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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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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湖畔亮起成片的琉璃灯盏,廊桥之上,鲤鱼灯游弋在人群头顶,暖黄光晕倒悬在水中,朦朦胧胧,人潮涌动,猜灯谜声、嬉笑声混成一团。
骑马夜行太过麻烦,谢霜呈一路轻功御风,才在灯盏全部亮起之际落到亭前。
任重鸣散漫地斜坐着,朝水中随手抛了把鱼食,悠哉悠哉地瞧着姗姗来迟的谢门主:“还以为你不来了,要我孤零零地等。”
“是我来晚了,要罚我么?”
将手中的鱼食撒完,任重鸣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这里没酒,总不能欺你叫你吃鱼食,留着下回罚罢。”
夜色如墨,可热闹都聚在灯火旁,湖心亭孤零零立在波光上,只有亭角翘起的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任重鸣的头发随着夜风轻扬,谢霜呈还没来得及扫去赶路时留下的满身风气,便已忍不住俯下身,将过去十几年中他脑中所求之事付诸实践。
任重鸣第一回亲他时,急躁万分,充满宣泄的意味,如今倒对他主动奉上的缠绵深吻很是享受。
一吻作罢,任教主似笑非笑地揩了把他的后腰,道:“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谢霜呈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任重鸣本来就对他想要做门主一事颇为微词,若是叫他知道自己成天与人打打杀杀,恐怕更是不愉。
他下意识扯过衣摆,或许是那抹血迹染得靠后,他实在看不见。与楚平戈打的时候他已是十分小心,没想到还是溅上了痕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道:“许是不小心蹭到了。”
任重鸣淡淡道:“那你下次可要小心些。”
谢霜呈一愣,莫名觉得他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刚想开口问,又见他站起身来,笑眯眯道:“走吧。”
二人缓缓走上廊桥,桥边蹲着许多吆喝叫卖的小贩:“从前也没什么机会带你下山,我记得你还做过个兔子灯,这盏喜欢么?”
先前听他提起以前的事,谢霜呈总觉得二人之间像被拉起了厚厚一层隔阂,可如今他再提,心中却十分愉悦,他无奈道:“师兄,这是卖给小孩子的。”
卖灯的瞧他两个驻足,想必也有花银子的想法,立即笑道:“你既叫他一声师兄,那你在他面前一辈子都是小娃娃嘛!这些灯,买回去就图个新奇漂亮,又不贵。”
谢霜呈俯身下去,正要提起灯来,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哥哥,我也想要兔子灯!你给我买!”
平时做十几个灯无人问津,唯独做一个时,个个来抢,卖灯的也十分为难:“这,单公子,这只剩一个了。”
“不行!哥,你若不给我抢来,我不如跳河!”声音的主人娇蛮得很,刚冲着自家哥哥嚣张了几句,又将矛头引到他们身上:“还有,你们两个大男人买什么灯!”
她那哥哥对着二人上下打量一番,莫名其妙挑眉瞪眼,还有些不屑,随后也跟着附和道:“就是,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这地方买灯,怎么着,得不到姑娘的欢心,只能自己买几盏灯排解排解寂寞吗?”
谢霜呈沉默片刻,牵起任重鸣的手晃了两下,又朝这二人微微一笑,声音清润:“哥哥,我也想要兔子灯。”
见他眉目温和如春水,却能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刁蛮的单小姐也噤了声,一时竟不知还有什么话能叫他心虚。
任重鸣任他拉着,笑道:“好啊。”
“这些灯我全要了,劳烦替我送到瑶山去。”
方才还满脸轻蔑,摇扇扇风的少年闻言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啊,这一盏万花映云可就要一百两!买盏兔儿灯炫耀炫耀得了。”
店家惊慌地连连摆手:“我可没有乱喊价,这东西我与我娘子做了一个月呢,是镇店之宝!”
