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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任重鸣也丝毫不避讳外人,随手揉了把谢霜呈的脑袋,转身走了,偏偏谢门主还非常受用,只是被摸了一下,心花怒放得像是吃了几块蜜糖。

      陆川看得目瞪口呆:“门主,他到底是谁啊?”

      谢霜呈披上外衫,冲他微妙一笑,并不答话。

      外头却十分安静,按陆川的说法,门被堵得水泄不通,那门前之人就算没有成百上千,也起码有十几个挎刀的江湖客,可他走到门前,却只有三人倚着石狮。

      其中的虬髯公,戴着一顶斗笠,明明看不清脸,却叫人分外熟悉。他双臂虬结青筋,古铜色的胸膛上斜着几道狰狞疤痕,立在门前,浑如铁塔。

      右边的女子一袭紫衫,挽双螺髻,形如蝴蝶,谢霜呈出来时她正好偏头去瞧远山,看不清她的正脸,却也似曾相识。

      最边上还倚着个赤发红衫客,他带着半张森白面具,形若嶙峋蛇骨,更稀奇的是,他的双眸竟然是墨绿色,碧潭一般。

      “诸位便是……”

      那虬髯公忽然一笑:“谢小师弟,你还记得我么?”

      关于人生中的大事,燕长老说漏了一件,那便是久别重逢。此人的声音仍旧铿锵有力,说话又十分爽快,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年除夕宴上他含混催酒的笑音。

      谢霜呈始料未及,愕然道:“你……”

      “雁云依,”紫衫女子往前一步,正要爽利地鞠躬拜见,那虬髯客又拦住她,“小妹纪月灵,拜见谢门主。”

      谢霜呈微微张着嘴,瞳孔微颤,一句话也说不出,视线缓缓落在黑色劲装的男人身上。

      他微微颔首:“乌赤霞。”

      “雁、雁师兄……”

      雁云依摘下刻意掩面的斗笠,朝他咧嘴大笑:“小霜儿,一别数年,你还好么?”

      纪月灵吐了吐舌头:“听说你那师兄已当上了红莲教主,还真是厉害,幸好当年我没去招惹他。”

      谢霜呈终于想起她来,赤溪城中,借着大火烧纸的那一位姑娘。只是后来赤溪封城,城中那座三声阁化为乌有,想不到这位月灵姑娘竟不知在哪儿与雁师兄结识,还一齐上山来见他。

      谢霜呈再也忍不住,眼眶泛了红,雁云依立即怪声道:“啊哟,六神星君若瞧见打败他们的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娃娃,估计要气得活过来咯。”

      “师兄,你还好么,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说话间,几人已是进门走到了院中。

      雁云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我么,做了些荒唐冲动的事,不过我已改邪归正啦,我们在漠北的小镇盘下一家酒馆,可第二天便瞧见你招人的告示,只好弃楼带酒,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才到山下,纪月灵便觉得这地方大得夸张,此刻正新奇地打量着这座山门:“你还真有本事,招个人竟能招到漠北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招兵买马,收复北疆失地。”

      漠北这座边境小城,再往外走几步便是闯马关,闯马关再往外几步,就属于外交了。

      谢霜呈低头瞧着地面,像是忽然走神了一般,脑袋上被揉乱的发还未梳理规整,脑中莫名想起任重鸣来。他自然没有这个本事,陆川也就是托人在周边的小城贴一贴告示,顶多贴到豫州,漠北此地,便是急传圣旨,也要传个十天八天。

      他回过神:“改邪归正?”

      乌赤霞站在最后,声音冷得像一串寒泉中冒出的气泡:“关于南山虎的诉状,应当还留在门中。”

      南山虎?!雁云依?

