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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我没想到他们的动作如此之快。”

      “是我撤走的人,瑶山离得远,怪不得你。”

      谢霜呈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几点斑驳陆离的碎影,耳中接连不断的谈话声像是隔了层纱,叫人听不清爽,他茫然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觉得仍被困在梦境之中,因为当光晕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任重鸣的背影。

      床上动静甚微,任重鸣却知他已醒来,立刻止了话头,朝着铁炼甲摆了摆手叫人离去。

      可他才走近床沿,一道缠满裹伤布条的白影便急不可耐地扑了过来,药香萦身,大夫本说谢霜呈腰上有伤,动弹困难,可瞧他擒人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任重鸣低头一看,那双手还紧紧箍着他的腰,生怕他跑了似的。

      历经了一回生死,谢霜呈心中却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腾地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酸涩,仿佛有种不管不顾的冲动推着他想再鲁莽冒失地强求一回。

      任重鸣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脊,生怕碰到后腰那块缠着裹伤布的鞭伤,刚想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却又想起来他的肩头也被刺了一刀,任由他抱了好一会儿。

      谢霜呈埋在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师兄,你来看我了?”

      “我记得我曾叫你好自为之,你先前不听我的,现在和我喊痛有什么用,嗯?”

      谢霜呈喃喃:“可你还是来看我了,你说缘浅不留,可你也还是舍不得我,对么?”

      任重鸣面色微变,意有所指:“即便是你雁师哥,也会来这一趟。”

      “若是雁师哥来,我也会十分感动,可我不会生出抱他的心思。”

      任重鸣心中惊疑,这六个人没打通他的奇经八脉,怎么又把他的七情六欲激出来了,是他先前讲的话还不够狠,给这小子留了余地吗?

      “这六个蠢货是不是将你的脑子打坏了。当了你这大师兄这么多年,小时候抱少你了?”

      见他仍然在避着这话题,谢霜呈不死心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早已尽够了所谓兄长的情谊。师哥,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想说什么。”

      “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说出来。”任重鸣任由他抱着,却放下了替他捋发的手,眉眼冷淡得掀不起丝毫波澜,“我说过,你我师出同门,你唤我一声师兄,我将你带下山来,自然就要对你尽责。”

      这一回,任重鸣没等他说话,退而转身,长叹一声:“你好好休息。”

      谢霜呈忽然撑起半边身子,他眸光闪烁,面色决绝:“你敢不敢,说对我没有一丝情义?你用我的命起誓,若没有,我便如你所愿,今生今世闭口不谈,若有,那我即刻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任重鸣以为自己挟恩图报装可怜,已算得上有些卑鄙,不成想他这师弟更是技高一筹,才保住命便耍狠,任大教主本打算转身就走,无论他如何可怜兮兮地哭,都不会再纵容心软,听到这话却止住了步子,咬着牙气极反笑:“你在威胁我?”

      “若你问心无愧,这算得上是威胁么?”

      “你以为你用命便能威胁得了谁么,天底下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你的命又值几个钱?如果我与你没有这层师兄弟的关系,哪怕你魂飞魄散也与我无关。”

      谢霜呈忽然一愣,浑身泄力,缓缓伏低了身子:“…我想睡了,你走罢,师兄。”

      他口中那句“师兄”,任重鸣听来极其刺耳。

      他走出几步,却见一个少年正在阶下走来走去,这鬼地方虽然偏了些,可六神星君来时,院中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属下既护主不力,那便没什么用了,他不介意替谢霜呈清理门户。

      任重鸣斜睨着这小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叫子临。”

      任重鸣冷声道:“你家大人出事时,你在哪里?”

      子临毕竟年纪尚小,被他冷声质问一番,讲话磕磕绊绊:“我、我们门主给了我一张纸,叫我去搬救兵,可……”

      任重鸣面无表情地等着。

      “可那是一张白纸。”他根本没有什么救兵。

      谢霜呈自小便不爱麻烦别人,尤其是在这样未知的险境,他绝不可能去找沈青阳这类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起码小时候他遇事还会哭,像一尊小泥观音像,豆大的泪珠淌着淌着能将自己融成一滩水。

      隔着五年天南地北,山高水远,这尊柔软的泥像被毒火淬出真身,不可置否,谢门主打败了六神星君,瑶山之事尘埃落定,可这世上并不只有六个不同道的人。

      那张白纸,像是一张亡故的告示。

      陆川转过拐角,见子临站在墙根角低声啜泣,可问了几句他也不说话,只是抹着眼泪往后头走,叫也叫不住。

      他心中奇怪,可手中还端着煎好的药,没空管这小门童掉泪珠子的缘由。他快步转过回廊,正要推门进屋去,却忽然瞧见个眼熟的人直直站在阶上,先前没来得及问他的身份,见他总莫名其妙送东西来,便只当他是门主的好友。

      看他独自站在门前,怕是刚从屋中出来,也不知门主是醒了还是睡着,陆川端着药迟疑不定,半晌才敢上前询问道:“大人,您是……?”