“我弟弟怕黑得很,若山路上能挂满灯,”任重鸣朝卖灯人微微颔首,随手掏出一张银票,话里话外都没有还价的打算,“区区几百两罢了,能换得他心安,很划算。”
许是被山路挂满兔儿灯的画面刺激,这刁蛮妹子眼底浮出向往的神色,不禁又瞧向那两盏巨大的万花映云。素白的绢面上,大肆绽开的粉白牡丹似在微风中舒展,底下的云朵凝成蓬松面团,祥云深处藏着几朵若隐若现的精巧花苞。
任重鸣俯下身,冲那刁蛮姑娘一笑:“想要啊,回去叫你哥哥送你。”
店家喜滋滋地收起挂在桥旁的灯,二人转身下桥,身后尖锐的哭声划破夜空,压过鼎沸的人声:“哥!我也想要万花映云!啊!!!”
“什么万花映云,咱们不稀罕,走吧走吧……”
话本里写过一掷千金为红颜的故事,可若一掷再掷,坑得人家万贯家财付之东流,那岂不成了祸水。走在路上的祸水自觉地想,子临说的果然没错,逛灯会最忌讳的就是不带银两。
走在人挤人的小道,谢霜呈怀中不知不觉多了四五方帕子,灯会上收到的帕子别有深意,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含羞所赠,可他明显不懂其中暧昧含义,又皱着眉将这些帕子整整齐齐晾在了水岸旁的木架上。
任重鸣噗嗤一笑,却也不告诉他在笑什么,谢门主蒙在鼓里,十分不解地又偏头看了一遍。
这时,空气中忽然飘起一股香甜的味道,几个执灯的小孩子匆匆跑过:
“快走快走,糖画摊子挪地方了。”
“为何要挪地方,刚刚明明就要画到我了,真是讨厌!”
“桥上人这么多,小心被挤进水里去!”
谢霜呈好奇道:“糖画?”
任重鸣见他十分稀奇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在京城五年,没有逛过灯会么?”
听到这话,谢霜呈有些难为情:“我…我待在山洞中当野人,不曾出来过。”
“看来你昨夜说的所言非虚,不罚你了,赏你吃糖。”
“……”
江边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人潮陆陆续续散去,临到分别时,谢霜呈像是年糕成精,任重鸣却偏过头去,不给他亲,见他面露疑惑,却只淡淡道:“难为谢门主,辛苦了一天,还有闲心与我逛灯会。”
谢霜呈还提着灯,不解地去拉他的袖子:“师兄——”
任重鸣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谢霜呈,我最恨人骗我。”
谢霜呈只愣了一秒,任教主便已消失在无际的夜色之中,恐怕无论谁来了都要叹一句,世间竟有如此飒然的轻功。
直到回到瑶山,他依旧没有缓过神来,坐了半天才失魂落魄地脱下衣服,可正要将衣服理到一旁,却发现后背上竟然空无一物,压根没有什么血!