      谢霜呈前几日还提起过这个名字,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原来他们也曾相逢过,谢霜呈想起“小猪飞天”四个字,忍不住翘起唇角。当年在豫州城,若以李尧之的名义行事的是别人,他或许会恼羞愤怒,可若是这个人是雁云依,他心中便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人心难测,可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雁云依绝不会害李尧之。

      “当年你大师兄被那帮杂碎诬陷,我以他的名义办了不少事,想在百姓中替他挽回些名声,可我发现即便我替他们教训贪官污吏,教训乱收地租的地主,哪怕是平时他们最恨的人,他们也只会说这李尧之果然凶恶。”说到此事,雁云依百感交集,仍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可又很快地耸了耸肩摊开手:“对啦,你现在就当将我们三人捉拿归案,我们三人改邪归正,决心追随谢门主斩妖除魔。”

      “这二位又是?”

      纪月灵上下打量了谢霜呈一番,对这位新主的脸满意地点点头:“小女子纪月灵,绰号玉蝴蝶。”

      起初听陆川说起这玉蝴蝶常追着人砍杀,谢霜呈还有些诧异,可若是月灵姑娘这样的女子,那便十分有可能。

      几人都齐齐瞧向后头的乌赤霞,他波澜不惊道:“赤骨郎君。”

      这名字十分陌生,既未听人说过,也不曾在明光阁见过:“赤骨郎君?”

      雁云依十分自豪地与纪月灵勾肩搭背:“没听过吧?因为他没做过坏事,是被我们两个诓来的。”

      谢霜呈看着雁云依去哄逗乌赤霞,却莫名生出愉悦的感觉,雁师兄下山后,并非一人独行,他的身边有了许多好朋友,还结识了纪月灵这样聪明伶俐、俏皮活泼的姑娘,想必这条江湖之路走得并不孤独。

      雁云依注意到谢霜呈的眼神,偏过头来也对他咧嘴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询问:“小霜儿,你究竟是怎么将他们打伤打残的?你怎么突然如此厉害了?快快与我说说。”

      关于这身葬花神功,谢霜呈实在不知要如何开口说清道明,斟酌道:“我……偶然得到了一本功法内经。”

      雁云依却没有刨根问底,慨然道:“天赐的机遇啊!不错不错,他们六人嚣张了许多年,便是我们三个也上过他们的当,你这一出手,不知给多少人出了气。”

      乌赤霞淡淡道:“树大招风。”

      “好了好了,知道了,现在我们得去多栽几棵树,快走吧白骨老兄。”纪月灵搭着他的肩膀,将人推着往厢房走,又转过头来对着二人无奈地撇撇嘴。

      待他二人跟着子临去摆放东西,谢霜呈收回视线,雁云依的面色却忽然有些凝重:“你大师兄他,还好么?”

      “他很好。”

      雁云依松了口气:“我听说他成了红莲教主,这样的地方,我猜想他绝不会带你去……听你这话,想必你们这些年并未相忘,那我便两头放心了。”

      谢霜呈心中暗道:不止并未相忘,方才还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他却不打算现在与雁云依全盘托出。若才相逢一刻便叫他知道,恐怕他会大惊失色,虽然谢霜呈不惧什么世俗,可雁师兄恐怕要熬过许多个日夜,才能劝自己释然,这样的惊喜,还是等他先休整几日再开口提吧。

      静寂许久的瑶山门,因为他们的到来添了些烟火气。

      雁云依本来打算喝多了耍回酒疯,要爬到房顶上,要在院中舞枪弄棍,要在这清澈空明的夜色中畅所欲言,可惜,自没了那道禁酒令,无所拘束,他的酒量大增,竟然醉也不醉,谢霜呈身上有伤,也沾不得酒,只好清醒地坐在桌边。

      清醒得过于平淡,便也没了亲近的理由。

      散了席,便各自歇息去了。

      谢霜呈才拐过长廊,便瞧见屋子里头烛火通明,心跳得极快。

      “师兄?你今夜不是要回威夷山么?”