      远山朦胧,琉璃瓦泛着冷金,飞鸟掠过,投下一道细长的弧线。

      任重鸣垂眸翻开手掌,掌心黑纹颜色更深,快要溢出皮肉。

      我是谁?我是世间极恶的红莲教主,玄鹤宫三百人命,消失于弹指之间,武林一千二百条冤魂折损我手,恶贯满盈,逆天行事。我将人命视若草芥,刀下砍去的头颅数不胜数,发随悲风飘飞,如旷野里数不清的芦苇长草,这黑白混淆的一生,早已为天地所不容,又何惧什么□□悖理天打雷劈的事呢?

      在昆仪城装腔作势了许多日,装得胸襟坦白、霁月光风,任重鸣早已不耐烦,谢霜呈分明一无所知,却仍天真地对着他说喜欢,喜欢他什么呢,仍然喜欢他“鸣剑敛清霜”的模样么?

      可他根本没瞧见那把冲天大火。

      若谢霜呈知道自己喜欢了个穷凶极恶的坏人,会不会后悔?可这喜欢明明就是他自己追着赶着送上来的,他又凭什么后悔?

      “将药再热一回,晚点送来。”

      “啊?”

      谢霜呈伏在床上,方才肩头的裹伤细布松了些,正偏着头给自己系绳结,忽然,一股蛮横凶狠的力道袭来,扯着后领将他上半个身子拎了起来,谢霜呈瞪大了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一股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随即便是两片温热。

      “——!”

      他瞪大了眼睛,这个姿势十分不好受,浑身的筋骨都像错了位,只能勉强撑着手才不至于倒下去,可任重鸣似乎急如星火,恨不得将他溺死一般,亲得万分急切,明明只是两唇相贴,却叫他喘不过气来。

      谢霜呈艰难地抬起手,掌心扶着他的脸,凑了上去。

      任重鸣却不理他这狗舔似的亲法,两指掐着他的下巴,冷笑一声:“你若再敢逆着我的话,我便真将你锁在地宫之中,叫你不必再见明日的太阳。”

      “门主……”

      陆川手中端着一叠应召而来的名录,站在门前,不可思议地张着嘴,神情很快又变得局促。

      任重鸣替他应道:“不是说晚点再将药送来么?”

      床帐随风晃动,谢霜呈被这凶狠的吻冲昏了头,明显是尚未适应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轻咳了两声:“是名录么?你放下吧。”

      陆川放下那叠纸,见鬼一样跑了:“是、是。”

      谢霜呈方才以命相逼的气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神色飘忽,恍如在梦中,却忽然想起什么,面露难色,稍稍偏过头去:“不行。”

      任重鸣疑惑地瞧着他,却听他继续道:“我好不容易将他们打跑,现在还有应召之士等着我,去地宫这件事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任教主嘶了一声:“谢门主,这才上任几天,便日理万机了?”

      谢霜呈本来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如今被他师兄亲了一口,却反而有些心神恍惚,忐忑不安道:“师兄,你当真愿意么?我方才说的都是……若你不情愿,我绝不会要挟你。”

      “不愿意。”

      谢霜呈猛地抬起头来,又被任重鸣捏住了下巴。

      “我情愿你也不安心,我不情愿你又生气,到底要我如何?”

      三两句话的功夫,谢霜呈的眼眶已红了一圈,任重鸣松了手,心中暗叹,他师弟这副泪眼的样子太可怜,他这辈子都绝不想再看见了。

      可这话太俗气,任教主也只是在心里头想想,然而摸了两把他的脸,竟还是莫名地说出了口:“别哭了,我不会再叫你掉眼泪。”

      陆川方才跑出了老远,可两人才说几句话的功夫,他却又噔噔噔跑了回来,扒在门口:“门、门主,我也懂君子成人之美的道理,可实在十万火急,应召而来的人,如今都堵在门前!”

      俗气的话脱口而出,可既然已经说了,也没办法收回来,只是这样的话始终叫他浑身局促刺挠,任重鸣装得若有所思:“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谢霜呈拉住他的衣袖:“师兄,背上的伤,我换不了药。”

      陆川道:“小事一桩,门主,我来帮您。”

      任重鸣见他方才还义正言辞,下一刻又开始扮委屈留人,心头一软,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陆川,道:“怎么?想我留在你这破闺房里等你么?”

      谢霜呈点了点头。

      “可惜我也有事,走不开身,你听话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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