明明吹了一路冷风,这件衣裳却好似滚热烫手,揪着边角理了好几回才看清上头确实没有一丝血渍,谢霜呈耳畔嗡嗡作响,任重鸣早就知道他今日干了些什么,只是佯装不知,要他亲自讲出来。
这招人的告示能平平安安传到偏远之地,少不了红莲教明里暗里的功劳,他这师兄嘴上说着不喜他做门主,却为这荒芜的宫殿添置了许多物件,打整得井井有条。
楚平戈的到来,本就与红莲教主的身份脱不了干系,他试图瞒下楚平戈的事,试图瞒着红莲教主,这一时心虚,定是伤了他的心,先前数次遇险,面对他时都可以用迫不得已解释,可这一回却是亲口扯的谎。
寂静无风的房中飘出一声叹息,谢霜呈捧着衣服,既放不下去,也不想拿起这烫手山芋,无意识却颇为执着地攥紧。
从小到大,任重鸣都没对他说过什么重话,他没力气主动招惹是非,顶多生病时说两句不想活了之类的丧气话,将他师兄气得发笑,就算是病着,可怜的屁股墩子上也要挨两下,还要被逼问几句究竟能不能活。
玉清山上他就没哄过大师兄,如今要用脑中那些笨拙幼稚的把戏去哄破了辈的眷侣,更是自己想想都觉得丢人,脑中闪过的东西没有一样拿得出手。
一连三日,任重鸣果然没有任何回应,他写的信被完完整整送了回来,拆都没拆开,可他在山下等了两日,任重鸣又不许他上山。
路边有个卖瓜的汉子,许是奇怪他接连几天等在路边,每日都问他要不要买瓜,可日头实在太晒,卖瓜汉抬头望天,却被骄阳刺得睁不开眼,便将他硬生生拉到棚子里乘凉。
“教主,谢门主又来了。”
“让他滚回去,不见。”
姜远左跑右跑比划了半天,无奈道:“谢门主,教主就是这样说的,我们也没有办法。”
见谢霜呈不语,姜远又不知如何安慰,沉默片刻后指了指棚里熟透裂开的瓜:“要不,您带个瓜回去?也算是有收获。”
“不必了,”谢霜呈掏出帕子,擦去额间的汗,远远瞧了一眼葱郁的树影,“多谢你,我…这便走了。”
“教主,您为何欲擒故纵,欲拒还迎,欲加之……不对,这本来就是谢门主的错!”
“我不想见他。”
姜远看向那处瓜棚,里头的热心汉子像戏班子收摊似的拆棚走人:“那您搭什么瓜棚?”
任教主轻啧道:“话怎么这么多。”
姜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红莲教不愧为魔教,教主不愧为魔头,喜欢个人也这么别扭生硬。这些话他又不敢说,只能转了话锋:“目前为止,除南乐城主外,其余十一位城主都交还了信物,对了,前几日,楚平戈去了一回慕容府,可是慕容天霸没有见他。”
“他不见楚平戈,也躲着我,看来这慕容城主是想要过河拆桥,两头撇清了。”任重鸣冷笑一声,“他长得丑,想得倒是十分美。”
姜远颔首:“慕容天霸以入教做十三城主为代价,恳请红莲教替他除去洪潮帮,当初点头如此之快,如今却故意躲着我们,莫不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叫他以为自己手上有能与我们抗衡的法宝。”
冰瓜都解不了暑热的天,任重鸣转动着白玉扳指,声冷如铁:“你说,究竟是谁,让他有这个自信呢?”
……
白日长得难熬,捱到八月末尾,却仍不见丝毫秋意,树冠被晒得发烫,蝉却越唱越酣畅。
谢霜呈推门时,霁月正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得悉心画着什么,袖口都被磨出了毛边。他瞧见谢霜呈站在门口,立即抬起头欣喜道:“门主?这回要画的人长什么样?”
“画我。”
他手底下画的人,不是长得凶狠可疑,就是真逃犯,谢霜呈这一句画我,叫霁月茫然地思索了好一阵,才忽然道:“我明白了,难不成这回您要亲自去捉人?”
谢霜呈表情微妙,不知如何与他解释:“……算是。”
主子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霁月不再多言,摊开一张画纸:“好吧,请您坐端正。”
谢霜呈拎起画来,视线跟着指尖挪移,最后停留在脸侧:“在这儿画一条刀伤。”
画一条疤痕?霁月愈发糊涂了,将画拿远了比对一番:“可若往这里加一条疤,便不好看了。”
谢霜呈道:“无妨,你加上吧。”
霁月还以为是他觉得自己长得太过俊秀,对恶人起不到威慑作用,才特意添了一道疤痕,大江南北乱闯乱撞了数年,终于厚积薄发,能将主子的心思摸清楚,霁月兴奋道:“我这便贴去门前。”
“不必,贴去威夷山脚下的悬赏石。”
陆川瞪大了眼睛:“悬赏石??”