      任重鸣斜倚在床头,是个十分松懈不雅的姿势,任大教主做起来却潇洒风流,朝他招手:“不急,我有事要问你。”

      得知他当时是要下山采买,可如今受了伤没法出门,住的还是破破烂烂,下午任教主便叫人替他拉来了许多东西,如今睡觉的床也不止是烂木板,而是纱幌重重的软塌。

      谢霜呈关上门,先将上衫脱下,他里头没穿衣服,身上只剩几条裹伤白布。暑气蒸人,又满身的伤,若是一直闷在衣服里恐怕要生疮流脓。

      “你的属下说,你所谓的救兵是一张白纸,我记得瑶山与威夷山并不远。”

      谢霜呈动作一愣,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刺:“瑶山是中立之地,偏向任何一边都会受人诟病,哪怕是我向朝廷求助了一个字,也会从此立不稳脚跟。况且我这身邪门的功夫,自己用着都怕,自然有分寸。”

      任重鸣眉头轻轻皱起:“瑶山,你很喜欢这个地方么?”

      他怎么不知道谢霜呈何时有这等大爱胸怀。

      “不是喜欢,”谢霜呈抿着唇,险些要将发现中空兰叶里的纸条一事道出,又不知如何措辞,若要说起来恐怕要论上一整夜,只好避重就轻,“师父与师叔死得离奇古怪,我们下山后一路又埋伏不断,你三番两次被人陷害,幕后黑手仍藏在暗处,我不想总稀里糊涂地站在外头看着。”

      若要你这么十死九生,那要我何用。任重鸣心中五味杂陈,却没说什么。

      谢霜呈将脑袋伏在他腿边:“师兄,你能与我讲讲当时发生了什么吗?我那个时候好像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点他穴的罪魁祸首非但毫不心虚,对他这软和的示好还很是受用:“山上来了两波人,一边是方无堰,可他除了叫人灭火,什么也没做,另一边我也不知道,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查明。”

      “可有什么怪异之处么?”

      “怪异之处?”任重鸣将他乌黑的发顶揉得乱糟糟,“在珍宝阁时,好像有丝线之类的东西,将我的剑穗扯掉了。”

      之前他问起剑穗的事,任重鸣便已讲过是故意留下。谢霜呈点点头,话锋一转:“你见到雁师兄了么?”

      “他已决心投奔瑶山,明早再见也不迟,我瞧着他正感怀到兴头上,先让他自己待着吧。”

      明早?谢霜呈心如擂鼓,瞧着房中唯一的床:“那……”

      “不是换不着后背的药吗?”任重鸣一寸一寸揉过他的脊骨,鞭痕周围的皮肉本来就有些火辣辣的痛痒,任重鸣的手冰凉,摸得谢霜呈打了个激灵,闷哼一声。

      他这一撩,背脊上火辣发痒的感觉放大了无数倍,谢霜呈忍不住往他掌心贴了贴,可又觉得像是故意往上凑,迅速抓住他的手:“我、我已经换过了!”

      任重鸣被他紧紧抓着手,无奈道:“你喊着要天打雷劈的时候怎么不羞?”

      “别说了!”谢霜呈瞪大了眼睛,窘迫得好想去捂他的嘴,一时冲动之言,这人竟要嘲笑他三五天。

      当时被他要死要活地威胁,还有些怒不可遏,如今瞧着他自己都一副难以启齿的羞耻模样,却越想越好玩,任教主实在忍不住,也顾不上他师弟这点脆弱的小心肝,直接笑了出来。

      他舍命救下的人,就该如此般鲜活。

      谢霜呈仍不能躺,只好伏在枕边,喃喃低语:“你明天一早就走了么?我怕我忽然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发现此地从没来过人,是你被我吓跑后我生出了幻觉,你我仍旧天各一方。”

      任重鸣忽然扯下一截布料,将两人的腕子绑在一处,挑眉瞧着他:“这回总成了吧?”

      谢霜呈举着手端详了一阵,本来还有些疑惑不解,可瞧着任重鸣戏谑的表情,脸腾地红了一大片,连耳朵根也红得要滴血,如煮熟的蟹壳一般。

      八九岁时,那会儿他还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两位师兄下山故意不带他。软磨硬泡了许久,李尧之才终于同意下回带他一起,可每日醒来之时,这两人都已经走了,问起来,便说他睡得太沉,实在叫不醒。

      他一怒之下,便想瞪着眼睛熬过一夜去,可又这样做的后果便是白日睡得更加香甜。

      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启示,有一回他溜进李尧之的卧房,用绳子将自己的手与他的绑在一起。心中头还暗自得意,等早晨醒来,师兄一动他便知道。可惜这计划还是以失败告终,因为他又高估了自己的警觉性,醒来时手腕上只剩下一截空绳套,外头日上三竿。

      回想起来,他既觉得丢人,心中又莫名酸涩甜蜜。

      任重鸣生怕他想不起来似的,将谢霜呈的手叠到了自己的掌心:“说给我听听,这回放心了么?”

