑娘呢。”

      “啧,小姑娘就能不害臊吗?”说到这里,沈大夫的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浓浓的恨铁不成钢,他转过身指向晚晴,“对,还有你!大姑娘小姑娘的,能不能矜持一些!我千里迢迢到京城来,白天上山采药,晚上还得给人瞧病,好不容易养活这一家子,现在好了,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掌柜的,起码你还有我。”谢霜呈闻声而动,朝柜台后看去,瞧见这伙计腿上缠满了裹药的布,正如一条麻绳躺在长凳上。

      “滚吧,我说的就是你,说好去采药,白天上山偷吃果子摔折了腿,我还得背你回来,晚上我还要给你瞧病!”

      谷木雨却再也忍不住,将喜事说给谢霜呈听:“谢兄弟,我要成亲了!”

      前有狼后有虎,沈青阳简直要骂不过来:“我不同意,代表灵山也不同意,你们难道是想背上几百个人的唾骂,结一段不被人看好的亲吗!”

      谢霜呈对谷木雨悠悠叹道:“哎,看来他脑袋不正常。”

      谷木雨伸手拦他,说句话抑扬顿挫,刻意得过了头:“谢公子,你别骂我沈大哥,要骂就骂我罢。”

      “滚!!都滚!!!”

      晚晴走进门来,谢霜呈朝她微微颔首,算是问好,谷木雨一瞧见她便十分腼腆地笑。

      “婚期定下了么?”

      “唔,已经想过了。在这世上,我与晚晴也只与你们几位有些交集,不需要大操大办,如今瑶山宴会近在咫尺,定然需要人手,等你办完了大事,我们两个就成亲。”

      谢霜呈皱着眉:“这两件事如何能比,若原本就定下了好日子,切莫为此推迟耽误。”

      谷木雨点了点头:“自然自然,姻缘大事,不能随意敷衍,更不能急于一时呀,我们两个也需要准备准备。”

      “嗯……谢兄,我还有话与你说,虽然难听些,你也不要与我生气,”谢霜呈说了句无妨,谷木雨又道:“你这瑶山宴恐怕难顺当,我估计来的人恐怕少之又少,这些人成天打打杀杀,谁手上没有沾血,他们不想来,也不敢来。”

      “并不要紧,只要叫他们知道有瑶山门这个地方就好,我也不指望谁能真心实意来贺我。”

      晚晴又上前劝了几句,沈青阳依然冷笑不语。

      这刁大夫嘴斜得比天高,可二人一走,他却忽然换了一副神色,沉着脸翻起柜台来:“你向我打听的事,寻常的籍录中实在是找不着,好在我还能翻翻师姑留下的药经,里头说,练断魂掌确实会叫人性情暴戾恣睢,可这样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不会出现时而清醒时而疯魔的病象。”

      谢霜呈接过他翻好递来的那一页,上头确实只记载着沈青阳所述情状,一时间沉默不语。他已有半月没见到任重鸣,先前他使劲浑身解数,也换不来他师兄半个眼神,虽说自个儿也觉得往人家家里下自己的通缉令有些刻意幼稚,可心里难免还是怀着几分期待,而任重鸣还是没来。

      “莫不是练岔了功,走火入魔?”

      “可是,他外公便是红莲教主,断魂掌使得炉火纯青,又怎会叫他走火入魔呢?这说不通嘛。”沈青阳认真梳理着,神情忽然一僵,变得一言难尽起来,他站起身来又蹦又跳,“嘶……出来出来出来!别老钻进去!”

      谢霜呈忽然想起那日任重鸣口中说的话,当时来不及细想,可如今想起来,句句悲怆无奈,要死要活。

      就算是中了毒,也不可能出现本身从未见过、设想过或是经历过的幻象,除非这样的场景本就留存在他的脑海里,可这些话,他到底是打算对谁说的?又对谁说过呢?

      一团白影哐当落地,白蛇不满地仰起头,嘶嘶吐出红信,下一刻却忽然停滞不动,晃着尾巴朝着谢霜呈游来,在他腿下盘绕一圈,又游了回去,缠到沈青阳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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