威夷山是红莲教的地盘,那块儿悬赏石与别处不同,有一个人人默认的霸道规矩,便是上头的纸只有红莲教的人能揭。这也说明敢在此处求人办事的,必定已走投无路,因此除去教中之人,无论客人要杀的是谁,要抓的人是谁,只要给足银两,便是追杀十年,红莲教也会纠缠到底。
第一回听说有人悬赏自己,还是要自己送上门去给人追杀,陆川眨巴眨巴眼睛,惊疑不定:“您与……吵架了?”
虽只听过谢霜呈管那人叫师兄,可也能从楚盟主的话中猜出这位师兄的身份,他倒是也想讲出一句正邪不两立,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如今住的吃的全拜人家所赐,还是恶名在外的红莲教主,换谁敢在他面前说话漏风。
出门在外第一要紧的就是管住嘴,总要有些错杂的爱恨恩怨,这江湖才叫做江湖嘛。
陆川整日泡在明光阁,自然懂得些捕捉蛛丝马迹的本事,可却从未透露过一句话,谢霜呈对这能藏住话的闷葫芦放心,简明扼要:“师兄帮了瑶山许多,我做事却瞒着他,他自然生气。”
“等一下,门主,那他为何知道楚盟主来的事情?按楚盟主的性子,他也没脸出去宣扬呀,为何任教主会知道?”
谢霜呈若无其事:“他派人监视我。”
旁人遇上这种事,恐怕会气得怒火中烧,谢门主这淡定的修养委实叫人佩服,陆川匪夷所思地问道:“他派人监视你???你不生气吗?”
残卷随风翻飞,谢霜呈理着书页的手顿了顿:“气了一会儿。可他又没叫人偷瑶山秘密卷宗,也没添乱,看两眼罢了。”
好吧,一个护食,一个乐得成全,陆川抽了抽嘴角,心中无比纠结地说服自己。或许厉害的人都有些与众不同,可一想到若是有人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瞧,他还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威夷山上,有一处叫作清凉台的废亭子。
这座终年环绕着云雾的阴沉大山难得热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行在山林间,可只要仔细一瞧,便能发现他们走得连滚带爬。
“十二城主的信物都已交回,人放走了。”
瞧着最是铁骨铮铮的南乐城主恨不得双手双脚并用爬下山去,任重鸣轻笑一声:“很好,也该到去见见慕容城主的时候了。”
“这两日?可您的毒……”
“不碍事。”
“禀教主,有客人,”石径上,迎面跑来个身负轻甲的,他面色凝重,“今日早上刚贴上的,悬赏令上说此人阴险狡诈,恐怕要您亲自出马。”
姜远心中默念,哪个蠢货在红莲教面前提这四个字,不像是提醒,倒像是在挑衅。果不其然下一刻任重鸣掀起眼帘,抬手摩挲着下巴:“阴险狡诈?”
铁炼甲将那张被晒得烫手的麻纸摊在亭中石桌上,姜远比任重鸣还要先一步瞧见谢霜呈的脸,忍不住梗着脖子猛地咽了口唾沫,暗道难不成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上门挑衅。
任重鸣果然拍桌而起:“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
“纸上写的要抓之人叫作谢霜呈,雇主的名字上写的也是……谢霜呈?咦?他很不专业啊,这两处地方怎么能写一样的名字?”
任重鸣简直怀疑方才是蝉鸣声太大,才叫他耳朵听岔了:“谁??”
“谢、谢霜呈。”
“糊弄谁呢?你说完我也得信啊。”
他将麻纸拎起来,这一瞧不得了,谢门主那张如无瑕之玉般的脸上还横了一道疤痕,看起来伤得挺重。此人果然十分阴险狡诈,直接把追杀令下到他师兄家里去,叫人主动出来捉他。
姜远瞧着任重鸣气极反笑:“会不会是写反了?”
威夷山久无人踏足,这人给的酬金如此丰厚,明明应当欣喜才对,怎么教主还生气了?那铁炼甲满脸迷茫:“姜统领,就这三个字,能反到哪里去?”
“反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