      “……”

      熟透的谢门主弹指灭了灯,只剩一室皎白的月光。

      ……

      被他这一大早便往山下跑的师兄扔习惯了,谢霜呈心里装着事,第二天竟然醒得极早,任重鸣果真无知无觉地阖眸躺在他身边,不曾离去。

      他撑起半边身子,却忘了手还拴着,腕子上传来拉拽感才想起来这一茬,谢霜呈不知该如何形容,像是抓住了一道永不停歇的流水,一把飘然的风。

      朝夕相伴十五年,这个人真的属于我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近,要去吻他手腕,却忽然瞧见他掌心的黑纹。

      这些黑色的纹路十分诡异,不像是气血瘀滞,反而像中毒后剧毒浸入经脉?什么时候中的毒?还是当年的毒他根本没解?

      这些毒,会不会与那日他性情大变有关?

      “这是练断魂掌留下的毒。”

      任重鸣被他大早上举起手,腕子上摩挲着温热的触感,正打算等着他亲完再醒,省得他被发现后难为情,却见他忽然要亲不亲地呆愣在原地。

      “你应当知道,以身饲毒会叫人性情暴躁。”任重鸣撑着头,面无表情地恐吓他,“我脾气不好,日后你惹我不高兴,我兴许会直接掐死你。”

      谢霜呈捧着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细细吻过他掌心的纹路。

      任重鸣本来要去见见他的二师弟,可黑沉的天刚变成浅浅的墨灰,信鸟便已等在窗沿,他展信看了一眼,便又急着走。

      谢霜呈要送他,他不肯,将人按了回去。可就在任重鸣走后不过一刻,谢霜呈忽然将脸浸入他靠过的软枕,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十分好闻。

      姜远瞧见任重鸣推门出来,立即从墙脊跃下:“教主,我们村里寡妇的领居也常常串门,与你一样,也是天黑了去,天一亮就走。”

      “不好笑。”

      “哦。”

      周老前几日订了些文房物件,凭据上写的是今日去拿,子临揣着纸条站在大门前,用余光悄悄瞥着一左一右非要陪他下山的二位,汗如雨下。

      谢门主认识的人果然非同小可,这二人红的张扬,紫的艳丽,长得倒是十分俊美,可站在旁边,却叫人直冒冷汗,像两尊凶神,这是正道上来的人吗?

      纪月灵轻轻推了把他的肩膀,却将人推出一大截,踉跄着走了几步才堪堪停下来。这只玉蝴蝶悠悠跟在他身后:“走啊,咱们可是同僚,难不成我们会还害你吗?”

      子临瞧着肩膀上那只染着蔻丹的手:“月灵姐姐…就是几支笔几张纸,不是什么珍贵的……”

      纪月灵俯下身,戳了戳他的脸蛋:“小小年纪,懂什么江湖险恶?你信不信,若没了我们护送,你这一路上,恐怕会被山匪打劫,被掌柜刁难,还要被京中那些少爷小姐欺负。”

      谁会为难一个浑身上下只有纸笔的穷门童??子临不敢反驳,只好跟着点头。

      乌赤霞习以为常,只淡淡瞥了她一眼。雁云依今日要与谢门主议事,将他二人支开,本来是说歇息,可他妹子玉蝴蝶不愿,一瞧见子临大清早要下山,软磨硬泡要跟着去凑热闹。

      谢门主偷偷摸摸地嗅了好一阵,终于心猿意马地推开门,却瞧见雁云依独自等在廊下,心里头虚得要命。

      他本以为一行人远道而来,定要休息几日,没想到雁师兄如此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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